岱庙大殿名称的一桩错案
嘉宁殿·仁安殿·秦畤汉宫
——《宋天贶殿位置考辨》补证
宋天贶殿一直被认为即岱庙大殿。笔者曾撰《宋天贶殿位置考辨》一文(载《泰山研究论丛》第一辑),对此说提出质疑,认为宋天贶殿不在岱庙之内,其殿址在城西灵液亭北;今岱庙大殿的前身,其实是元初所建的仁安殿。
拙说提出后,《泰山研究论丛》第三辑复刊出《宋天贶殿故址考证》一文,对拙稿多所匡正,使我十分感激。但细读《考证》,却感到作者由于“天贶殿在岱庙”的先入之见太深,论争间或失之武断,如:《考证》立论便称:“天贶殿是为供奉泰山神而建的,建在岱庙亦属理之必然。……宋真宗为泰山神修庙,决不会离开传统的岳庙于不顾,而建在奈河以西去。”问题是:怎知天贶殿便是为泰山神而建,有何资料为凭(拙文已考明天贶殿非祀岱神之殿),《考证》对此并无只字论证,却以此点作为全部立论的基础,让人委实不解。又如:引《东岳蒿里相公庙新创长脚杆记》“东岳神……庙貌威崇,殿宇宏敞,一如上方制度”一句后论断道:“这段话就是针对天贶殿说的”。按《长脚杆记》只叙及当时岱庙的情况,并无一字指称岱庙大殿即是天贶殿,而《考证》如何知道是“针对”天贶殿而言的呢?再贾鲁《登泰山》诗有“行当复故宫”之句,《考证》便云:“这个故宫,当然指的是已圮坏的天贶殿。”而按诸贾诗,前有“夫何一殿存,千间暴遗圮”之句,可知贾鲁拟复的“故宫”是指整个荒圮的岱庙,而非单指某一建筑,说成天贶殿也实不妥当(详附说)。另如论《玉海》史料一书,似是以主观臆测抹煞反证。南宋礼部尚书王应麟“本诸实录、国史、日历”所成之《玉海》,清楚载明了创建天贶殿的时间、缘因、位置,十分可信。而《考证》则先谓王应麟未到过泰山,继之又说北宋文献全部毁于靖康之难,王氏著书无法参阅北宋档案,故所记必不确。关于第一点:须知《玉海》是“类书”,即从史籍汇录资料而成的著述,而非个人游记,执王氏未游泰山便谓《玉海》之史料不可信,似为不谙著书体例而漫作臆论。至于第二点,谓宋籍多毁于靖康,固然不错,然“宋人虽播迁之余,而衣冠文物,尽归江左,故府图书犹有存者,士大夫亦网罗放失,著作如林”(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页286)。王应麟官居礼部,著书采录北宋史档并非难事。《考证》中断言《玉海》史料绝非据北宋史档,而只是不可信的二、三手资料,不知这个结论究竟是《考证》作者仔细查对了《玉海》一书的全部史源而得出的呢?还是仅靠自己的猜测呢?其大作中未见说明,笔者均愿闻其详。
《考证》之立论大抵如上,恕不一一列出考辨。这里只是想结合几条新发现的历史资料,对与天贶殿位置有关的嘉宁殿、仁安殿及秦畤汉宫三个问题作一补考,不当之处,提请《考证》作者不吝指教。
一、宋代岱庙大殿为嘉宁殿
《考证》称宋天贶殿建在岱庙,有矗立岱庙的通通石碑为凭,“石碑巍立,铁证如山”。但诸碑中,除《天贶殿碑》足以说明此殿的性质与位置同岱庙无关外(论证见拙作《考辨》),其它祥符、宣和二碑无一提及岱庙大殿的名称
,而《考证》亦未能新找出宋岱庙大殿名“天贶”的一条确证,故其虽多方作诂,却终证据薄弱。因此,只要能从宋代文献中找出当时庙殿之名,证明其并非“天贶”,那么天贶殿在岱庙之说就不攻自破了。
在此,笔者公布一则新发现的有关岱庙的重要史料——北宋曾肇之《东岳庙碑》。此碑原立岱庙中,久已佚失,故各种泰山典籍均未能载录其文。今系从曾肇《曲阜集》(卷三)中查获。
曾肇(1047~1107),字子开,建昌南丰(今江西南丰)人。治平进士,历官翰林学士。曾总纂《元丰九域志》,事迹附见《宋史》卷三一九《曾巩传》,又见杨时撰《曾文昭公行述》。哲宗绍圣四年(1097)敕修东岳庙,至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告成,诏曾肇撰记碑。碑文中详载了当时东岳庙的建置情况:
先是鲁人相率出财为正殿、重门,颇极壮丽,而他殿若门、若廊,制度庳隘,不足以称。……乃因旧益新,南为台门一,曰“太岳”;为掖门二,曰“锡符”、“锡羡”;直“太岳”为重门二,曰“镇安”、“灵贶”;东、西、北为门各一,曰“青阳”、“素景”、“鲁瞻”;中为殿三,曰“嘉宁”、“蕃祉”、“储佑”。……总为屋七百九十有三区,缭以崇墉,表以双阙。
从曾氏碑记中可以得知宋代岱庙的规模已十分宏大,而且建置已与今见庙貌较为接近,如“青阳”、“素景”等庙门名沿用至今。历代碑记多对庙廷具体建置语焉不详,此文提供了许多重要资料(《玉海》所记元符修庙及嘉宁三殿之名,当从曾碑而来)。
最切要一点,曾文明确载录了当时庙殿的名称——“嘉宁、蕃祉、储佑”。其中嘉宁殿居首,当为奉祀泰山神之正殿。蕃祉、储佑从殿名推测,可能分别为淑明后与炳灵公(泰山三郎)的殿宇。
如果依照《考证》所言:天贶殿为岳庙正殿,曾文却为何只字不提。如谓曾肇漏记,也不可能,因为其文连各门都记得清楚详细,怎么可能独独漏了宋真宗敕建之殿,而且以曾碑所记,东岳庙大殿乃是“鲁人相率出财”而建。这与宋真宗发帑敕构的天贶殿亦迥不相谋。种种迹象正表明:宋天贶殿不是建在岱庙之中,更绝非岱庙大殿。
嘉宁殿之为岱庙大殿,还有一则旁证:杨定见本《水浒传》七十四回描写东岳庙的文字中,一再提到嘉宁殿:“朝着嘉宁殿,札缚起山棚”、“东岳庙中双虎斗,嘉宁殿上二龙争”、“嘉宁殿,祥云杳霭;正阳门,瑞气盘旋。”今本《水浒》虽成书于元末,但其说话底本与“赞子”却起源甚早,有些内容系由南宋“朴刀杆棒”话本沿袭而来,故书中有的名物为宋代特有而非后人之得知悉。其关于嘉宁正殿的记述与曾碑相合,实堪征信。
由于曾肇《庙碑》的发现,我们更可确切断言,宋代岱庙正殿乃是嘉宁殿,天贶殿在岱庙之说纯属错案。
曾肇碑文因不经见,今标点附录于后,谨供参考。
东岳庙碑(奉敕撰) 曾肇
宋兴百三十有八年,海内乂安,符瑞毕至,哲宗皇帝推功神明,报礼上下。既作斋宫于南北郊,以追述神考亲祠天地之制。乃谓山川之神,五岳最巨,而岱为其宗,面命守臣往视庙貌,撤而新之。诏京东路转运司给其工费,以转运司若判官一员护作。先是鲁人相率出财为正殿、重门,颇极壮丽,而他殿若门、若廊,制度庳隘,不足以称。虽有囿游,而无亭观以侍神御。乃因旧益新,南为台门一,曰“太岳”;为掖门二,曰“锡符”、“锡羡”;直“太岳”为重门二,曰“镇安”、“灵贶”;东、西、北为门各一,曰“青阳”、“素景”、“鲁瞻”;中为殿三,曰“嘉宁”、“蕃祉”、“储佑”。旁为殿堂二十有三,为碑楼四,后为殿亭五,以临池籞殿曰“神游”,飞观列峙,修廊周施,总为屋七百九十有三区,缭以崇墉,表以双阙,积工五十四万有奇,用钱六千八百万有奇,改作于绍圣四年六月,至今皇帝即位之明年,实建中靖国元年十月告成。前诏翰林学士臣肇为之记。臣肇皇恐奉诏,既书其本末,乃拜手稽首而言曰:
自古帝王受命,告代必于泰山;功成道洽,符出,刻石纪号,昭姓考瑞,必于泰山;岁时巡守,会诸侯,协制度,秩群神,必自泰山始。其著于诗书,载在史官,杂见于传记,岂独高明俶诡,瑰杰秀异为天下之奇观哉!盖其位则东,其德则仁,其气则生,肤寸之云,泽及万国,功利之博如此,固非他山可望。而其威灵烜赫,以惊动祸福于人者,亦非众神所得而侪。故虽作镇一隅,而万乘之君,莫不尊礼;四方士民,虽荒犷悖傲,咸知敬畏,岂苟然哉?本朝自太祖、太宗,继诏有司,增大神宇。逮真宗朝修饰礼乐,怀柔百祥(引者按,疑为“神”),而山为效符命,出醴泉、神芝、仙禽前后万计。天子亲奉玉检,登封降禅。礼成,临拜岳祠。犹以为未足,又加天齐王以帝号,庙制祠具,与次俱升。厥后三宗,崇奉祗恪,不懈益虔。而于斯宫,则先皇帝经其始,今皇帝发其成,土木采章,极其轮奂,以重神威,以壮东夏,可谓盛矣!虽然祖宗所以绥万邦、和兆民、国家所以安富尊荣、蕃衍盛大者,岂专以神事为哉?盖出于已者尽其宜,施于人者致其厚,然后接于神者,无所不用其极。故声色所向,号令所加,天且不违,而况于人乎?今皇帝仁孝聪明,格于上下,薄海内外,无思不服。方且严恭寅畏,以交神祗;卑宫菲食,以崇庙祀。率是道也,行之不巳。德日新,又日新,则岂惟草木虫鱼罔不咸,若雨旸寒□各以序。至哉!将有贯胸跂踵之长,不约而咸宾;象舆、丹甑、昭华、延喜之珍,不求而自至。然后增封广禅,以侈先烈;驻驆新宫,以答神贶。于斯时也,则有儒学宗工,作为声诗,如吉甫颂周,史克颂鲁,被之絃歌,勒之金石,昭示万世,与诗书俱传。顾如臣者,乌足以与此。若夫今日之事,臣职也,不敢以浅陋辞,谨为铭曰:
岩岩泰山,群岳之长;岂止齐鲁,四方之望。维昔帝王,是宗是仰;告代勒成,百灵咸享。图书所记,七十二家;增高广厚,匪以为夸。降及秦人,矜功变古;驱车中途,则窘风雨。岂伊崇高,人莫敢侮;有神司之,惟德是辅。阿阁石阙,维神之居;金箧玉策,维神之符。崇朝之云,遍雨天下;非神之力,谁能为者。周商之前,视秩上公;至于有唐,王爵是崇。谁帝其号,自我真宗。维我真宗,乘时治平;橐弓束矢,奠枕于京。雨旸以时,百谷用成;航浮索引,万国来廷。仁兽一角,灵芝九茎;应图合谍,不可殚名。天子曰嘻,维天锡予;何以报之,封禅是图。升中告成,幽显来相,回舆庙廷,以答神贶。备物典册,往崇号谥;栋宇衣冠,罔非帝制。焕乎文章,愈久益备;成此新宫,维今天子。百常之观,万雉之墉;黼扆龙章,巍然殿中。神既安止,人斯受祉;岂惟一方,燕及四海。维今天子,仁孝俭勤;缉熙光明,德艺日新。荒遐暴惊,奔走来臣;上帝所怙,匪惟尔神。俾寿而臧,俾昌而炽;俾我子孙,本支百世。延及动植,有生咸遂;授我神策,周而复始。神亦万年,为宋望祀!〔《曲阜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