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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懒懒的从山头爬出来,把仅剩的一丝温暖撒向大地。山谷里的晓雾被阳光刹那间染成了流苏般的颜色,山头上的残雪也马上回报给阳光一片灿烂的金黄。两边的山坡上,树已经光秃秃的掉净了最后几片叶子。山谷里,间或还有几棵不知名的蒿子,在枯草与残雪间,倔强的绿着,十分扎眼。偶尔有风吹过,空旷的谷地里便起号角一般的声音。没有人迹,没有炊烟,北国的冬日,拥有的就是这份古今不变的苍凉。

    “叮咚、叮咚”,几声清脆的驼铃打碎了山谷里冬晨的宁静。“武——威”趟子手的大嗓门吓得栖息在树上的喜鹊呼啦拉的飞起来,向远方逃去。随着趟子手的喝山声,一大队骆驼从山谷中走出来,二十几个镖师和趟子手分别在驮队的前、中、后把队伍护住。

    自从和蒙古人开战以来,已经很少有这么大的骆驼队敢向塞外进发了。因此这队年货如果平安运送到目的地,恐怕至少有几十万两银子,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这么大的胆色。大腹便便的商队老板穿着通体漆黑的貂皮大衣,双手在袖子里插着,不时掏出来,捂一捂皮帽下冻红的耳朵。一直眯着的眼睛偶尔睁开,竟是少见的蓝色,原来是个大食人,怪不得要钱不要命,敢在这时候北上。

    “停”,商队前面身着黑色铠甲镖头打扮的人举起了左手,整个骆驼队马上勒住了脚步。镖头跳下马,伏在地上听了听。立即跳上马,做了个奇怪的手势,趟子手们立刻紧张起来,努力调转骆驼的方向。那镖师从怀里拿出个黑黑的,圆筒样的东西向远方望去,遮天的旌旗证实了他的判断。

    “蒙古人,快往山谷里撤”。他大声催促起来。商队老板脸色立刻变得雪白,调转了马头。等到二百多头骆驼的队头变成了队尾,蒙古骑兵已经到了二里之内。一个趟子手在前面牵好缰绳,整个骆驼队立刻向来时路上狂奔起来。镖师们职责所在,纷纷拔出刀来,护在商队的最后边。

    蒙古军队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二十几个骠悍的蒙古武士在一名百夫长的带领下跃出本队,呼喝着向商队追来。骆驼负了重,越跑越慢,跑出五六里,压后的镖师已经被蒙古武士赶上。带队的百夫长一马当先,挥刀向身前镖头模样的人后颈砍去。镖头却头也不回,用一把怪怪的马刀向蒙古弯刀头部一点,立刻把弯刀荡开,顺手后捞,“扑”一下把蒙古武士的战马脖子抹出了一条尺余长的口子,血光飞溅。那战马长嘶一声,前腿卧下,努力没把马上的骑手压在身下,留恋的看了一眼主人,眼见不得活了。

    得手的镖师轻轻一拨马头,又向另一个蒙古武士冲去,虚劈一下,趁马上的武士招架的功夫,把刀尖刺入了对手战马的眼睛,战马一个人立,把马上的武士掀了下来,摔了个七荤八素。其他几个镖师也个个伸手了得,几个回合,二十几个蒙古武士都变成了步卒。

    镖师们显然不愿伤人,举刀把蒙古武士围在中间,并不继续进攻。镖头模样的人手一招,一个趟子手把一匹跑不动的骆驼的缰绳从队伍中砍断了,牵了过来。镖头在马上对蒙古百夫长拱了拱手,用纯正的蒙古话大声说道:“我等护送一批年货去漠北,无意打扰诸位军爷赶路,这两箱货物给你家将军,望通融则个”。说完,把骆驼缰绳一放,打马带着众镖师追赶商队去了。留下二十几个蒙古武士站在原地呆呆发愣。

    须臾,蒙古大队人马赶到,三千多人马一路奔来,竟保持着整齐的队伍。领军的总管让人把骆驼身上的两个扁箱打开,刚用手除去防震的稻草,一道耀眼的霞光喷薄而出,耀得人眼花缭乱。尽管军纪严明,扁箱周围的人还是按耐不住,欢呼起来。那两个扁箱当中,竟满满的码放着水晶琉璃酒具。平日,一套水晶琉璃酒具在蒙古部落足够换三匹良驹。现在商路一断,这两箱酒具,足够买三、四十匹马。如果那商队驮的全是这些东西,截下它,好过抢几十个村落。

    想到这,行军总管把弯刀在高空一挥,三千人齐声“噢——呼”一声,放马向商队方向追去。那几个落马的武士也换了战马,跟着狂追。蒙古军中每人至少有两、三匹马备用,所以马力甚佳。顷刻间又追出二三里,路上不断有脱力的骆驼被镖师们扔下,有武士挑开扁箱,虽然不全是水晶琉璃,但箱子里也多是砖茶、漆器等草原上名贵之物,众人见此,越发追得紧了。眼见着商队拐进一个峡谷,谷口两片巨石如大门一样高耸如云。那压后的镖头拖过十余匹骆驼,把谷口堵住,纵马而去。

    蒙古军追到谷口,领先的武士七手八脚想把骆驼牵开,谁知这些骆驼都没了力气,卧在谷口死也不动了。等大队人马到了,大伙合力把骆驼拖走,让出路来,商队已经不知去向。行军总管见那山谷只可容七、八匹马并行,草高林密。心中犹豫,叫过一个百夫长,命其带一小队武士前头探路,大队人马却慢慢的排了队,走进谷来。

    走了二三里,探路的武士也不见动静,正在犹豫间,那个百夫长满身是血,狼狈的逃了回来,却没了胡子,少了耳朵。来到总管面前,滚下马来,放声痛哭。原来商队的镖师们见蒙古人穷追不舍,发了狠,在前面山谷出口处埋伏了。先利用弓箭把蒙古武士射倒了大半,然后杀在一起。蒙古武士措手不及,加上镖师们个个武艺高强,全部被杀了。这个百夫长是被对方的镖头用刀背打昏了,又用冷水浇醒,割了胡子和耳朵,放回来警告大家不要再追。

    蒙古人的胡子即为其尊严,行军总管受此侮辱,大怒。又听说对方只是几十名镖师,更是有恃无恐。弯刀前指,麾下几个千夫长立即带队向前猛冲,恨不得立即把对方捉了,生吞活剥。堪堪追到距出口半里之遥,只听“轰”的一声,一发炮弹落在蒙古军中,四五个骑士躲避不及,登时被炸上了天去。随着这声炮响,刚才寂静的谷口平地生出两三百人,平端了个带木柄的黑筒子,排了三排。一个黑铁塔般的壮汉一挥手,黑筒子里冒出火来,子弹接连向蒙古人打去,原来这些人手里端的,竟是蒙古人从来没见过的新式火铳。那前冲的蒙古军当即如溪流撞上了礁石一般,一下撞了个粉身碎骨。打头的蒙古武士一个个如被割的谷穗般从马上落下。间或有战马被打中,鲜血便从马的口鼻中喷涌而出,汇集到地上和人血一起形成了小溪。与此同时,两侧的山头,也出现了无数身着和谷口一样,灰黄相间色块奇怪衣服的人,一样头顶着圆圆的铁锅,端着火铳向下打来。唯一不同的是,谷口的人是一排接一排的连放排枪,而山顶上的人却是瞄准了目标打。

    埋伏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怀柔县众乡勇。两日前斥候长王飞雨命人火速来报,说三个蒙古千人队趁北口城不备,偷袭得手。北口城县丞战死,县令自杀。这三千蒙古人把北口城未及逃出的万余百姓全部杀了,抢了细软,向东而来。所过之处,烧杀抢掠一空。密云州知州不敢触其锋樱,躲在城中,任蒙古人在自己属地内胡作非为。眼见蒙古人就奔怀柔来了。

    郭璞等人听说此事,又气又恨。恨蒙古人残暴不仁,气密云知州不知廉耻。怀柔、密云两地相距甚近,众百姓起了同仇敌忾之心,纷纷前来请求参战。武安国早有此心,见群情激昂,不顾乡勇人少,拿出做好的沙盘,和十三郎等人仔细筹划,非要让这三千蒙古匪徒匹马不得回塞外方解心头之恨。沙盘上见石门谷山谷狭长,正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所以定下了这条诱敌之计。

    先前押骆驼队的镖师,货真价实,是主动请缨的怀柔县武威镖局的众高手。那扮做镖头的却是十三郎本人。商队的老板,则是由学校的老师穆罕默德客串。临行前,早已在城里开了分号的木匠铺老板杨老汉唯恐武安国有失,把一直留着没派上用场的蛟龙之皮用锯子锯开,和张五等人连夜赶制出了两套铠甲,给武安国和小张正心穿了。那蛟皮软甲又轻又结实,关键部位包了板凯,除了火枪,寻常刀兵很难伤到武安国师徒。

    众人在山谷中冒着北风冻了一天,才等到蒙古兵的到来。怀柔乡勇的铠甲外边都套了武安国设计的灰黄相间的军装,这平日大家很不喜欢戏称为“蛤蟆服”的军装,穿上了躲在山上,远远的根本分不清是石头还是人。所以蒙古兵直到大难临头才发现对手的存在。

    蒙古军中行军总管见势不妙,慌忙命令军队急撤,众武士不顾头上炮弹呼啸,身边子弹如雨,掉头狂奔,人马相互践踏,死伤无数。待幸存者冲到刚才的石门处,发现石门早已被炸塌,塞住了退路。无奈掉头又往前冲,一个来回抛下了尸体千余。待领军的总管从慌乱中找到一丝清醒,抬眼再看,属下的三个千夫长中的两个早已向佛祖报道去了,剩下一个掉了只胳膊,被亲兵架在马上,眼见出气多,进气少了。一咬牙砍翻几个身边乱窜的小兵,整顿队伍,向武安国等人冲来,众武士有了带头人,也明白只有冲过前边这道人墙才能逃得性命,一声呐喊,不顾死活的打马快冲。这边张正武见蒙古人拼命,也不客气,招呼炮手把炮弹连珠般在蒙古马队中砸下,那炮弹全是开花弹,铸造弹壳时用急流淬火,填充的火药中间又加了钢珠,碎铁等物,落地之后炸开,五步之内不会留下一个完整的活物。蒙古军冲过炮火屏障的不够十分之一,那几个幸运的人冲到距武安国等人两百步的地方,又被坐骑掀下马来,此处竟拉上了铁丝网,网上挂满了铁蒺藜。一两个勇悍的站起身子,举刀去砍那铁丝网,没等刀落下,身上早已被打了十几个透明的窟窿。

    行军总管见此,弃了马,带人向两侧山顶上爬。哪里那么容易,没几步就被子弹压在山脚不能动弹。山谷中树木枯草早已着起火来,此时火势渐大,山上的乡勇被浓烟挡住了目标,渐渐没法放枪了。幸存的蒙古士兵见头上枪声渐稀,大喜,纷纷从战马身下,石头后面和死人堆里爬出来,寻找出路。也是老天有眼,恨透了这群屠杀手无寸铁百姓的刽子手,一阵山风刮起,火势借着风力越烧越旺,一会间谷底已成火海。

    武安国见此,连忙让十三郎冲山谷里用蒙古话喊道:“放下刀走出来,投降者不杀”。十三郎的嗓子像是刚才押镖和蒙古人交涉时喊坏了,这武林高手喊出的声音比蚊子叫声大不了多少,等武安国发现后扯了嗓子重复,早已晚了。仅有十几个蒙古武士从烈火中冲出,被乡勇们用砂土将身上的火扑灭,接下来谷中就再无动静。武安国让穆罕默德问幸存的蒙古人为何出来的如此之少,蒙古人破口大骂穆罕默德假慈悲,原来众人都被铁丝网挡住了,这几个是见机快,从底下缝隙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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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浓烟遮住了半边天空,大火猛烈的吞噬着山谷里的一切。已经不可能再有生命了,武安国黯然地整理着队伍,离开谷口。打了大胜仗,心中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王浩、李陵等人兴高采烈地招呼人马从山上往下撤,等待山上的弟兄全部到齐,就可以凯旋而归了,每个士兵脸上都挂满了复仇后的胜利笑容。唯一和武安国一样有些不开心的是穆罕默德,一边让人帮忙把骆驼队欺骗敌人用的碎砖乱瓦往下卸,一边搓着手心疼的说:“四千多匹马啊,四千多匹马,得多少银子啊”。那幅守财奴的样子惹得众乡勇们更加开心。

    “武兄听没听说过猎人和狼的故事”,十三郎见武安国如此,开导他说。武安国知道十三郎说的肯定是“东郭先生与狼”的明朝版,抬头看了十三郎一眼,回答道:“曹兄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妇人之仁,这些蒙古人虽然残暴,但毕竟和我们一样,也是人啊”。

    “他们杀我百姓的时候,可没把我们当做同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武典史现在可怜他们,他们马队冲过来时,可没有可怜你的意思”。旁边的王浩插言说。杀敌三千,自己不损一人,在他眼里,纵使孙武转世,诸葛重生,也不过如此。何必为那些凶残蒙古鞑子的死活难过。

    “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马背上向来是用刀子说话的”十三郎又开导说,“你对他们讲仁慈,就是对百姓的不仁慈,谁轻谁重,武兄考虑到此节,自然不会难过了”。

    武安国半晌无话,在这个时代,各民族之间本来就是弱肉强食。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民族团结理论,不但身边的人不会接受,说出来,蒙古人也必然认为自己有病。再次扫了兴高采烈的乡勇们一眼,后者正在宝贝般擦拭着自己的火铳。第一次大规模火器的集中使用,威力大到武安国自己也感到震惊。拥有先进武器的一方,对另一方几乎是屠杀。轻轻的叹了口气,幽幽的问到:“子由,你不觉得火器的力量大得可怕吗”。

    “第一次和鞑子干得这么过瘾,武兄造的火器真的非同一般,特别是那大炮,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狠的家伙”。十三郎显然没听出武安国的话外之音,有些兴奋的回答。

    “可如果这些东西掌握在暴君手里,百姓的日子不就更不好过了,我们自己人杀起自己人来,也从来不比外族杀得手软啊!”

    “这…,倒也是,原来还怕官逼民反,现在连百姓造反都不怕了,恐怕百姓更没有活路了”

    “我们虽然都是草民,可毕竟不是草,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武安国轻轻叹息,到了二十一世纪,中国还没有一部完整的民权法案,何况这蛮荒时代。当年在电视里看见的一些国家的军队用机枪扫射本国百姓的镜头不断浮现在眼前。想到此节,真不知自己如此改变历史的进程,到底是对还是错。

    “我听说过狼吃羊,从来没听说过狼吃狼,很多时候公平与否关键在于强弱之势是否均衡”。一向不爱说话的李陵语不惊人死不休。这句话如闷雷一样让沉思的人清醒。精明的王浩四下环顾了一番,示意大家别在扯这些大逆不道的话题。武安国等人也感到了说这些不和时宜,都沉默了。

    “可惜这火挡住了路,不然我们趁势追过去,这些蒙古人的辎重营肯定跟在他们后边不远,他们抢来的东西都在那里,我们给他来个黑吃黑,嘿嘿……”。穆罕默德的声音和着乡勇们的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让武安国周围的气氛又活跃起来。

    忽然,剧烈的马蹄声打碎了乡勇们的喧闹。在他们身后,遮天蔽日的尘土由远而近。“刷”的一下,训练有素的乡勇们立刻排成了战斗队形,占据了有利位置。而刚才没捞着露脸的骑兵们则紧紧的跟在十三郎的马后,排成一个箭头型。

    武安国拿起略显笨重的望远镜向来路看去,一队人马打着大明旗号飞奔而来。在距他们二里左右稳住阵脚,一个侍卫服色的人纵马而出。远远的勒住坐骑,细声细气的问到:“前方是何路人马,在此做甚”。

    众人见他是个白白净净的十五六岁的少年,十分可爱。并不介意其问话不是很有礼貌,高兴的告诉他,大明怀柔县典史武安国的带领本县乡勇在此杀鞑子,保卫家乡,并问他来历。那少年听说是乡勇,轻轻撇了一下嘴,拨马回本队去了。气得王浩等人小声问候起了那少年的家长。

    稍顷,只见明军大队人马两边一分,让出一条出路,一个主将带着三两个随从从阵中飞奔而至。马上的将军不过十七、八岁样子,一张古铜色的面孔生得有棱有角,透着几分刚毅。远远的冲武安国等人一拱手,大声说道:“虎贲左卫指挥使朱立奉皇命巡边至此,幸会各位英雄,不知战况如何”。众人听说是御林军,非常惊讶,见那将军十分礼貌,纷纷拱手还礼。

    武安国历史虽然学得不好,也知道明朝有个朱棣抢了自己侄子的皇位,曾派人七下西洋,五次御驾亲征蒙古。二十一世纪北京城大钟寺里面还收藏着明成祖时代的大钟,重四十多吨,后来乾隆自夸盛世所筑的钟和其比起来,根本没脸见人。不知朱棣和这朱立是不是一人,为什么好好的王爷不作,假充什么将军。偷眼仔细打量,总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再看看那将军身边的几个侍卫,各个面白无须,不是太监又是什么东西。

    武安国见朱棣刻意隐瞒,也不愿说破,省得大家见礼麻烦。况且自己所知的历史中,大明朝皇帝都有些怪癖,自己封自己为将军、太师的大有其人,总之是家传的荒唐,不必深究。刚要回话,王浩抢着说道:“来了三千蒙古鞑子,呶,就剩了这么几个”。得意的用手向焦头烂额的俘虏们一指,“这不都在这呢,其他的都被烧死在山谷中了”。

    “啊…”几个太监夸张的用手捂住了嘴巴,陪着朱棣下马向谷口走去,没到近前,焦臭的味道扑鼻而来,几人肚子里一阵翻江蹈海,强忍着没有吐出来。而那火势丝毫有见小,看样子不把整个山谷的草木耗尽,是不会停了。

    朱棣转过身来,仔细打量眼前这些怪模怪样的乡勇,身上花里胡梢的衣服,头上圆滚滚的铁锅,都是他前所未见的打扮。手中那带木柄的乌黑锃亮的铁管子,更不知是什么东西。但乡勇们没有人受伤,却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早就听徐元帅说起武典史的大名,我朝最近在塞外大败蒙古,武典史所献的连环弩居功至伟。若不是有人故意刁难,武典史早就挂印封侯了。这些弟兄们手中的,想必是武典史最新监制的利器,不知是如何用法”。判断出挡住蒙古骑兵冲锋的,一定是乡勇手中的铁管子,朱棣马上显出了浓厚的兴趣,拍起武安国的马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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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国从一个乡勇手中接过一把火铳,示范给朱棣。“乒”的一声打去,远处一个儿臂粗的树枝应声而断。

    朱棣如获至宝般从武安国手中抢过火铳,照着样子借了子弹和炮子装上,放了一枪,把百步外的枯树打了一个洞。自己也被火铳后挫撞得在晃了两晃,差点没摔倒。咬牙挺直了身子,把火铳抵在肩上又放了几枪,掌握了基本用法。欢天喜地的把火铳翻来覆去又摸又看,看来是打算学刘备借荆州了。

    “这日后的一代暴君兼雄主,此刻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啊”。武安国解下腰间的三眼短铳,交给朱棣,说:“这些都是奉命替徐大将军监制的,本来想送往塞外,没想到蒙古人来得这么急,只好暂时借用。这把三眼短铳射程虽然比将军手上的短些,但一次可连续三发,单手就可以发射。将军在马上用它可能更合手些”。

    “是吗”!朱棣接过三眼短铳,把火铳交还给乡勇,翻身上马,在马上四处瞄着,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三军统帅。一会,把短铳插到腰间,打马回到武安国面前,拱手施礼“多谢武典史,先生还有什么宝物,不妨多送我几件,过阵子我回了京城,也送你几样海外奇珍”。

    这哪里是将军啊,众人见朱棣如此无赖,都觉得好笑,心中暗道“不知是哪家纨绔子弟,年纪轻轻就做了御林军指挥,好在没上战场,不然岂不是丢人”。

    武安国见朱棣童心未泯,不想扫他的兴,心中暗自思付“这纯真少年日后不知遇上了什么悲惨的事,才变得那样残暴”。拿出简易望远镜,正给朱棣示范,镜头中却出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跌跌撞撞地从远山上跑下,凝神细看,不是斥候长王飞雨又是哪个。连忙把望远镜交给朱棣,拍马迎上前去,把王飞雨扶住。

    王飞雨不等自己喘过口气来,断断续续的汇报:“三、四万、蒙古大军,距此、不到、两日路、路程”。原来他去远处打探,接到部下的急报,前日又有大队蒙古人马从北口城(今称古北口,我们的历史中,张治中将军曾在此率军和日本人血战)入侵,路上不像先前那伙人一样四处抢掠,而是直奔怀柔方向。他快马回报,结果被大火隔在山谷另一端。仗着有一身爬山功夫,才没耽误了消息。

    “多少”,朱棣显然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了几下。恐惧的涟漪从王飞雨的周围散发开去,乡勇们的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山风和烈火的声音此刻变得分外清晰。虽然刚打了大胜仗,但以八百敌四万,谁都知道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况且这个山谷已经无法用做下一次伏击场。

    “王浩、李陵,让弟兄们报数,统计每个人还有多少子弹”武安国大声喝到,声音在山谷中回响。乡勇们立刻着手清点起来,一会王浩、李陵汇报,每人平均还剩子弹七十多发。

    “四万人,真不少,每人要瞄准了打五十枪!告诉弟兄们马上把火铳擦干净了,明天谁要是打到一半火铳就卡住,回去罚他扫一个月的厕所”。

    乡勇们听武安国说得有趣,都哄笑起来。心里一下子轻松了,是啊,四万人,不就是每人多放几枪的事情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不信蒙古马队跑得比子弹快,况且身上还有铠甲穿着,训练时亲眼看见离远了弓箭就不能穿透,怕什么呢,即使受了伤,还有徐记票号包着呢。

    “他大爷的,老子刚才在山上正一枪一个打得痛快,谁知山下起了火,把鞑子挡住了。这回鞑子够多,正好让老子杀个过瘾”。一个络腮胡子的乡勇大声说道。

    “对啊,那么多人,不用瞄就能打到,走,擦火铳去,打小丫挺的。谁的火铳半路坏了,谁是小娘养的”。喧闹声中,乡勇们开始检测起自己的火铳来,被蒙古人欺负了这么多年,只要有机会,没人愿意当奴隶。

    朱棣心里暗自叫了一声佩服,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典史,遇事比自己这帝王之后还镇静,居然懂得稳定军心。看这些乡勇的装备与士气,怀柔武安国真的是名不虚传,可惜朝中那些儒生,只知道分高低贵贱,让豪杰埋没。想到这里,起了爱才之心,把武安国拉到一边,小声说,“武先生,朱某这里还有五千人马,我们只要守住怀柔三天,肯定能等到援军,敌强我弱,不可意气用事”。

    武安国感激的看了朱棣一眼,心想,守城也是个办法,但自己两年来辛苦建成的工厂和矿山都在城外,肯定要化为灰烬。但若要野战,的确人数太少了。叫张正心取来沙盘,用树枝一下一下的画着,寻找破敌的办法。这怀柔附近的山川河流他太熟悉了,一草一木都不愿让给蒙古人。官道是今年郭璞刚开始修的,至今没有完工。没开始建立乡勇的时候,自己还带学生测量过水文地质。他目光落在据此五里外的黑水河上,夏天修桥时,河水有十多丈宽,声若牛吼。昨天从那里路过,水面已经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了,水流很急,还没有被冻住。如果把桥拆了,倒可以拖延一会。想到这,眼睛突然一亮,有了,这次就在这里和蒙古人拼个鱼死网破。

    “朱将军,能否借你的人马一用,我有一计可挫一挫鞑子的锐气”。武安国试探着问朱棣,对于这个不愿公开自己身份的皇子能否按自己的布置行事,他也没有把握。

    “朱七,传我的将令,虎贲左卫全体将士这三日俱归怀柔典史武安国调遣,违令者,斩”!朱棣大声命令自己的随身太监,顺手把随身宝剑取下,交给武安国,“朱立今日愿听武先生驱使,冲锋陷阵,让蒙古鞑子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大明男儿”。

    “对,让蒙古人也知道我大明男儿”!武安国大声附和。“杀”,十三郎被他们的情绪感染,挥刀向天,一百骑兵一同跟着他挥起马刀,大声呼喝。坐下战马立刻放声长嘶起来,引得步兵们放在远处的坐骑一同长嘶。一会,五千御林军的战马也加入了这长嘶的行列。滚滚浓烟,熊熊烈火,萧萧马鸣,这一刻的风姿,永远印在每个人的心中,印在不屈的中华大地上。

    元太尉纳哈出率三万余骑,几乎多出一倍的战马,乌云般从旷野中掠过。领军多年,从来没有这么懊恼过。徐达这个老狐狸,逼得他放弃了蒙古好汉的尊严,带头打起了游击战。但战争毕竟发生在自己的草原上,害得蒙古各部落四处迁徙,六畜不得藩息。偏偏原来弓马与蒙古人差得很远的明军,居然现在也开始敢大着胆子和蒙古武士硬碰硬。明朝骑兵几乎人手一把连环手弩,力道大得近处可穿透重甲,近身肉搏时抬手就射,事先没有半点预兆。这样,纵使小股明军和蒙古军相遇,蒙古兵也很难占到便宜。纳哈出让匠人们仿制连环手弩,匠人们忙了几天,就是做不出来,气得纳哈出要把匠人们绑在马后边拖死。匠人们连连喊冤,说造弩的精钢草原上没有,需要著名的怀柔软钢才行。而怀柔软钢,从来没见商队从北平带来。

    出乎意料,己方人马日前袭破了北口城。纳哈出听到这个消息时几乎跳了起来。怀柔富庶之名随着商队在草原上被广为流传。北口城离怀柔近在咫尺,目前北平卫防御空虚,如果取了怀柔城,把炼精钢的工匠们全掠到塞外,等于抢到了无尽的精钢。到那时,就不必再被徐达这老不死的蛮子追得到处转。如果抓到郭璞和武安国,一定要劝他们投降,汉人朝廷有什么好,只会窝里斗,埋没英雄。哪如跟着自己,再造成吉思汗的千秋霸业。百年前一个同样姓郭的汉人英雄,就带着蒙古好汉打到多瑙河。蒙古人绝对不会亏待英雄,也从没有“莫须有”这项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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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通汉学的纳哈出只管考虑如何安排武安国和郭璞,不觉间队伍已经停住。前军将领派人来报,到怀柔的路被落石堵死了,正在派人搬石头拓路。

    “前两天那支人马哪里去了,莫非着了南蛮子的道”。纳哈出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两个时辰后,挖开的山谷证实了他的判断。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人马尸体,被烈火烧死的人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抓住身下的泥土,烧得变形的手上粘满了干泥巴,尸体的焦臭味道让很多开路的蒙古武士都呕吐不止。这条山谷里没有一个活物了,每人能拥有这么多匹马的,肯定是蒙古精骑。纳哈出气得眼眶都要瞪裂,四处寻找是哪支部队下了如此狠手,至于自己的族人手上粘了多少鲜血,纳哈出从来不会考虑这些。汉人天生懦弱,本来就是长生天安排给蒙古英雄做奴隶的,祖祖辈辈的蒙古人都被这样教育。

    终于走出了这条死亡之谷,费了小半天功夫,才让那些被烧死的武士尘归尘,土归土。“如果抓到施此毒计的人,一定要把他点天灯”,蒙古武士们这样想。如他们所愿,在谷口,蒙古人发现了仇敌的名字,一块新竖起的大石碑上面赫然用蒙、汉两种文字刻着“怀柔县典史武安国率八百壮士全歼三千蒙古鞑子于此”。

    “冲到怀柔、抓住武安国祭天”!纳哈出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羞辱,拔出了自己的弯刀。“八百壮士全歼三千蒙古鞑子”几个字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对蒙古武士来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奇耻大辱。“汉人只会以多为胜,怎么可能这么少的人打败蒙古武士,*诈的汉人,不杀光你们,纳哈出誓不为人”!

    大队人马沿官道冲出几里,一条深深的河沟挡住了前进的路线。河水已经收缩到只有三尺宽,结了一层冰。河面上的桥已经被破坏了,只留了对面的一半。而对面,是一座用沙子和水临时冻出的长长的土垒,三尺多高,上面有一杆大旗迎风招展,纳哈出认识旗上的汉字,正是让他咬牙切齿的“大明八百壮士”。

    “巴特儿,带你部人马头前试探”纳哈出下令。立刻有一千蒙古武士跳下马背,冲下河谷。土垒后火铳乒乒的打将下来,把他们压在河谷里动弹不得。

    “敏图,宝音,一左一右散开”。纳哈出挥动令旗,蒙古阵中立刻又冲出两个千人队,分散成横队冲下河谷。土垒后守军火力马上显得捉襟见肘。已经有蒙古人开始趟过河水,接近对岸的河堤。

    “原来是个书呆子,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纳哈出心道。“学三国时的曹操冻沙为城,也不看看自己究竟多大实力,偶尔得了便宜就敢捋本帅虎须,这回让你见识一下本帅的手段”。把手中的红旗向前一招,左右两翼一齐向前压上,只留下中军作为后备。

    “乒”,沙垒后升起一个烟花,在天上散出一朵乌云。有埋伏,纳哈出一愣,只见沙垒后边又冲出数百余长刀手,站在河岸边准备和蒙古武士肉搏。他忍不住连连摇头,为沙垒后的对手命运而叹息,书呆子,这么点人,埋伏有什么用,一会就和沙垒一起化成齑粉了。

    正叹息间,压抑的吼声从河上游传来,一条白线接天而至。上当,纳哈出急忙让部下鸣金。哪里还来得急,对岸武安国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大手一挥,只听惊天动地一声巨响,二十几门火炮一齐怒吼,把炮弹整齐地码在纳哈出周围。等护卫的蒙古兵回过神来,纳哈出和他的几个贴身侍卫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无数碎肉残肢夹杂着泥土从半空中噼里啪啦的落下来。

    没等蒙古人有时间为自己的主帅悲哀,河水夹着冰凌呼啸着卷过整个河谷,把来不及后撤的蒙古兵像垃圾一样冲下。蒙古人很少会游泳,浸透了河水的铠甲在冬天本身就是一把刮骨钢刀,须臾间,水中只剩下少量挣扎呼救的幸存者,扑腾着,在岸上的同伴面前眼睁睁的被卷向了下游。岸上的人此时自顾倘且不暇,哪里有时间救他们。如同长了眼睛的炮弹专门落在人多的地方,每发炮弹落下,必然是无数断肢飞起。

    不用号令,剩下的数千蒙古兵也知道怎么做,调转马头向来时的方向奔去。在他们的侧方,朱棣带着五千御林军,十三郎领着按耐已久的怀柔骑兵,砍瓜切菜一般杀了上来。迅速把蒙古军冲出一道口子,截成两段。此时,步军乡勇们跳上早已被好的竹排,一边向对岸奋力猛划,一边用火铳清点蒙古残部的人数。

    勇士失去了士气,并不比农夫勇敢。逃,越远越好,此刻成了蒙古骑兵最大的信条。当死亡之谷出现在视野内的时候,蒙古武士们觉得这被烧焦的山谷是那样的可爱。但没等他们来得及高兴,山谷中又冲出了五六千人马,带头的红袍少年挥剑,把逃在最前头的武士砍成了两段。

    “站住,难道成吉思汗的子孙都是只会逃命的孬种吗”!那少年大喝道。身边的武士一起把刀尖向前,组成一道刀墙。

    逃亡的队伍迎面撞上去,队伍当即一滞。鲜血使人清醒,蒙古武士带住马头,看清了前面是自己的援军。头上已经不再有炮声,大炮被隔在河对岸没能追来。几个反应快的武士们转身招呼自己的队伍,立刻有更多的人稳定下来。

    那领军的红衣少年乃是扩扩帖木尔(汉名王保保,被朱元璋称为人杰,蒙古军中威信最高的将领,已卒)的孙子乃尔蛮。是蒙古贵族少年中的翘楚,行事颇有乃祖之风。纳哈出甚爱之,怕他受伤,故把他留做后军缓行,押解粮草辎重及攻城器械。他听人回报石门谷之状,怕纳哈出有闪失,留百余人押解辎重,自己带了全部人马火速来援,正好截住溃兵。

    朱棣带御林军杀得正在兴头上,这仗打得过瘾,敌人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光顾高兴的御林军完全没有顾及对手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当他们看见大队的蒙古武士转身向他们围拢过来时,收拢队伍已经来不及。二倍于己的蒙古兵在红衣少年的指挥下变幻着阵型,把御林军一团团隔开。十三郎带着怀柔的骑兵们仗着盔甲结实左冲右突,尽力把御林军聚拢在一起,但蒙古兵实在太多了。不断有御林军落下马去,怀柔骑士的盔甲再精良,也敌不住如此多的弯刀,十三郎看着弟兄们在自己的面前不断倒下,肝胆欲裂。方才冲得靠前的朱将军此刻更是危险,身边的御林军寥寥无几。几个白面少年拼命挥舞着砍出豁口的战刀,把朱棣护在周围,只有他们知道,这个人不能失,失掉了不知有多少人会家破人亡。

    “子由,快跟我救人”,和马一起渡过河匆匆赶到的武安国轮起大刀,把几个蒙古武士拦腰砍成两段。此时他已经顾不上悲天悯人,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料到河水淹了蒙古人,也挡住了炮兵的前进。没有火炮掩护,御林军怎么是整日刀头舔血的蒙古武士的对手。更何况对方不知何时竟冒出了这么多援军,此一战,一百怀柔铁骑不知有多少还能回到家中。想到因为自己的疏忽,没考虑兵种配合,让这么多信任自己的人无辜丧命,他已经杀红了眼睛。

    一定要救朱棣,否则怀柔的一切在朱元璋的盛怒之下就全完了,武安国拼命向朱棣方向冲去,砍,砍,砍,本来就攻多守少的春秋刀法在此时只剩下了攻,没有回防。他和奔雷的身上,染然满了不知自己还是敌人的鲜血。

    然而就是无法靠近朱棣周围,那红衣少年看到众人都冲向朱棣,知道此人是胜败的关键,手中红旗挥动,一层层武士涌上来前仆后继的把武安国挡在外面。

    “子由,咱们拼了”武安国知道今天不能幸免,对那红衣少年恨之入骨。索性放弃了朱棣,挥刀向那红衣少年冲去。十三郎紧紧跟在他身后,马刀过处,一片血光。

    那少年的护卫纷纷奔武安国杀来。武安国一个力劈华山,把挡在前面的一个武士连人带刀砍成了两片,顺手斜推,把另一个武士扫下了战马。眼睛的余光却发现右侧有一把弯刀奔自己的后背砍来。

    来不及了,就看看蛟皮铠甲能不能挡住这一刀吧,武安国一闪念,大刀又奔另一个迎面而来的武士砍去。大不了一块去死,黄泉路上还能再打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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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乒”的一声枪响,马上就砍到武安国背上的弯刀最终没有机会“检测”铠甲的质量,无力的掉到了地上。张正心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师父身后,一手一只,腰间也插满了借来的三眼火铳。抬手把偷袭武安国的武士打下马去。武威镖局的两个镖师詹臻和詹毅双双护在他两侧,他左右开工,把靠近武安国等人的蒙古武士一一打倒。杀上来的武士以前也见过火铳,那种火铳发一下即没了用途,从来没遇到过火铳打不完子弹的情况,不知张正心手中是什么法宝,俱是一愣。武安国趁此机会大喝一声,一夹马腹,奔雷仿佛知道主人心意般用力往前一窜,腾云驾雾一样,距红衣少年已不足五步。

    红衣少年乃尔蛮大惊,见到一匹血马载着一个血人凶神恶煞般到了自己面前,本能的用令旗打去,武安国刀交左手,右手握住旗杆顺势往怀里一带,乃尔蛮被他生生从马鞍上扯得滑向马颈。武安国索性放开令旗一把抓住乃尔蛮的腰带,高高举起。霎时周围的蒙古武士全部屏住了呼吸。十三郎、张正心等人往上一撞,汇拢在武安国的周围。

    “让路”,武安国挂好大刀,双手挥着乃尔蛮当武器向朱棣冲去,蒙古武士不愿伤着小主人,不敢靠前,只好让出一条路。朱棣身边此时只剩了朱七一人,疯子般舞着战刀左右抵挡,身上不知已经中了多少刀,鲜血如小溪般从身上流下。几个蒙古武士不再管他,径直向朱棣杀去。听到别处的火铳声,朱棣牙关一咬,拔出腰间武安国给他的火铳抬手便放,冲向他的一个千夫长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前,一股鲜血从铠甲中汩汩流出,双手一张,掉下马去。这边张正心也毫不客气,双手挥枪,连连激射。靠近朱棣的蒙古武士见伙伴纷纷落马,不知朱棣手中的宝物到底可以连发几枪,吓得呼啦一下,向一边散去。

    十三郎拼命架住已经分不清敌我的朱七,武安国护着朱棣向自己人冲去,身边御林军越聚越多。御林军见朱棣无恙,士气大振,渐渐靠拢在一起。夹杂在中间的怀柔铁骑受到了张正心的启发,趁机掏出火铳,专门瞄准蒙古军官开火。几个冲突,各路人马聚集在一起,回归成锋矢型。

    回光返照的朱七终于认出了明军旗号,拼尽最后力气叮嘱了一声“保护王爷”。身子软软的滑下了马。“小七——”朱棣怀抱着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痛哭失声。

    “你看着这小子”!武安国怕朱棣冲动,把吓昏了的乃尔蛮往他怀里一扔。转头向众骑兵招呼到:“鞑子怕了,大家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回老家去”!挥刀再次杀上。众怀柔众将士齐声答应,和他一起向蒙古人冲去,御林军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乒乒的火铳声再次响起,蒙古骑兵如落叶一样跌下马。预先装好的子弹打光了,就用马刀砍。马刀断了,就用身体把蒙古兵扑下马,身后,是众乡勇们的土地,是众乡勇们的父母妻儿。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他们受到伤害。御林军虽然平时养尊处优,但此时,生命可以被剥夺,尊严不可以被践踏。脚下,是我大明的国土,任何想蹂躏他的人,必须付出血的代价。有人流血,有人牺牲,没有人后退。

    步兵们在王浩和李凌的带领下终于骑马赶到,跳下马来,几个一组排成梅花阵型,瞄准了蒙古兵射击。挡路的蒙古武士纷纷落马,不是被流弹击中,就是被刺刀捅倒。主将一个死,一个到了对方手上,这种打击本来就让他们士气降到了极点,遭遇了这批生力军,士气立刻又一泻千里,乱哄哄向山谷中逃去。那石门谷入口本来就窄,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无秩序地通过,立刻又被乱兵塞住了。御林军千户王正浩和李沧海趁机带人马把剩余的蒙古兵死死挡在谷外,没有人管穷寇莫追这个道理,在骑士们的心里,血债必须用血来偿还。反应快的蒙古武士见此赶紧调转马头,趁明军还没有能力完全把后方封死之际,从侧面夺路而逃,直奔黑水河的下游,身边有同伴不断受伤落马,根本无暇顾及。

    逃出四五里,厮杀声渐远,留得性命的武士终于可以喘口气,稍缓住脚步。只听见一阵“梆梆梆”的梆子响,漫天箭雨迎头落下,一哨人马在这里已恭候多时,雪亮的拒马枪阵后面,无数弓箭手一起开弓放箭。这是昌平县丞周衡、顺义县典史林火风的队伍。他们听说怀柔有事,星夜前来支援,到了城里,又听报信的乡勇说全歼了来犯敌人三千。但更多敌人还在后面,典史武安国正带人在黑水河边埋伏,赶紧过来援助。步军走得慢,才到黑水河下游,就看见无数冻得奄奄一息的蒙古人伴着尸体被冲了下来,很多胆子大的百姓乘了小船兴高采烈的在抓俘虏或痛打落水鞑子。林火风赶紧让部下用长绳救人,救了几个,周衡提议不如借了民船到对岸守着,说不定还能捞一票。于是两人率乡勇埋伏到对岸守株待兔,没想到真的等到了溃兵。

    等武安国结束了山谷里的战斗,追到这里,周衡已经收兵,连同百姓从水里捞上来的,,不到两千乡勇居然抓了三千多俘虏。周衡得意洋洋,拍着武安国的肩膀说:“怎么样,武兄弟,我称得起是福将吧”。手下突然一空,再看武安国,在马上晃了两晃,扑通一声掉了下去。

    累,真的狠累,武安国觉得自己慢慢的飘起来,飘向远方。

    “武兄弟”!周衡的大嗓门在凄凉的黑水滩上回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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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竹,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等我回来,娶我”!

    武安国无力的放开手,看着女友走向登机口,窗外停机坪上,波音飞机张开大口把女友娇小的身影吞没。转过头,看见未来的岳父正和蔼的看着他。

    “小武,我得和你谈谈。”岳父微笑着对他说、

    “嗯,叔叔,有什么话您只管说,我承受得起”。

    “你是一个好人,和我们家小竹很般配,我也对你很满意”,岳父语重心长。“但现实毕竟需要正视,小竹那边发展需要的很多东西,你都不能提供,作为一个男人,你承担起该承担的东西”。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武安国知道逃避不掉的现实终于来到了眼前,只是没有料到来得这么快。

    “我有钱,叔叔,我现在的钱足够小竹我们移民后两人生活一辈子啊”。武安国突然想到自己在怀柔新开的徐记“日昇昌”总票号存的黄金,这个是中国最早的银票啊。他掏向自己的口袋,口袋里却空空如野。

    未来岳父的笑脸变得狞狰,周围候机的乘客也狞笑着走了过来,武安国这才发现他们都穿着蒙古人的服色,手里提的根本不是行礼,而是带血的钢刀。他夺路逃去,却未料到脚下出现了一个万丈深渊。

    “小竹,我爱你”。武安国落下时,冲着波音飞机扬起的头,大声喊着,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

    “师父、师父,你醒醒”,有人在推着他笨重的身体。我在哪,他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了小姜晔熬得通红的眼睛。环顾四周,李善平、张五、朱棣、曹振等人都在这里,扑鼻的是草药的味道。

    原来是做梦,武安国想到自己已经是再世为人,无奈的叹了口气。“师父做梦也会哭啊”,小姜晔刮着自己的脸皮,不情愿的被众人挤到一边。

    “武兄弟,你终于醒了,燕王殿下已经守了你三天三夜了”。李善平怕武安国失礼,赶紧提醒。

    “下官参见燕王殿下”。武安国挣扎着欲下床施礼,被燕王一把按住了。“武兄不必客气,朱棣小命为你所救,为你尽一下心也是应该”。

    武安国正不愿起来,顺势躺倒,装作虚弱的闭上眼睛,心里暗自思量如何和燕王相处。如果按原来的历史,眼前还有些单纯的朱棣将来肯定是一个功业盖世的帝王,也是一个绝顶的暴君。靖难之役,天下忠贞之士为之一空,朱元璋开国时利用的民族感情就此烟消云散。华人之间的残杀比外寇还凶残的现实,使整个国家从此失去了凝聚力。不理燕王,也不是办法,毕竟自己所辛苦创造的梦想,根植在朱棣的领地上,等到燕王主管了封地,权谋可以轻易轧碎繁华。改变他,可以吗?让一个从小就高高在上,被人捧在天上的王子认同平等、自由的观念,认同国家与人民的平等关系,这不是痴人说梦吗?纷乱的思绪困扰着他。目前正在做的,现实一点儿的事,就是改变这个时代的产业结构,通过自己和周围的人生活的变化来影响人们的观念。至于将来改变的历史中谁做皇帝,是民族国家还是民主国家,就让时间和命运去解决吧。自己只不过是冥冥中安排的一点催化剂,加快了时代变革的进程。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国家将在一定时间内远远的领先于世界,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伤心而无奈的离别了。

    “王爷放心,武典史是太累,脱了力,多休息几天,就无妨了,我已经在先前的药中加了大补之物,这百年难遇的蛟筋正好派上用场”。被朱棣匆匆喊进来得大夫切过武安国的脉,起身回报。

    “我们先出去吧,让武兄多休息一会”。在朱棣的招呼下,大家退出了门外。武安国见大家离开,起身站到了窗口,通过玻璃窗向外望去,上午的阳光渐渐的把屋脊上的残雪融化成水,一滴滴流下,在房檐上有凝结成冰锥。这所房子是他今年夏天盖好的,用了水泥、钢筋、玻璃、瓷砖等所有新发明的材料,装饰得不是很豪华,但很别致,共三层。在二楼的卧室里可以清晰的看到不远处的街道。

    凄凉的喇叭声音从街道的一端传来,一群人人身穿白衣,纸钱纷纷扬扬的在空中飞舞。不知谁家在出殡?武安国仔细再看,人群里边有几个身影他很熟悉,有几个竞是本县的儒林人物,郭璞和王浩、李陵穿着白衣,走在送葬队伍的前头。

    是怀柔乡勇的灵柩!这长长的一队,都是因为我指挥不当而死的。武安国终于明白刚才为什么醒来时不见郭璞,今天是第三天,勇士们要如土为安了。他们是为了保卫家乡而死的,所以县里面的百姓自发给勇士送行。

    我要送弟兄们一程,武安国退开房门,冲下楼去,跑到街道上。把守在客厅里的众人吓了一跳,都纷纷跟了出来。

    武安国冲入人群,走到一个杠子手身边,伸手把抬灵柩的杠子移到自己肩上。大病初愈,饶是他体力格强壮,也晃了一晃。“使不得呀,大人”,人群中几个长者连忙让队伍停住。

    “使得,武某无能,累死千军,理当做这给勇士抬棺之人”。

    “大人,使不得,若非大人,四万蒙古军到来,我怀柔早就和北口城一样了,大人大病初愈,不可再受此累,停手啊,大人”。人群中几个读书人感动的哭出了声音,有人带头,呼啦啦人群跪倒了一片。

    “不要跪,都起来,起来,死去的弟兄和鞑子拼命,就是为了让大家再也不向人屈膝,起来呀”,武安国虎目中热泪滚滚而下。追武安国出来的张五、李善平等人知道再劝也没用了,推着轮椅加入了送葬的人群。十三郎伸手接过了另一只杠梢,王浩、李陵走到了武安国身后,共同抬起了第一口灵柩,给牺牲的勇士以最高的敬意。

    朱棣带着随从跟到了队伍之后,他不想张扬王爷的身份,大家不知道,也无暇顾及。在凛冽的寒风中,纸花飞扬。

    这是一个奇怪的城市,朱棣心中暗想,临近边塞,却有着不下于扬州的繁华。街头很少见闲人和乞丐,治安很好。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这里得到了非常好的体现。并且这里没有其他地方那样,有那么多穷人,从街上的行人衣着上就能看得出来,人们相对比较富足,前日和郭璞问起县政,这下弹丸小县的税收在全国也名列前茅,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是,这个县的收入主要来自于工商,而非农业。这么多的商人云集,并没有见农夫喊不平,用郭璞的话来说,就是除了官府田赋外,私田出租,田租不得高于两成。“其实也无法再高,我这地方地广人稀,高了就没人租了,有了水车和精钢的锄犁,也用不了太多人,基本上是旱涝保收”。

    前几年朱棣被皇帝送到凤阳,曾亲眼目睹农夫的辛苦。鱼米之乡的百姓生活,居然还不如这边塞小城。这无怪徐大将军力荐这两人。自从前几日被武安国从战场上救下,朱棣回来后就仔细观察了怀柔的一切,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他上表向皇帝朱元璋报捷,把战场如实的汇报了,然后写了私信,把自己在怀柔看到的一切告诉了自己的老师宋廉和父亲朱元璋。他想报恩,想送一个大富贵给郭璞和武安国,年青的他还不知官场的凶险,不知自己即将把救命恩人推到悬崖边,稍有差池,就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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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时间已经不多了,经历这场战争,怀柔不可能不引起朝廷的震动。这个时代的政治家们在所谓的儒家道德层次上的考虑远远高于国家利益,不可预知朝廷会怎样看待怀柔的这些新生事物,只能尽量的规避风险。不管他愿不愿意,和当权者斡旋已经是不可避免的,而以他这二十一世纪的思维方式和不羁但有些懦弱的个性,前途凶多吉少。拖着疲惫的身躯,武安国挨个会见了各种实业团体的股东,把和自己相关的产业分流出去。打了胜仗,反而要低价转让自己的股份,大家都认为武安国烧昏了脑子。但看他一脸赤诚,也不忍拒绝。“大概武典史缺钱吧,但没见武典史要做什么啊,高人行事,凡人是猜不出的,不如买一些股票现实”,大家心里这么想。通过半公开买卖的方式,几天之内,怀柔县又多了很多小股东。经过一番整合,终于在朝廷没有反应之前,把各个商行、厂矿分成了几大利益集团,按武安国的建议,称为某某集团公司。

    木器、染料行业的大股东变成了杨老汉,冶金制造等相关行业归了张五哥。人们都说二人命好,在井边捡回了财神爷。“我那天怎么没想起来去打水呢”,有人开玩笑的打趣张五。玻璃行业被徐志尘买下,其他陶瓷、建材等林林总总,也都名花有主。

    买主不乏附近几个县的读书人,经过两年的时间,北平儒林对实业的看法已经有所改观,怀柔义学里在武安国的下意识推动下,有几个寄宿在这里的儒生已经开始重新诠释儒学真意。在他们的学派中,大圣先师并未主张歧视工商业,并且主张博采百家之长。亚圣也主张尊重民意,不有“民为贵,社稷次之”这句话吗!而把读书人团结到新兴产业中,是武安国经过深思而安排的关键一步。

    尽管武安国开出的价格很低,仍然有很多股份留在他手中没有卖掉。而他的现金,已经够买下半个北平。强行给郭璞、李善平、张正心、姜晔、曹振等人塞了些股票之后,武安国把剩余的股票捐给了学校,作为学校发展的基金,学校里面已经建立了实验室,老师和学生们可以在那里尝试自己的想法,有了新的可获利产品,很快就会被消息灵通的商人买下,所得学校和发明者均分。如果形成良性循环,不出十年,学校就可以靠自身的力量独立生存了。

    经过这些安排,武安国终于可以放心的筹划如何同朝廷交往。“即使将来自己出了问题,这几年的努力也不会跟着被毁掉。种子已经撒下,就看什么时候它能长成参天大树了”。

    而燕王朱棣,这些天则忙着处理军中事务。在获胜的当天,这个年青的王子充分显示出他的军事才华。命令疲惫不堪的怀柔乡勇负责打扫战场和收集俘虏。御林军和其他两县的乡勇,连同怀柔炮兵则被安排在千户王正浩和季沧海的带领下穿过山谷,追击残敌。追出不远即缴获了蒙古人压后的辎重,蒙古溃兵不敢再回头,辎重都没带就逃向了北口城,准备凭借城墙拖延时间。被屠戮过的北口城已经没有了百姓,正好使随后赶到的张正武没有后顾之忧。架上火炮,张正武把复仇的炮火尽情的倾泄在城头上,一个多时辰,城墙多处倒塌,御林军百户李尧一马当先冲进城去,见人就砍。杀红了眼的御林军和众乡勇几乎同时冲上,蒙古残兵除少部分开溜较快外,几乎被全歼。北口城的未干的鲜血让明军失去了最后的理智,王正浩带兵回师时,没有带一个俘虏。

    从石门谷伏击敌军开始,到北口城收复为止,此战,三个县的乡勇和御林军共歼敌四万余,是一个少有的大捷。周衡和林火风的队伍几乎没有损失,其他两支人马则损失很大。御林军伤亡过半。怀柔乡勇一整连骑兵,生还不到六十人,几乎人人带伤,步兵情况稍好,也有三十多人牺牲。死亡人数在朱棣眼中并不重要,他高兴的是自己初次作战就取得这样的战果。尽管他不是很理解武安国为什么对阵亡几个将士耿耿于怀,但还尽量学着武安国的样子,他认为这样至少可以让将士用命,是一个合格的统帅不可缺少的天分。在朝廷下达新的命令前,朱棣把御林军就驻扎在怀柔城外,特地从北平府调了银子,向李善平和张五定购了整支御林军的装备,每人三眼火铳和马刀各一把,盔甲一身。并且破天荒地不是征调,而是入乡随俗的购买,给足了武安国面子。这个订单足够李、张两个人的公司加班加点忙活一个月。李善平的军工厂原本就属于半官方性质,每支火铳上都有编号,利润虽高,但除了衙门,哪里有什么订单。因此这次这笔货做得格外用心。

    因为亲自见识过火器的威力,朱棣对此非常热衷,只要有时间,就要练上几下,没几天已经能左右开弓。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在战利品的分配问题上,朱棣又送了武安国一个人情。御林军缴获的辎重,鉴于大明军令,必须造册上缴。而水淹蒙古军时剩下的五万多匹战马,则属于团练们缴获,朱棣认为理当由武安国来支配。他也想借机看看这个据说是北平第一富人是怎样分配这些财产。让他大开眼界的是,武安国把其中四成变成了现银,奖励给了怀柔众乡勇,并从中拿出一部分酬谢了来援的其他两县乡勇。剩下的六成,则按当时组建乡勇出资的多少,分给了投资人。明初马贵,每个投资人的回收都是投入的数倍,眉开眼笑。朱棣仔细思量,对武安国更加佩服,这样一来,下次再组乡勇,还不是人人都会出钱出力?高,实在是高。中原百姓厌战者多,有时宁可忍辱负重,这回看到战争的好处,可能会稍稍改变一下自己的看法吧。

    武安国不太懂礼节,朱棣和他交往经常忘掉王爷的身份,所以两人相处还比较愉快。让朱棣更佩服的是武安国给乡勇买保险这件事,武安国告诉朱棣,中原士兵怕死,并不是缺乏勇气。而是一旦本人出了问题,世代务农为生的家中就少了一个劳动力,没人照顾家人。所以必须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才能更好的让他们奋勇直前。尊重他们的生存条件,比用什么来鼓动他们更有效。

    “武兄这个办法虽好,但几乎是银子打造军队,人少时可以,如果带兵多了,哪有去找这多银子”。朱棣听了武安国的介绍后,怀疑的问。武安国等的就是这句,把怀柔的物产一一介绍给他,告诉他说:如果光靠田赋和军屯,肯定不行。农业看天吃饭,受外界影响太多。并且丰年时候,米也会贱。不如工商业,现在大明和高丽、倭国、琉球、蒙古之间,都有行商来往。这些新鲜东西可以让别的国家的银子源源不断流入中原。工商业的税收比农业要稳定得多,有了钱,自然可以组织装备精良的军队,徐大将军说如果火铳射速能和弓箭一样快,三万明军就可以扫平漠北,现在火铳射速几乎是弓箭的二倍,三万明军,足以让蒙古人再也不敢南下牧马。比起长年战争,要省钱得多。

    朱棣瞪大了的眼睛燃烧着少年的热切,扫平漠北,是他从小的志向。武安国通过这几天和朱棣的交往早已了解。这个少年据说很小时候就被朱元璋抱在阵前,见惯了杀伐之声,身上有着一种特别的霸气。除了讲义气,重感情外,少年朱棣残暴的一面也让武安国深为震惊。王正浩等收复北口城,未留一个俘虏,朱棣不但没有责怪,竞大赞杀得好,亲自取了敌人首级去祭祀自己阵亡的部下。武安国昏迷那几天,朱棣让乡勇把四千多俘虏全部绑在城外,只要武安国不治,就一并给武安国殉葬。好在武安国醒的及时,和郭璞以连日血光太重,杀俘不祥为理由,才劝动了他。四千多俘虏除了挑出五百模样齐整的去南京献俘外,其余朱棣认为留着终究是祸患,不如杀了干净。武安国劝了半天,最后许诺,有一计可以让元人再不敢来骚扰,朱棣方才罢手,且看武安国如何处置。

    武安国把战俘中老弱和轻伤的挑出,命他们抬着缺胳膊少腿的重伤者火速离开中原,沿途不准耽搁,请朱棣派兵押送。剩下的三千来俘虏,武安国命令王浩押了他们去修怀柔通往各地的马路,他们可以让伤员捎信给自己的族人,每人可以用骏马三匹赎回,苦役期限到被赎为止。朱棣大乐,心道:“你武安国不愿杀人,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绑票土匪,这样一来,蒙古人听自己残废的族人讲了火器的厉害,心里肯定惧怕不敢再来惹事。而修路这种累活让俘虏去干,省了工钱又赚了良马,真是除了*商,没人想出这种歹毒招数,我就给你这招数加点料吧!”。点头应允,命御林军百户李尧带人押送蒙古人取道北口城出塞。那李尧家人俱丧于战火,对蒙古人恨之入骨,沿途百般虐待,这些伤兵本来伤重,加上天寒地冻,平安回到漠北的不到三成。武安国哪里知道李尧的身世和朱棣的想法,还以为做了善事,却不知这善事要是派错了人,比恶事还狠毒。

    闲暇时,朱棣总是缠着武安国问这问那,这个少年对新鲜事物好奇心极重,什么都想了解。在不露威严的时候,他和别的少年没有什么两样。这让武安国对影响他多少有了些信心。“自幼高高在上,周围都是些讲君臣父子的儒生,对普通人,根本就不放在眼里。所以也不会在乎普通人的生死,这也许是朱棣残暴的关键”武安国暗地里想,“尽力改变他吧,无论将来如何,至少他现在,是保护怀柔新生事物的一个强援”。所以武安国回答得也认真,从水车的工作原理到玻璃的制造方法,不厌其烦。言谈间暗示他,所有人都处在一个共同的天空下,每个人也许出身不同,但都值得尊重。比如说这些工匠,商人,没有他们,就没有生活中种种便利。一些武安国自己也似懂非懂的经济理论,也说给他听了。朱棣最感兴趣的就是人文地理,对于塞外概况,从武安国、曹振和王飞雨口中打听的格外详细。“武兄,朱棣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个盖世英雄,像卫青和霍去病一样”,一次两人聊得开心,朱棣低声告诉武安国,他母亲是个普通妃子,在他很小时就去世了,是马皇后把他放在眼前带大。因此他想报答马皇后,所以等当今太子当了皇帝,自己就给他把疆土扩大一倍。这样既报答了马后养育之恩,又可以让自己的母亲在九泉下风风光光。“我命中注定当不上皇帝,但我要当王子中最有建树的”,朱棣憧憬着自己的未来。

    武安国看着这个成熟中带着些幼稚的少年,心中十分感慨,“在我知道的历史中,你可是一个雄霸天下的皇帝呢,不过在这个历史的分支就不好说了,谁能预知未来呢”!。他安慰的拍拍朱棣的肩膀,在纸上用自制的鹅毛笔画着记忆中的地图,在做“驴客”的时候,世界地图每天挂在床头,武安国几乎能数出世界名胜。为了让朱棣眼界开扩些,他逐个解释给朱棣。“世界上并不只有中原和塞外,世界很大”。武安国勾勒几笔,“这是倭国,这是琉球,这是辽东,本来是我国的土地,被蒙古人交给了高丽人管理。这是印度,再往西,应该是土耳其人的天下。西边的西边,还有不列颠,法兰西两个国家,他们之间战争打了很长时间,这个像靴子一样的半岛上有一个城市叫佛罗伦撒,这些人和我们语言和生活习惯都不一样。在大明南边是大海,西南边的大理现在还在蒙古人手中。大海中有一个岛屿,叫夷洲,三国时就是吴国的领土。夷洲往南有数不清的岛屿,最大的一个像这样,不知有没人住”武安国的讲着,思绪已经飘到了自己那个时代,澳大利亚,一个美丽而让人伤心的地方。“倭国往东不知多远的海上,是一片更大的土地,比中原还大,还肥沃……”。朱棣拿着笔,在武安国手后重复着,两个人不觉聊到天亮。

    “武兄,等将来父皇让我领兵出塞,咱们先把这”朱棣往辽东一指,“拿回来,然后一直向西,把蒙古人赶到山那边去”。朱棣的手指伸过了阿尔卑斯山脉,“然后把武兄说的蓝眼睛美女抢一批回来,给常茂他们做老婆”,朱棣想起自己的好友,常遇春的儿子,家中的河东狮子将来的狼狈,促狭的笑着。敛住笑容,又郑重的说,“然后咱们造大船,把老在海边抢东西的倭人,统统扔到大海里去,再把你说的这块比中原还大的土地也占了,把只要日月照得到的地方,统统都变成我大明领土”。

    “好气魄,好一个只要日月照得到的地方,都变成我大明领土”十三郎推门闯了进来,敢在燕王殿下面前如此放肆的,只会是怀柔武安国的狐朋狗友。“日月不灭,照我大明,燕王殿下好气魄,真的有那么一天,曹振愿意做二位的帐前先锋,把大明旗号插满这张图纸”。十三郎把大手重重的拍在图纸上,豪气干云,虽然很多地方他从来没听说。

    “占了这些地方,殿下能保证这些地方的百姓过得都好吗”?武安国轻轻的问。

    “不知道”!

    “那你占这么大地方有什么用呢”?

    朱棣很茫然的看着武安国,为什么让百姓过得好是统治者得责任呢?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师父只教过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从来没说过统治者还有责任。

    “殿下,我是从商人的角度上看的,百姓向你纳税,就等于买了你的保护,当政者收了税,相当于接受了保护百姓各项利益的契约,所以必需保证百姓的利益不受外敌和不良官吏的侵犯,否则就是违约”。趁着朱棣年青,武安国灌输道。“管他能听进多少呢,至少在他心中,会有百姓这一个概念”,这一刻,武安国觉得自己更像是朱棣的老师。

    “武兄,我带来了天大的喜事”。十三郎早习惯了武安国的谬论,不和他辩驳,把今天让所有人振奋的消息带了过来。

    这是徐达军再次大捷的消息。纳哈出一死,蒙古人朝廷失去了一个支柱,骚扰也没了力量。徐达去了后顾之忧,连下蒙古人十数城。元帝脱古思帖木儿万般无奈,听了丞相建议,派使者请和。去帝号,割应昌、和林与河套一带给明,请留可汗位,地位等同安南、琉球等藩属,岁供良马。无论皇帝是否允和,元朝从此都不作为一个朝代而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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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一年岁末,朱元璋下旨表彰北平抗敌之功。命燕王朱棣入住燕王府,正式掌管北平军政,升北平知府为户部侍郎。怀柔县令郭璞前因保护移民之功,后有督办团练之劳,破格擢为北平知府。典使武安国因献弩、大破蒙古流寇、救燕王、设计杀纳哈出,勇擒乃尔蛮等大功,升其为北平卫都督佥事,归燕王属下。周衡、林火风、曹振、张正武等俱升为北平卫千户。朱棣所报有功之人,一律大加封赏。并命众人待徐达班师时,一同进京面圣,当面嘉奖。边塞各地团练解散,乡勇愿从军者并入卫所,不愿从军者,着地方赠银遣散。密云州知州因守土失职,被撤职查办,流放到大宁放马去了。

    同月,准蒙古和议,要其岁供良马三千,放乃尔蛮还。以战功封加徐达的四个儿子每人爵位一级,封汤和长子汤鼎为灵壁侯,进傅有德为颖国公。从徐达北征将士封得侯者,计六人。恐徐达久出塞外,师老兵疲,命其班师。以新封的武威侯璞英为大宁卫都督,镇大宁;定远侯郭英守和林。边塞诸路,平时俱归燕王节制。

    这对武安国等人迟迟才来的封赏,自有一番曲折。燕王的告捷表到了京师,群臣上本称贺,赞燕王少年英雄。没有父母不喜欢别人夸奖自己的儿子,朱元璋龙颜大悦。但高兴过后,决定怎么封赏功臣时,却犯了难。郭璞本来就有爱民如子的声望,加上去年数千移民未冻饿而死一人的政绩,升迁一下没有人有什么异议。而武安国则不同,他是武官出身,朝廷中文武倾轧本来就很严重。虽然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讳说武安国打胜仗不对,但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等人认为私筑火炮,擅改兵制之风不可长,否则必天下大乱。这使朱元璋也很犹豫,这么有战斗力的乡勇去留问题的确让他为难。兵火未解之前,自断手臂的事朱元璋还不至于去做,但眼看着这股不受控制的势力长大不管也不是办法。况且这个武安国到底是什么人物,有没有野心也说不清楚。

    吏部尚书陈修、侍郎滕毅等人奉命考察郭璞等人功绩,提供论功行赏办法。吏部本来就在中书省管辖下,又擅长体察圣意,所以讨论多日也没能上奏。太子朱标闻之,来宫中向父亲表示祝贺,同时上奏道“陛下不奖盖世之功,而惑于儒生之言,日后若国家有难,谁还敢振臂为陛下一呼?”朱元璋看看政治上有些单纯的太子,问道:“你喜欢骑马吗,你不知道好骑良驹者多折腿!”,父子相对无话。朱元璋佩服远方那个年青人的勇气和智慧,但在基业稳定这个大前提下,作为皇帝,重要的是防患于未然。如果不是元朝军阀之间互相打得太厉害,自己很难统一北方,如果塞外蒙古诸汗国能统一奉行元朝号令,从西域赶来支援,蒙古人卷土重来也不是一件难事。蒙古诸国分崩离析的历史教训让他对军事力量的崛起十分敏感。

    徐达大获全胜和蒙古请和的消息恰到好处的传来,解决了所有难题。一个月内两次大捷,诸臣一齐上本称颂朱元璋洪福齐天。借外患已经消失之机,朱元璋下旨将北方的防务正式转交给了自己的儿子。通过册封武安国等人,把他们归属在燕王的控制下,刚刚诞生的乡勇则名正言顺的解散了,一股新生势力转眼间被消灭在萌芽状态。怀柔的新兴产业,朱元璋通过朱棣的书信,有了较多的了解。明帝国目前国库空虚,这也许是个充盈国库的法子。所以他想仔细了解一下郭璞和武安国所采取办法的优缺点。此时的明朝,并没有形成一个成熟的治国思路,对于儒家的观点,朱元璋一直是考虑哪些对自己统治有利,在儒家学者们拿不出可以富国的办法之前,他并不在乎采用些新办法。

    在嘉奖的圣旨中,朱元璋特别奖励了李善平当年不畏强权,宁死不与蒙古人合作的气节。封他为北平府通判,主管北平军器,并赠给了他一个忠勇伯的爵位,以五品小官而受显爵,李善平可以说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人。兵工厂也顺势收归国有,不准擅自出售火器。与京城制造局不同,朝廷并不任命官吏和拨资金给北平兵工厂,而是按朱棣的建议维持原状,由军中向兵工厂订购军械维持其生存。有大臣反对,朱元璋问:“兵部军器局造一迅雷铳所费几何,自焦玉献铳以来,几时更新”诸臣无言以对。“既然怀柔商业已经成为风气,则以利诱之,即省了国家钱粮,还可以保证新式武器的发明,何乐而不为呢”。朱元璋深以朱棣的信中所言为是,能给儿子收拢一堆新血,培植一股可以掌握的新生力量,对于自己下一步计划,有很大的好处。

    圣旨没下到怀柔,报喜的人早已飞奔而来。众人找遍县衙,不但没找到郭璞和武安国,连朱棣、曹振、李善平也没见到影子。衙门里静悄悄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值班的差役,一打听,原来大家都到县城中最大的酒店“鸣镝楼”发财去了。这个差役被留下值班,错过了今天的机会,老大不高兴,所以对报信人爱搭不理。鸣镝楼倒不难找,前年武安国在此一箭射翻江洋大盗,酒楼因此而得名。

    还没到酒楼前,已经听见人声鼎沸,看热闹的人不顾天冷,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待报信人顺楼梯挤上二楼,差点连舌头都给挤出来。只见二楼的酒桌都换成了长条桌子,衣着光鲜的士绅们一个个像私塾里的蒙童一样,挨着排坐在长桌后面,捞不着位子的就在过道里搭了个板凳。掌柜的柜台放在最前面对着众人,胖胖的穆罕默德大声招呼着,指挥着几个学商学的高才生手忙脚乱的忙活。有人从柜台后面的房间里递出一张纸条,当即有学生把它抄在原来写菜单的水牌上挂了出来,上面的菜名很是奇怪,什么张氏新矿、吴记彩陶、徐氏水晶琉璃器等。菜的价格也是一会一变,节节上涨。不住有人把银子递上去,被伙计验过成色收起来,换回一堆纸片,还如同宝贝一样揣进怀里。虽然忙乱,但顾客们的秩序很好,一个交易完了,就有另一个拿着手里事先领到的号牌走上去,开始自己的交易。

    “这武大财神又卖什么呢?”报信人看了半天也摸不着头脑,不敢轻易打扰,拉过一个坐在后排的人小声问了,才知道这是北平等地的最新发财之道,买股票。据说买了后放在家里,每年都会收回大把的红利来。“难道银子到这里就会变成母的,会下小崽子啊”,报信人小声嘀咕。旁边的人听见了,都回过头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满脸的鄙夷之色。“乡巴佬,没见识!”有人低声呵斥。也有好事者低声向他卖弄起股票等新名词来。

    有见识的人也是几天前才知道股票这码事。这东西的诞生,还有一番故事。且说周衡、林火风二位,在明军大获全胜后,就高高兴兴的带着战利品和乡勇各自回自己的县城交差去了。本以为会受到大家的夸奖,却没想到在夸奖之外,还收到了一堆埋怨。上司不好直说,同僚和好友却不住的数落二人,入了宝山空手而归。见识短浅,只看到那点战利品,和财神转世的武安国攀上了交情,居然没得到一二生财之道。弄得二人十分懊恼,不约而同的带着大把的银子又绕回了怀柔,拉着武安国不住说好话,要讨一两个生财的办法回去交代。武安国此时也正头大,燕王朱棣如膏药般粘着他还不说,居然雇了一班画师,把武安国先前说的海内外地势一一详细画了,唯恐疏漏,害的武安国每天都得背着人翻世界地图。

    蒙古人的威胁一解除,大批的行商紧跟着蜂拥而至。所有的产品几乎一生产出来就被抢购一空。张五、陈星等业主们有心扩大生产,却没有了富裕资金。手头的银子收购武安国的股份时,几乎用完了。大家纷纷向徐记票号借贷,弄得徐记票号银根也十分吃紧,很快借不出更多的钱来。几个和武安国十分相熟的就干脆直接向武安国提出借款,说待年关这段旺季过后,连本带利一并还清。武安国本不是个吝啬之人,但此时唯恐这些产业和自己又惹上什么瓜葛,到时候玉石俱焚,心里十分为难。见周衡和林火风二人带着银子前来,在屋子里兜了几圈,心里有了计较。告诉二人赶回各自的县里,通知想找发财之道的人五日后带着银两在鸣镝楼聚齐。又叫张正心通知各缺钱的各位老板,下午到鸣镝楼商议筹款事宜。

    没等过了正午,各位老板就聚到了鸣镝楼,和掌柜的打了声招呼,把二楼包了,静侯财神的到来。午时过后,武安国不慌不忙来到酒楼,身边还有一位王爷,两位将军作为“跟班”,唬得众人纷纷起来施礼。客套完了,武安国让大家安静,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大家。既然现在怀柔众人银根吃紧,而其他地方的人有大把的现银无处投资,不如互通有无。诸位老板把各自的产业拿出一二个来,资产由义学的商学院负责核实,估价成现银,以两为单位,折成若干股份,称之为股票。每一两银子为一股,唤做原始股。原来的业主应至少保留一半的股份,其余的可以明码标价卖给有心入股者,每股的价钱由卖方按行情决定。股票可以自由在约定的地方买卖,燕王殿下以王爷的名义为产业的原始价值担保,每股交易时,收取交易费千分之五,作为操作者的佣金、场地租金和燕王殿下的军费。年底结帐分红时,所有持由股票者按持股比例分得相应的红利。众人听了俱是发愣,交头接耳半天,才弄明白其中关键。这样一来,资金是筹集到了,但原来的业主获利就从十成降到了实际持股数。很多人心里犯起了嘀咕,转念一想,总比没有资金,看着赚钱机会白白浪费强,硬着头皮答应了。武安国又让众人推举出几个资产雄厚的老板,作为大家的代言人,商讨具体交易规则。武安国又给股票买卖的地方取名为“股票会馆”,给这些代言人起了个名字叫“业主代表”。众“业主代表”经过一番折腾,基本规定如下:

    第一:只有价值超过千两白银,业绩良好的产业才能发行股票,且须是已经经营一年以上且本年获利的产业。

    第二:产业若想通过股票筹集基金,必须由义学商学院认可产业的信誉,公正估算价值,并由全体业主代表审核后才能交易。

    第三:本次商定第一批可以发行股票的产业。以后的其他新产业如果想通过股票募集资金,必须有其他业绩良好的老产业作为担保,如果投资失败,担保产业负责赔偿合伙人的损失。

    第四:目前业绩良好的企业将来出现亏损,入股人自己承担损失。

    第五:股票会馆所设在鸣镝楼二楼,想出售股票的业主需提前三天提出出售申请。交易每天上午辰时开始,下午未时结束。

    第六:股票价格随行就市,可以当天买卖。股市管理规则由业主代表制定,并定期召开业主会议,由大家推举的代表负责商讨规则的修改与变更。

    第七:各军民人等均可来股票会馆用现银买股票,购得原始股票的人亦可以在股票会馆把手中的股票卖出。

    第八:………………………………….

    ……………………………………….

    当晚,股市即将开业的消息不胫而走。“您听说了吗,武大老爷又玩新花样了…”,一时间,支持也罢,反对也罢,几乎半个怀柔城的人都在谈论股票、资产等新名词,并以此为荣。

    五日后,附近的富户都带着现银赶来,正好碰上股市开张。胆子大的试探着买了一些,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财产转眼升了一倍。原来持股的业主根本不舍得多卖,而朱棣手下的御林军军官多是豪门子弟,手中不乏银子,纷纷前来给王爷的救命恩人捧场。买的人多,卖的人少,股价飙升不止。没及时买的士绅们见此后悔不迭,纷纷涌上前,几乎把鸣镝楼挤塌。害的郭璞不得不叫来大批差役维持秩序。第二天只好休市一天,制定排队规则。此后每天早晨,想买股票的人必须在一楼领号,按号顺序进行交易,凡代人领号和倒卖号者,抓住后一律禁止入股市三个月。几次调整,股市终于秩序井然。最开心的不过是朱棣手下那群军官,不小心就成了一些暴利行业的股东,几乎是不费任何力气就能分到大把红利,每个人做梦都要笑出声来。而朱棣本人也获利甚丰,只要股市存在一天,他的财产就稳步增长。按目前的收入算,正如武安国所讲的那样,打造一个数万人规模的所向无敌的白银军队并非一个梦想。

    “等到这样的军队建成那天,我要让世界在脚下颤抖”。少年朱棣挑灯看剑,眼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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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二年的春节,是怀柔城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个春节,家境渐渐殷实的百姓不用动员就会想方设法让节日过得更红火一些。这个边塞小城的名气近两年随着不断推出的新鲜货物不断扩大。这次,凭借八百壮士和数万蒙古铁骑周旋的故事,又增添了几分神秘。南来北往的商人凭借听来的东鳞西爪的消息和自己的想象力给故事增加了很多传奇色彩,随着他们的脚步,英雄的名字被传遍大江南北。在故事的发源地怀柔,傍晚随便在路边的小酒馆拉住一个吃饭的人,问起其中细节,都会被描述得如亲身经历一般。并且很快就会有一堆下了班工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把自己认为描述不恰当的地方补充完整。顺便把朝廷的嘉奖圣旨复述一段,作为所言非虚的证据。临了,工人们会告诉远道来的客商两条怀柔酒馆不成文的规矩:第一,不准非议当今圣上,这条在全国各地酒馆的通用的规定不用解释。第二,不准说武大人的坏话。虽然说了武大人的坏话官府不会管,武大人也不会和你一般见识,但众人的吐沫足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个忠告有例为证,一个酸丁在酒馆灌多了黄汤,放言说武安国身为官吏,却总是不误正业弄些奇技淫巧的东西来与民争利。弄得整个北平的民间不顾圣人礼教,满是铜臭,自己如果有机会面圣,将如何如何。结果当即被一群同样的文人当场痛斥。待此人第二天在家中酒醒,发现自己秋天花了大价钱装的水晶琉璃窗(玻璃窗)被人在院子外面用弹弓一块块打得粉碎,痛心至极,报告官府。新任的班头孙文宾带人来装模作样地敷衍了一圈,定为“顽童捣乱,飞来之祸”了事,临走还奚落道:“反正这水晶琉璃也是奇技淫巧之物,打碎了干净,您老还省得看着呕气。这未能维护好地方也是我们弟兄失职,要不,待会我叫人给您送点窗纸来,原样给您糊上”?气的酸丁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差人去买新的玻璃窗,结果跑遍了全城,各商家均说没货,冻了三、四天,最后还是张五爷听说了此事,差人给送来了新玻璃。送货的人前脚刚走,武威保险行的人就到了,非要推销给酸丁一份保险。原来武威镖局的詹臻和詹毅两兄弟从徐记当铺给乡勇上保险这事受到了启发,筹资开办了一个‘武威保险行’,专门做客商的货物保险生意。听说此事,好心让酸丁买一份保险,花上二十两银子,本年内家里什么东西再被飞来的石头打碎,保险行负责全数赔偿。这酸丁最后买没买保险没交代,据说是此后有谁再敢对武大人不敬,不用众人教训,自家长辈就会用拐杖敲其脑袋,骂这不争气的东西过好了日子忘了本。

    至于目前已经升职到北平卫所的武大人,似乎更愿意有人非议他,特意出钱给北平儒林领袖杨文政,让他和一班有声望的文人专门议论目前所做,哪些附和圣人教诲,哪些与礼法不符,并且把议论的内容刊刻印刷出来,在市面上以一文钱一份的价格出售,每半月卖一份新的。

    文人们的观点莫衷一是,有的认为至圣先师所教导与目前新事物并没有不符之处,有的却认为目前很多有违教化,还有一帮人提出更新的观点,认为圣人所言经过汉朝竖儒的歪曲,宋朝大贤的误解,早已脱离了本义,提出要“复古”,号召恢复圣人教诲中学术上尊重其他学派、注重创新,政治政上百姓为本,言论中提倡争论的原意。各种观点都刊刻在一起,倒十分吸引读书人的眼光,比衙门口的告示还吸引人。郭璞见此,干脆把张贴在全北平的一些告示原样印一份在这些小册子上面,好让百姓看着方便。时工人经过夜校培训,识字者甚众,闲暇时也爱买一份解闷,大伙给这小册子起名为“报纸”,久之竟成此类物品总称。

    新任北平知府郭璞上任后依然是那幅随遇而安的样子,客客气气的接受了下属的道贺,新官上任,一把火都没有放。“大家顺其自然吧,让境内百姓安居乐业为要,我们不扰民,民自安,农工商儒,四民各务其业,无所谓重谁轻谁”,他的上任训话简单到让属下咋舌的地步。怀柔县的商人们却借着一县出了这么多大员和将军的风头把触角伸到了全府。各州县也愿意和怀柔商人合作,毕竟怀柔这两年百姓生活的变化是明摆着的。并且各县目前都有一些士绅拥有了不少的原怀柔各商团的股份,能一同赚钱的事,谁会拒绝呢。在各集团的新年大股东聚会上提出的发展规划中,都提到了把实业向全府拓展的目标。有的甚至还提出把实业拓展到临近的永平府。水力推动的工具经不断改进,目前在各行业中都发挥到了极致,所有的行业只要想规模划经营,人们首先想到的便是水利。北平东南诸县的河流更湍急,对各老板更有吸引力。而新任的怀柔县令许浩达显然有心为这一切推波助澜,在到任之前,他就对郭璞数年之内把一边塞小县变成全国首富之地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既然自己无法超越前任的政绩,萧规曹随还是很容易的。况且怀柔这些集团已经把根扎到了燕王军队中,自己没有必要去得罪这里的百姓。“谁知今后这人杰地灵的地方哪家祖坟上冒烟再出多少个将军、伯爵,还是小心些为好,与人方便即于己方便”。

    受武安国等升迁影响最大的是怀柔义学,原来各府、县均有学校,京城鸡鸣山下,有国学,科举进士及第者多为国学出身。各府学每年向国学推荐学生,府县幕佐散职也多出自官办学校。明太祖认为北方沦陷于外族之手太久,人鲜知学,还特地派遣国学优秀生分散到各地教书。所以官办学校一直是读书人的首选,当官的终南捷径。这次朝廷大肆表彰怀柔抗敌之功,除了武安国、郭璞、周衡等原来就是官吏外,得到官职的很多年青人都出身自怀柔义学。加上义学的学生即使考不上功名也能在各新兴行业弄到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所以新年伊始,报名上义学的人几乎把操场都站满了。武安国等人有心推广义学的教学方式,决定捐资将义学扩大,改怀柔义学为北平书院,以怀柔义学为本部,在北平、宛平等地设分部,老师和管理人员在原义学学生和社会各界中招聘。学校有固定上课地址,但校园不封闭,学生自己租住在学校附近的民宅和旅店中。有人建议把学校和百姓分隔开,以免降低了读书人的身份,新任校长穆罕默德睁开眯着的眼睛,用另类的汉语低声说道:“你们中国有一句话叫有教无类,学校的学生的行为,必然会影响到周围的百姓,我觉得,这是推广教化的最好方式。如果关起门来读书,教出的全是一群不问世事的书呆子,那不是书院的宗旨”。

    在等待徐达班师一同进京的这段时间,燕王朱棣忙着张罗着给父母的礼物。自己洪武三年被封为燕王,建燕王府,月前奉命之藩,是诸皇子中第一个未行冠礼(未成年)而提前到封地居住的一个。而目前父皇将整个北方防务都交给了自己,待遇之隆,恐怕比太子哥哥还多些。生母早亡,马皇后待朱棣一直如己出,心怀感激的朱棣给父母选择礼物时非常尽心。这些良苦用心里面,还包含着对武安国等人的一份感激。在怀柔的那些日子里,朱棣理解最多的,就是商人的思维和公平交易。“武兄,我一定送一场大富贵给你和这些和我共同面对死亡的兄弟,而你们,一定要助我建立像束赤王子和拔都王子那样盖世的功业,这,是我们的公平交易”!

    御林军虎贲左卫现在都划拨给了燕王,接到解散乡勇的圣旨后,朱棣果断的重金礼聘乡勇们到自己的麾下,所以大部分乡勇都归入了北平卫。朱棣采纳武安国的建议任命乡勇们为教官,到各营中教导士兵们学习火枪、马刀和三眼短铳的使用,以及正步、队列等。新式的训练使经过战火洗礼的御林军虎贲左卫显得愈发英武,虽然武器还没有配备齐整,大多数人只发了一把新式马刀,但在城外迎接凯旋而归的徐达时,不到四千的人马气势依然不输于随徐达回来的二十万明军。让徐达十分高兴,大加赞赏。令徐达最感兴趣的是新式的火枪、三眼短铳和火炮,“如果在出塞前老夫得到此物,任他脱古思帖木儿溜得再快,老夫也能把他捉回来,告慰我华夏祖先”,抚摸着武安国作为礼物给他的火器,徐达不无遗憾的说。

    尽管如此,徐达心里也明白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带兵出塞了,皇上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军权交给自己的子孙,这一点徐达看得明明白白。他不认为蒙古人会就此屈服,和议不过是一种喘息的手段。随着春来春去,蒙古骏马会在草原上茁壮成长,蒙古武士也会再次再草原上驰骋。见识过中原繁华的蒙古人绝对不会甘心放弃每一个机会,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驻守在塞外的璞英和郭英任重而道远。“无论如何,自己这一代的任务基本完成了,今后的较量将是发生在两国新生代之间”,徐达默默的想。对于朱元璋选择的新生代,徐达很满意。以朱棣的果断加上武安国的机智和镇定,配合郭璞后方支持,如果没有外来挚肘,蒙古铁骑恐怕再也不能踏入中原半步。

    让年青人早些锻炼吧,英雄不会成长在女人的怀里,宝剑只有饮了敌人的鲜血才会发出光芒。在一起回京城的路上,一向话不多的徐达变得罗嗦起来,把自己平生所经历的大小战役,从前期准备到后期结束,喋喋不休的介绍给武安国等人,有心的朱棣拿着武安国发明的“毛笔”,工整的在纸上记下徐达的每一条经验。只有不愿与朱元璋见面而被郭璞硬拉着接受了官职的十三郎,抱着本胡商辗转带来的小说,在一边聚精会神的看,武安国不认识上面的拉丁文,但从十三郎的介绍中,他推断出,那是但丁的《神曲》。(正史,但丁著于1307年到1321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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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二年春正月,徐达引大军班师还,朝廷大臣齐在城外迎接。朱元璋带文武告于庙,华夏百年膻腥之耻至此尽雪。礼毕,对有功将士大加慰勉,见天色已晚命郭璞、武安国等人于馆驿休息,第二天晋见。自己携布衣兄弟徐达和儿子朱棣回宫叙话去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众人来到朝门外,远远的就见到北征回来的下级军官纷纷在此等候朱元璋接见。黄门官进进出出,把有功将士一拨拨宣进宫内。出来的军官们一一个眉飞色舞,不是被加了官,就是封妻荫子,怎一个春风得意了得!好容易等北征将士封赏完毕,黄门官出来,先把朱棣手下的军官宣进去了。过了一会,黄门官复又出来,宣“大破蒙古流寇、护国有功的北平知府郭璞、北平卫都督佥事武安国率怀柔众义士晋见”。众人随传旨太监一起走进金銮殿内,三叩九拜,只拜得武安国头晕眼花。好容易捱到免礼平身了,偷眼向上观看,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马脸中年人坐在龙椅上正对着众人不断打量。“这就是朱元璋啊,果然够丑的,却不知怎么生出燕王这样英武的儿子”武安国正在心里暗暗腹诽,却听见上面一个洪钟一样的声音问道“哪位是曹振卿家?”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的十三郎没料到第一个找上的就是自己,委委屈屈的上前两步,再次拜倒,口里“万岁,末将曹振见驾”的声音比蚊子还低。

    朱元璋见此,知他心怀芥蒂,叹了口气,说:“你师父当年于朕有救命之恩,多次有大功于国,最后却因朕而死,朕随然没杀他之意,还是害了他,想起来好生内疚”。顿了顿,又用稍高一些的声音说:“朕已查明,你师父并无子嗣,仅你一个弟子继承衣钵,朕今日将本来打算赐给你师父富贵转赐给你,望你不要推辞”。见曹振并未称谢,低下声来,用几乎是商量口吻说道:“你如果哪日想像你师父一样做一个闲云野鹤,随时可以挂冠而去,朕绝不阻拦”,叹了口气,又道:“朕纵横天下,所佩服的屈指可数英雄中,令师当为第一个。”

    曹振想起师父生前恩义,本来对朱元璋十分怨恨,如今见朱元璋在众臣面前不顾九五之尊,如此低声下气求自己,气已经消了大半,叩头谢恩。朱元璋立即下旨,表彰李布衣当年救驾、助义军抗击蒙古、弟子曹振军前杀敌的大功,加封曹振为山海卫都指挥使,赐爵定海侯,归燕王麾下调遣。群臣只知道朱元璋今日要批发官职,却没想到给曹振如此大的恩遇,吃惊之余,议论声渐起。那山海卫本是大将军徐达所建,是北方咽喉所在,山海卫都指挥使是正二品的官,等于给曹振又连升了数级,也难怪大家吃惊。去年,朱元璋为了安抚北伐将士,彰显对军方的重视,仿照中央建制,改北平卫为北平大都督府,分前、后、左、右五军。以徐达兼大都督,以示自己以倾国之兵托之。辖燕山左卫、燕山右卫、燕山前卫、大兴左卫、永清左卫、永清右卫、济州卫、济阳卫、彭城卫、通州卫、蓟州卫、密云后卫、永平卫、山海卫、遵化卫及居庸关千户所。后徐达有建大宁卫、和林卫、应昌卫。徐达凯旋后,北方防务俱交给燕王,燕王所辖又增加了太原左卫、太原右卫、太原前卫、振武卫、平阳卫、镇西卫、潞州卫、蒲州千户所、广昌千户所、沁州千户所、宁化千户所、雁门千户所、大同左卫、大同右卫、大同前卫、蔚州卫、朔州卫。朱元璋给了曹振一个都指挥使,那其余燕王麾下各卫,恐怕今天都要换成北平新人。一时众人议论纷纷。

    朱元璋出身草莽,大臣们也行伍出身居多。在他登基之后,大家依然随便惯了,朝堂上没有秩序,洋相百出,让他十分不快,几次参考儒生的意见才整顿成了今天这样子。只是矫枉过正,诸臣有事皆需跪奏。不过众臣,特别是武将,骨子里还是当年义军的天性,遇见好奇的事就乱哄哄又成了一锅粥。

    朱元璋不悦的皱皱眉,宰相胡维庸见机得快,干咳几声,出来告了个罪又退下,大家才识相地静下来听朱元璋下文。接下来朱元璋问得是郭璞前年安置移民之事,郭璞上前具实禀奏,把武安国的谋划详细说了。朱元璋见他不贪功,十分欣赏,问了他出身,赐锦缎百匹。郭璞领旨谢恩,站到文官队末。

    剩下的众人除了张正武像个文臣外,武安国、周衡、林火风等人都是大块头。朱元璋早就从传入宫中的水炉子等新鲜玩意中听说了武安国的大名,月前对于如何奖励他的大功,着实曾经让朱元璋头疼了一番。今日从官服上认出块头最大的就是传说中的豪杰,朱元璋正要慰勉,在朝臣队伍中等了半天的燕王抢先出班,上奏,北平众臣有礼上贡。

    昨夜,燕王在怀柔工匠那里专门订做的,各种奇巧物品如七彩水晶琉璃风铃、松鹤呈祥自鸣钟等就让朱元璋老怀大慰。当朱元璋听说燕王还有礼物要第二天朝堂上上贡,十分不解。燕王却振振有词的说到:“今晚之物是儿子孝敬父母,是家礼。明天是儿臣代北平诸臣献给父皇,是公礼”。今日见燕王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知道必是为了给武安国等人邀功,遂命呈上。

    片刻功夫,思个太监各捧着一个蒙着锦缎的朱漆托盘,鱼贯而入,跪倒在金殿上。众大臣抬眼观望,但见左起第一个托盘上锦缎下面似乎是一个长条型物品,第二、第三个却是正正方方,高出第一个托盘数寸,第四个托盘明显与其他几个不同,那锦缎却是整齐的折在托盘上,下面看不出有任何物品。

    燕王朗声启奏“父皇,请过目”,阔步走到第一个托盘前,伸手揭开锦缎,露出一捆硕大的稻穗来。燕王双手把托盘举起,呈到御案前,大声说到:“此乃怀柔县乡民试种的北方旱稻,每亩收成五百余,北平之民从此可食无忧”。当时南方水稻亩产需丰年方可达到四百斤,黄河以北基本上以种小麦为主,产量不过两百,如遇旱涝,必有饥荒。朱元璋本出身农家,深知民间疾苦。当上皇帝后,除了自家天下外,最关心的便是百姓吃饭。一时间龙颜大悦,让太监把稻穗托了,在众臣间传看。立刻有善逢迎之术者出列赞颂“圣上洪福,天降祥瑞”云云。朱元璋座在龙椅上轻轻点头,待群臣传看罢了,才问起北方皆是旱田,怎么会种得水稻。

    朱棣笑道:“这是旱稻,需水较少,所以丰产,皆武将军制作的此二物之功也。”,顺手揭开第二个托盘。托盘上面放着一个水车,一个风车,俱是按原比例缩小的木制模型,做工十分精巧。他命太监打一盆水,并拿一个空盆来。把水车架到盆上,取一杯水冲击叶片,水车旋转,把水从一个盆子淅淅沥沥的抽到另一个盆子。江南等地,民间原有翻车等物,但熟知稼穑的朱元璋一看就明白,那些东西的效率与此不可同日而语。在群臣惊叹颂扬之际,朱棣又架上风车,用嘴轻轻一吹,又展现了一个提水的利器。至此,不用解释,众人已经明白为何旱稻得以高产。

    朱元璋早已手撑龙案,,大喜过望,着令工部立刻仿制,在全国推广。转头又问燕王道:“吾儿,还有什么宝贝,快快呈上!”第三个托盘里却是一块白亮亮的精钢。“怀柔钢”,出征吐蕃获胜而回的四平侯沐英低声叫了一声,武将队列立刻一乱。众所周知,怀柔软钢制作的连环手弩是这次徐达获胜的关键武器,而怀柔精钢打造的刀剑早被武将们视为至宝。朱元璋对此也早有闻名,但不知朱棣拿一块钢材来有何故事。朱棣这次却不着急,等众人胃口吊足了,才慢条斯理的说:“当年卫青带大汉兵士出塞,汉军士卒可以一敌五,全赖我中原以铁为兵,匈奴以铜为兵”。这些都是在北平时,曹振无意间所发表的“高论”,朱棣有过耳不忘的本领,所以复述出来,头头是道。“如今怀柔钢,利甲天下,以此为火器,轻而坚实;为甲,非强弩不能透之。我大明军队有此宝物,何愁边塞不宁!若以此装备十万众,足以把大明旗号插遍天下!”

    “哈哈哈~”,朱元璋放声大笑,“又一个常十万!开平王如健在,又多一个知交,吾儿好志气,众位爱卿,你们看如何?”

    “且慢,请父皇看了儿臣最后一个礼物再做定夺!”朱棣拦住诸位早已按耐不住的大臣,走向最后一个托盘。读书较少的武将早已不顾朝堂礼仪,伸着脖子在朱元璋不发火的前提下慢慢凑拢过去。

    第四个托盘被刷的揭开,竟然是空的!盘子里什么也没有,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燕王竟敢侍宠而骄,用空盘戏弄皇上,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只能听到众人轻微的呼吸声。

    空气凝固不到一眨眼的功夫,燕王已经将手中的锦缎抖开,平平整整铺在大殿上,从脚下一直铺到御案前,竟是一幅重彩山水。众人定睛细看,只见锦缎最上醒目的写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如画江山”。

    “父皇,这是武将军给儿臣讲的天下形势”。朱棣用手一指,指向其中一块,“这是我大明,此为黄河、此为燕山。出山海关,乃我华夏故土,可惜被蒙古人赠与高丽。正上方大漠为蒙古人目前所在,当年霍去病封狼居胥在此处”,他指点的是漠北的阿鲁吐珲河附近,“往西为蒙古诸汗国,互不统属,再往西为西方诸国,元人统称为色目,实有大小王国百余,风物与中原不同。南有安南,占城,东面是日本,海寇多出自其国,日本向东不知几千里,有一洲,沃野万里,无国家,有野人居…….”朱棣指点江山,把武安国介绍的世界诸国倒背如流,“武将军祖上宋时避战乱去了海外,他游历西方诸国而归,具体的山川地势都是按其所言而画,儿臣记得不多,父皇若想了解世间各国地理,风土人情,可细问之”。见火候已到,朱棣恰到好处的把武安国推到众人面前。此时朝堂早已不成朝堂,朱元璋本人早就从龙案后绕了出来,走到地图前。众大臣更是把地图围了个水泄不通。见燕王推荐武安国,众人纷纷让路,眼角余光扫向皇帝,却见皇帝根本没功夫和众人较真,正仔细查看辽东地势。

    顺口问了武安国几句,朱元璋命令传琉球使臣。须臾,使臣被从馆驿叫到,朱元璋以图中琉球地形、城市问之,使臣大惊,扑通一声跪倒,口称万岁“琉球一直视中原为父母之邦,恭敬有加,请万岁息怒,勿遣人伐之,不敬之处,我琉球立刻更改”磕头如捣蒜。朱元璋大笑,叫人搀他起来,告诉他不过是得了一副地图而已,不必惊慌。使臣战战兢兢的站起,仔细观看,啧啧称奇,回奏朱元璋,自己曾到过高丽、日本,地图所画,竟和自己所见毫厘不差。

    群臣情绪更是激昂,若不是皇帝在场,早就拉住武安国询问自己兴趣所在。一、两个老成持重如宋廉者,也远远的探过头来不住观望。朱元璋不再对地图有任何怀疑,让使臣退下,从东到西,问得比朱棣当初还要详细。指点之间,惶如回到当年军中,带着汤和、邓愈、常遇春、徐达等一干弟兄,灯下看地图,商议如何与鞑子周旋。当时,气氛也是这般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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