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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

  丁香妈妈做了挂面鸡蛋汤,温柔地说:“吃个鸡蛋,压压惊。叮嘱过你多少遍了,不要在猪圈沿上拉屎。”

  我精神恍惚,说我在猪圈里看到了鼻涕虫,可是没有人相信。刘一哥哥还说我一定是发烧说梦话。我心中不屑,若不是我为你抄了传教信,也许你早也死在猪圈里了呢!

  刘一哥哥拿出一本作业,递给我说:“你们班同学给我的,说是在河坑在拣的,你总是丢三拉四的!”

  我脸色苍白,点着头,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很多事情,我以为我选择忘记我就真的会忘记。刘一哥哥的话让我我心惊胆战了好几天,不过没有人怀疑鼻涕虫的死和我有关,毕竟我只是个6岁的小孩。

  没错,那天我确实跟踪鼻涕虫到了他家门口,我只是好奇他在回家的路上到底会不会被拖拉机撞死,可是鼻涕虫安然无恙地到了家,对此我很失望。

  正在准备回去的时候,我突然肚子疼,就在他家的厕所蹲大坑。

  结果蹲着蹲着,感冒药药效发挥了作用,我竟然在厕所睡着了。

  被冻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双脚发麻,头昏脑胀,咬着牙站起来,扶着墙出了厕所,却发现一个人蹲在猪圈沿上拉屎,而鼻涕虫家的猪,眼睛里冒着绿光。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眼睛里冒着绿光的猪,自然会尖叫了。

  这一叫,自然吓了鼻涕虫一跳,于是鼻涕虫就像我推测的那样跳进了猪圈里,我仓皇失措,书包里的书本散落了一地,我紧张地胡乱抓起,担心鼻涕虫看清我的面孔后骂我是女流氓,于是一路踉跄到家。

  谁知道,鼻涕虫就那么死了呢?

  我坚信鼻涕虫的死和那封诅咒信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如果那封信没有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就不会抄给鼻涕虫,如果鼻涕虫收到信后按照信的要求抄了,那我就不会好奇他的死亡方式,如果我没有好奇他的死亡方式,就不会跟踪他,如果我没有跟踪他,就会不睡在他家的厕所里,如果我没有睡在他家的厕所里,就不会醒来后看见他在猪圈沿拉屎,如果我没有看见他在猪圈沿拉屎,就不会尖叫,如果我没有尖叫,鼻涕虫就不会吓一跳,如果鼻涕虫没有吓一跳,就不会跳到猪圈里,如果鼻涕虫没有跳到猪圈里,就不会死。

  追跟结底,鼻涕虫是死于那封信的诅咒。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原因,那个原因也怪不得我,要怪只怪鼻涕虫家的院子太小,如果他家的院子大些的话,完全可以像别人家一样,把猪圈和厕所建在院子里,而不是外面,那样的话,就算我跟踪他,就算我内急,也不会选择到他家院子里去上厕所。

  总而言之,鼻涕虫的死和我没有丝毫的关系。

  在坚定了这个信念以后,我的病飞快的好了。

  在我病好的第二天,刘一哥哥的爸爸妈妈就来了。

  那一天,刘一哥哥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也完全失去了男子汉的坚强和勇敢,他扑在那对衣着光鲜的男女怀里,大哭不已。丁香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爸爸则和刘一哥哥一家在堂屋里说着什么,还不时传来阵阵欢笑。我又成了多余的人,被爸爸指派到门外看守轿车。

  刘一的爸爸是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来的,那辆轿车黑亮黑亮的,比小黑的羽毛还要黑,还要亮,所以我给它取名叫大黑。
6.


  大黑吸引了镇里很多小孩,包括王晓峰、杨信还有小结巴,他们围着汽车指指点点,还爬在车窗上照镜子。我的任务是看守他们不让他们伤害小黑。

  杨信说,大黑前面的镜子是照妖镜,每个人进去被照进去都会变了形,我站在一旁,看到镜子里的小结巴果然狰狞得很,镜子里的每个小孩都很狰狞,那是他们的本来面目。

  这些狰狞的小孩们,欲望最简单,实现欲望的手段也最直接,一如我。其实,每个小孩的内心,都是可怕的。那些可怕有时候在大人眼里变成可爱,有时候则是天真,也有的时候是顽皮。大人们笑着小孩们,他们不懂小孩的心。

  小黑在大黑的上空盘旋,还不时发出不安地叫声。

  “呀!呀!”刘一的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院子门口,大叫着:“哦!卖狗的!(My God!)你们这些野孩子,别划了漆啊!”刘一妈妈的嘴唇很红,脸很白,像白骨精一样。孩子们哄叫了几声,一溜烟跑开了。

  我靠着大黑,愣愣地看着她。她看了我一眼,挤出笑容:“那只乌鸦是你的吗?”

  我点点头。

  “哦剋!(ok),那你能让它别在车上面飞来飞去吗?别不小心掉了鸟屎到车上!”

  我点点头,吹了声口哨,小黑落到我的肩膀上,盯着刘一的妈妈,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叫声。刘一的妈妈走到大黑屁股的部位,拉了拉,没拉开,这才放心地走回到院子里。走了几步,又转过身,问:“那是乌鸦是日本的大乌鸦吗?”

  我摇摇头,十分不高兴地说:“小黑不是日本鬼子!”

  刘一的妈妈闻言,脸立刻变得铁青,回到了堂屋。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日本人。

  电视里演的,日本人都很坏,因此日本刘伯母也很坏。她吃饭边数落着刘一哥哥:“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每天都要吃维生素片,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你跟陈叔叔要,陈叔叔能不给你么?”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耳朵脏的,怎么也跟镇里的野孩子似的?真是近朱者赤……”

  “近猪者赤”的意思我知道,总是和猪靠近的话,皮肤也会变成像猪皮那样的粉红色。

  丁香妈妈一直都没说话,只是不停地笑,笑得不自然。

  爸爸放下筷子,对刘伯伯说:“我看,回城里的事情,还是放一放吧,我们一家已经习惯小镇的生活了……”

  刘伯伯急忙瞪了日本刘伯母一眼,说:“老弟,你不为你自己,也得为孩子想想啊,城里的教育,和镇里的教育能一样吗?以后孩子上大学考博士,你一个小镇医生,供得起不?”

  爸爸叹口气,不说话。

  刘伯伯继续说:“这次我和叶子从英国带回来很多先进的设备,投资的医院也定了,最后一笔资金明天就可以到,就差你这个院长了!”

  爸爸摇摇头:“我很久没有动刀了……”

  “不用你动刀!就你那名头往那一摆就行了!”刘伯伯激动地说。

  爸爸无奈地笑:“刘哥,你变了……”

  “改革开放都多少年了,大家都在变,你不变,你就是被世界抛弃了呀!”

  “我再考虑考虑……”

  “好!我给你时间。”刘伯伯眼睛里闪着光芒,“这可是我多年的梦想啊……”
7.


  晚饭后,叶子伯母在茅坑里蹲了半个多小时,还不时发出小声尖叫,终于才一瘸一拐从厕所里出来,在堂屋里大声抱怨着:“什么厕所啊,脏死了,脚都麻了还没解决肚子,还有那只猪一直在下面盯着你的屁股,怎么能拉得出来啊!”她捂着自己的肚子,皱着眉头撇着嘴,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

  “你将就一下得了!很快我们就走了!”刘伯伯不悦。

  叶子伯母愤愤地从刘伯伯外套兜里拿出车钥匙,同时给了刘伯伯一个神秘的眼神,有些愤怒地说:“我去城里找厕所!!”

  丁香妈妈提着水壶走进堂屋,说:“乡下的厕所都是这样的,忍忍就好了。去城里找厕所?得40分钟路呢!”

  “那也比被屎憋死强!”叶子伯母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门外传来大黑沉闷的低吼。刘伯伯无奈地摇摇头,尴尬地说:“结婚这三年,都被我宠坏了!”

  丁香妈妈一愣,小声问:“3年?……”

  刘伯伯的眼神慌张着:“未婚生子,未婚生子……”

  爸爸大笑着:“你呀!从上大学的时候就不按规矩办事儿,想不到连生儿子都不守规矩……”

  刘伯伯点起一支烟,也跟着笑。

  我在卧室偷偷拉起刘一哥哥的手,说:“你那个日本妈妈是后妈妈吗?”

  “不是啊!她很疼我的!”刘一哥哥幸福地笑着,“其实我以前在孤儿院长大,后来我爸爸妈妈才把我领回去的,他们说是我的亲爸爸和亲妈妈,因为一些事情暂时把我放到孤儿院。”

  我点点头,但是心中却对叶子伯母充满了疑惑。小黑又在院子里叫了,它的声音焦躁不安。我走到院子里,爬上树,抚摸着小黑的羽毛。

  “小黑,你怎么了?”

  小黑焦躁地扇动着翅膀。

  “你也知道我们要去城里了吗?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会带你一起去。”

  小黑突然从树上飞起来,在天空盘旋了一圈,落在我的腿上,就像一个孤独的孩子,躺在母亲的怀抱里似的。

  小黑一定是想家了。我摸着它的小脑袋,鼻头一阵阵发酸,我也想家了,想山里的家。

  我抱着小黑,吹着凉凉的夜风。感觉好像又回到了爷爷的身边,小黑的羽毛里,有爷爷的味道,有大山的味道。

  我梦到自己被山神爷爷带到了天上,随风飘舞,天空本来很蓝,可是大黑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变成了一朵浓重的乌云,于是雷声大作。

  我从梦中惊醒,差点从树上掉下来。那雷声,正是大黑的声音,叶子伯母去上城里的厕所回来了。我从来没有去过城里,也不知道城里的厕所是不是金子做的。我无法想象金子做的厕所是什么样子,但是我能想象得到,我在金子做的厕所上,一定不好意思拉屎。

  叶子伯母进了院子后,悄悄关上大门,急匆匆地走进厚老师以前住的屋子,她和刘伯伯被安排住在那里。

  屋子里的灯亮了,窗帘上映出两个身影,还传来低低的争执声,紧接着两个人就踉跄着走出来,掀开大黑的屁股,里面空空如也。

  “他跑了……真的跑了……”刘伯伯坐在地上,抓着头发。

  “我到了工作室之后就发现他不见了,夜路车少,我一路都没停车。我想他一定是在这个镇子里逃跑的,他一定没有跑出这个镇子!”叶子伯母说。

  “还好提前把他的舌头割了,耳朵也扎聋了,手筋也挑断了,否则他要是说出去,真是不堪设想!”刘伯伯把大黑的屁股盖上。

  “你还有脸说,我说把他脚筋也搞了,你嫌到时候搬起来麻烦!都怨你!”叶子伯母打了刘伯伯一巴掌。

  刘伯伯有些生气:“现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先想个办法把他找出来?”

  “怎么找?!说我们的货丢了?说那个货其实是个小孩?说我们是要把他的器脏卖掉?!”叶子伯母气道。

  “你小声点儿!”刘伯伯看了看爸爸和我卧室的方向:“我们就说一个得了狂犬病的小孩丢了……镇里的人知道他有狂犬病,没人敢收留他的……”

  “恩!好!把狂犬病小孩锁在后备箱也不奇怪,乡下人傻,不会有疑心的。”叶子伯母点点头。

  “实在找不到,只能用他补上了,我不能在我梦想就要实现的时候功亏于溃!”刘伯伯指了指我的卧室,他嘴里的“ta”,不知道是我,还是刘一哥哥。但是不管是谁,这都是十分恐怖的事情。

  我想起,我没有认真抄诅咒传教信,而刘一哥哥根本没有抄,难道,神仙的惩罚终于要降临到我和刘一哥哥身上了么?
8. 


  无疑,狂犬病在那个年代,是一种非常具有杀伤力的传染病,其恐怖程度不亚于吸血鬼。

  因此,那个晚上,几乎全镇的人都出动了。大街小巷热闹非凡,手电筒如一个个小探照灯似的,人们隐藏在光束的后面,真如百鬼夜行一般。

  刘一哥哥也要帮忙去找,我狠狠地拉住他:“刘一哥哥,你知道你爸爸妈妈是坏人吗?”

  “你别乱说!”刘一哥哥一听立刻生气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爸爸妈妈的,我再也不想回孤儿院了!”

  “那个小孩没有狂犬病!你爸爸妈妈要把他的心肝肺挖出来吃掉,他们是吸血鬼啊,是魔鬼!他们还说如果找不到,就吃我们!这很可能也是诅咒传教信给我们的惩罚!”

  “丁厌!”刘一哥哥真的怒了,“你别神经了!都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呀,别老以为自己或者别人是吸血鬼,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吸血鬼!你不是!我爸爸妈妈也不是!”他躺到床上,用枕头压住脸,轻轻抽泣起来。刘一哥哥在我家的这半年多时间里,几乎都没有哭过,我一直觉得他是个男子汉。可是他的父母一回来,他马上就变得爱哭了。

  我的头骤然疼起来,那个枕头在黑暗里张牙舞爪,我觉得呼吸困难。我冲过去把枕头从刘一哥哥头上扯下来,哭道:“刘一哥哥你别用枕头捂着脸……你别用枕头捂着脸……会死的……”

  “丁厌……”刘一哥哥坐起来,“我知道你对我好,所有小孩里,就数你对我好了……可是,你不能说我爸爸妈妈不好……”

  我没说话,外面继续嘈杂着。我渴望他们快点找到那个小孩,又希望他们永远找不到那个小孩。我抓起刘一哥哥的手:“走!我们去帮忙找!”

  我想过了,我们不能留在家里坐以待毙。

  我带着刘一哥哥顺着梯子爬上房顶,然后顺着墙头慢慢地找。

  我对刘一哥哥说,大人们只找地上,我们找房顶上吧。其实我是想,躲在上面,安全些。

  十里镇的民宅都是一户挨一户,墙连着墙,因此,整个小镇的墙头,其实是一条蜿蜒曲折的空中小路。

  我们顺着墙,挨家挨户地找,刘一哥哥一脸焦急,我则心不在焉。

  几个人敲开了冯叔叔家的门,刘叔叔开的。

  刘叔叔扭动着细细的腰肢,把门打开一条缝:“我表哥也跟着出去找了,他不在家!”

  “你家里检查过了吗?”几个人其中的一个问。

  “当然检查过了!”鸡舍里全体的鸡都被惊得骚动不已。

  “你小心点儿啊,狂犬病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敲门的人说。

  “谢谢各位大哥,我会小心的!”刘叔叔嗲了他们一身鸡皮疙瘩,然后关上门。敲门的几个人边走边说:“妈的,二姨子,真恶心!”

  等几个人走远了,刘叔叔悄悄打开鸡舍,从里面拉出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咿咿呀呀地跪在地上直磕头。然后站起来,用脚在地上划着什么,刘叔叔俯下身去看,然后点点头。

  天很黑,我们看不清小孩在地上写了什么,但是我确定那个小孩就是刘伯伯和叶子伯母要找的小孩。

  “我们回去报告吧?”刘一哥哥在房顶上小声说。

  我心里却犹豫不决。刘一哥哥不相信他父母是坏人。如果举报,那个小孩就死定了,如果不举报,可能我们就死定了。

  “先回去再说吧。”我小声说。
9.


  我故意拖延着时间,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才回到自家的房顶上。大人们看起来都有些憔悴,刘伯伯不停地抽烟,叶子伯母的睫毛膏脱落,眼带凸起,看起来就如僵尸一般。

  镇长说:“这么折腾也不是个事儿,我们报警吧!”

  刘伯伯一愣,马上说:“先不急,先不急,我打个电话看看。”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砖头,嘀嘀地按了一串号码。然后就对着那个黑砖头说:“啊、恩、恩、啊、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刘伯伯故作轻松地舒口气,说道:“对不起镇长,我们搞错了。那个病人在路上就逃走了,不过医院那边已经把他抓到了!”

  “你们下次搞清楚再说!整个镇都被你们折腾翻了天。再说了,你们怎么能带着那么危险的病人四处走呢?这太奇怪了!”镇长自从死而复生后,就变得特别爱动脑筋了。

  “对不起……对不起……”刘伯伯一直鞠躬道歉,“本来想让陈医生给他诊断一下的,那个孩子的病情有点特殊……”说完他看了爸爸一眼,爸爸一脸的疑惑。

  镇长也看了爸爸一眼,没说什么,带着人走了,刘伯伯揉揉脸,坐在地上,继续抽烟。

  “刘哥……你带着病人找我看病的事情,怎么不提?还有,就算是病人,也是人啊,怎么能放在后备箱?你有事儿瞒着我!”

  刘伯伯刚要解释,他的黑砖头响了起来,刘伯伯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喂?李主任……恩……出了点问题,晚一天,再迟一天!我保证没问题!……合作这么久了你还不信我呀?恩!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刘伯伯把砖头放在地上,站起来,嗓音嘶哑:“刘一呢?”

  刘一哥哥刚要出声答应,我捂住了他的嘴。刘伯伯找不到那个小孩,要用刘一哥哥代替,我不会让自己的哥哥去送死的。

  丁香妈妈急匆匆从堂屋出来:“刘一和丁厌都不见了!”

  爸爸怒道:“真是让人操心的孩子!”

  我小声对刘一哥哥说:“你看,你爸爸在撒谎。”

  “我爸爸没有撒谎,也许刘叔叔家里的小孩不是他们要找的。”刘一哥哥还坚持。

  “如果不是,他干嘛躲到鸡舍里?”我说。

  刘一哥哥不说话了。

  这时,叶子伯母突然蹲在地上嘤嘤地哭起来:“刘一……刘一去哪了……我们的命根子啊……”

  刘一哥哥站起来大喊:“妈——我在这里!”

  蠢货,完了!

  我的心仿佛一下子掉进了万丈深渊。

  刘伯伯和叶子伯母眼睛里立刻闪出了希望:“快下来孩子!快下来宝贝!”

  刘一哥哥一落地,叶子伯母就抱住他猛亲,边亲还边说:“我们回城,我们马上回城!”

  刘伯伯则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爸爸一直都皱着眉头。

  “刘一哥哥不能走!刘伯伯你们是坏人!”我焦急地扯着刘一哥哥的腿:“刘一哥哥你不要走,你爸爸妈妈是吸血鬼,他们会把你的心肝肺都挖出来的!”

  叶子伯母讪讪地笑着:“丁厌,我们知道你舍不得刘一哥哥,等你们到了城里,天天让刘一个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不好!”我大吼,“你们是魔鬼,你们要找的那个小孩没有狂犬病!”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又转身抱住爸爸的腿:“那个小孩在冯叔叔家里,他不是狂犬病,这两个魔鬼要挖那个小孩的心吃掉,那个小孩才逃跑的……呜呜……他们找不到那个小孩,又要挖刘一哥哥的了……爸爸……你叫警察抓他们啊……刘一哥哥不要走……”

  “丁厌,你别闹了。以后带你到城里看刘一哥哥。”丁香妈妈抱起我。

  “老弟,我跟你说的事儿,这两天你好好考虑,我的最后一笔款马上就到位了!”刘伯伯说完,拉着叶子伯母和刘一哥哥钻到大黑肚子里。

  “我书包还没拿呢!”刘一哥哥说。

  “别拿了,拿了也没用!”

  大黑扬尘而去,我躺在地上打滚,哭得死去活来。
10.


  大黑刚刚走不到十分钟,冯叔叔抱着一个小孩,大汗淋漓地跑过来,抓住爸爸的手:"你家的客人呢?"

  "走了……"爸爸一直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妈的!"冯叔叔急道:"你家的客人,很可能是贩卖小孩器脏的人贩子!"他把怀里的孩子放下,"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小孩,真他妈的残忍!"冯叔叔一着急也说脏话。

  那个孩子怯怯地躲在冯叔叔身后,身上散发出久未洗澡的臭味。

  爸爸蹲下来,把他拉到身边,翻了翻他的眼睛,又让他张开嘴,他嘴里几颗门牙脱落了,没有舌头。爸爸的手颤抖着捏了捏小孩的手,眼睛里开始冒出怒火。

  "报案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我捣乱,说我看电视剧看多了!"冯叔叔跺着脚。

  "你先带着孩子去医院检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狂犬病,我去城里!"爸爸说完,从地上捡起刘伯伯的黑砖头,又从堂屋的桌子上拿出一张卡片,上面有刘伯伯的地址。

  "我开拖拉机顺道带你去!"冯叔叔说,他家里有一辆送鸡蛋的拖拉机。

  我扯着爸爸的裤腿,坚持要跟去。我要去救刘一哥哥,他说长大让我做他女朋友,他不能像孙笑笑一样丢下我。

  我蜷缩在拖拉机的车兜里,看着对面同样蜷缩着的小孩。

  那个小孩和刘一哥哥差不多大,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我对他友好地笑了笑,他吓得急忙把头埋在腿上。他听不到,也不会说话,甚至连写字都不能。而刘一哥哥,可能也会变成他的样子。

  想到这里,我站起来大吼:"冯叔叔你再开快点!"

  到了城里,我们兵分两路,冯叔叔带着小孩去一眼,而我和爸爸则按照卡片上的地址一路寻找。

  我的心里爬满了蚂蚁,额头上也冒出汗珠,一路小跑地跟在爸爸身后。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走出大山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路小跑;我想起脸色苍白的孙笑笑,我想起四妞,想起冯小如,想起伍金花,还有厚老师。他们的脸在我的大脑里变得血红血红的,我心中一阵恶心。

  我生命里的人,一个一个的弃我而去,而我却无能为力。现在,连刘一哥哥也要死了,我明明知道,却无法阻拦,这一切,都是吸血鬼害的。

  刘一哥哥,你不要死,丁厌来救你了。

  爸爸站在一座高楼下面,对了对卡片上地址,扯着我上了楼。他在门口用黑砖头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按响了门铃。

  门里面传来脆到发冷的音乐,不紧不慢,一遍又一遍,仿佛是来自天堂的声音一般。

  后来,爸爸干脆用脚踢门,终于,传来一个仓促的声音:"谁呀--"是叶子伯母。

  继而,门打开一条缝,叶子伯母探出脑袋:"小陈?你这么快就决定了?"

  爸爸把一直脚伸进门缝里,说:"是丁厌这孩子,刚分开几分钟,就吵着想刘一哥哥,要死要活的,没办法,就带他来了。"

  "真不巧,刘一和他爸爸出去买东西了……"叶子伯母说着就要关门。

  爸爸的脚顶在门缝里,用力用手搬开门,说:"没关系,我们等他。这么老远来了,总得喝口水吧!"说着就带着我冲到屋子里。
11.


  刘伯伯家里很漂亮,墙壁上挂着他和叶子伯母的结婚照。

  叶子伯母生气地说:“我也要出门,你们还是走吧!”

  “参观一下吧!”爸爸不由分说站起来,把屋子里的每个门都打开看了看。

  “你还不相信我啊小陈,老刘真的没在家啊!”叶子伯母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

  我大喊:“刘一哥哥!刘一哥哥!”

  叶子伯母生气地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脸上写满了一个字:“滚!”

  窗外,小黑用力撞击着玻璃。我冲过去打开窗户,小黑猛地俯冲过来,吓得叶子伯母一声尖叫。

  小黑对着一个书架呱呱叫着,还不停地用身体撞着书架,羽毛零零散散地落下来。

  爸爸走过去,用力把书架拉倒,后面出现了一个门。叶子伯母一下子脸色苍白,扯住爸爸大吼:“你再这样下午,我可要报警了!”

  她话音刚落,远处就想起了警笛声。

  爸爸冷笑一声,用力踢开书架后门。

  我冲进去。

  ……

  ……

  ……

  房间里,亮着淡蓝色的光,摆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机器。刘一哥哥,就一丝不挂地静静地躺在机器中间的床上,

  他全身上下都很白,嘴唇也很白。

  他安详地闭着眼睛,肚子上有一个大大的扣子,从正中间分开。我曾经期望像这样把冯小如劈开的。想不到,这样的事情,却落在了刘一哥哥头上。

  站在一旁的刘伯伯一把抱起我,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陈豪天!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就差一步我就有自己的医院了!这是我的梦想啊!这是我的梦想啊!”

  “梦想?你儿子就没有梦想了吗?”爸爸冷冷地说,慢慢向我们走过来。

  “他不是我儿子,他只是从孤儿院领来的野孩子!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爸爸停住,继续冷笑着:“在学校里,你就一直不守本分耍小聪明,你果然聪明啊!领养了孩子寻找买家。真聪明!器脏在活人的身体里,比挖出来单独保存省钱多了,可是,你他妈的聪明的不是地方!”

  我趁着刘伯伯不注意,猛吹一声口哨。小黑从门口大叫着冲过来,对准刘伯伯的眼睛猛地啄下去。

  手术刀落在地上,刘伯伯捂住眼睛,我急忙跑回爸爸的身边。

  警察来了,人赃俱获。他们不但带走了恶魔刘伯伯夫妇,也把刘一哥哥装在一个透明袋子里一并带走了。

  那个冷冰冰的床上,只留下一滩血迹。那血,是暗红色的。我木然地走过去,用舌头舔了舔,和眼泪的味道一样。

  刘一哥哥说,我根本不是吸血鬼。

  我不是吸血鬼,但是我还是 喝 血 。那些美味的鸡血,也都变成了眼泪的味道,每次喝,我都泪流满面。

  爸爸给我在学校请了长假,我每天唯一的事情,就是倒挂在树上。就像我刚刚来到小镇的时候一样;就像一个傻子;就像一棵树。

  秋风有些凉,卷起落在地上的叶子。

  北方的秋天就是如此,不等叶子变黄,就急匆匆地把他们吹到地上。那些叶子就如刘一哥哥和孙笑笑他们一样,带着嫩生生的绿,随风飘落。

  地上的叶子中,有一张一毛钱纸币,纸币被风吹开,里面卷着一个纸条。

  我愤愤地从树上跳下来,捡起纸条撕了个粉碎,大吼:“有本事你也让我死啊--”

  爸爸默默地站在院子里,看着发疯的我。
12.


  我们离开十里镇的时候,正是深秋。

  那一天,镇长组织居民们为我们一家举行了欢送宴会。宴席一共摆了十桌左右,丁香妈妈小声说:“感觉就像结婚一样!真热闹!”

  爸爸内疚得拉住丁香妈妈的手,小声说:“对不起……”

  孙乐乐已经会说话了,她的兔唇虽然做过手术,但依然能看出痕迹,一条清晰的中分线,把短短的头发分成了两半,一见到我,就伸开胳膊,叫着:“媳妇……媳妇……”也不知是谁教她的。

  宴席中,有一桌是专门给小孩的,一群孩子围在旁边,狼吞虎咽,你争我夺斗智斗勇。王晓峰手里拿着鸡腿,说:“丁厌,你真的不吃吗?”

  我摇摇头,看看天,很想知道天的外面,到底什么?以前刘一哥哥说过,天的外面是宇宙。

  冯叔叔和刘叔叔与爸爸妈妈坐在一桌,他们旁边还坐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就是曾经被怀疑有狂犬病的小孩。他还是怯怯地,不时地吃着刘叔叔给他夹过去的菜,边吃边不安地看着周围的人。镇长说,领养手续已经办好了,户口也办好了,以后他就是咱十里镇的人了!

  咱十里镇……多亲切啊!可是,我以后,却不是十里镇的人。

  我以后,将成为人人羡慕的城里人,每天都能坐汽车,吃好吃的,并且还会学着电视里和刘一哥哥一样,连读课文以外都撇着洋腔说普通话。

  爸爸觉得,不能再让我在十里镇呆下去了,他说这里于我,有太多不愉快的回忆和阴影,他要带着我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到城里,读好的学校,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城里有很多汽车,很多人,树却少。不但少,连树枝都高高在上的剪着有板有眼的平头。树干的下半截涂着白色的石灰,害我每次爬树都蹭一身的白灰,吃力得很。

  城里的树很高,有时候倒挂上去,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甚至有些眩晕。而且,城里人对于爬树的小孩也表现得大惊小怪,最夸张的一次,竟然还叫来了警察把我从树上挽救下来,我还被拍了照片,上了报纸。

  这份报纸害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为爸爸医院的讨论对象,每次我到医院找爸爸,胖胖的护士长都说:“呀!陈主任家的小猴子又来了!”于是一群护士阿姨就围过来,问我一些无聊的问题,比如今天上课学什么了之类的,千篇一律,每天都问。

  最不能适应城市生活的,就是小黑了。在它被鸟枪打了一次后,爸爸说为了它的安全,就给它买了个链子,白天的时候关在家里,晚上就拿链子拴着它去遛弯儿。它和我一样,变得郁郁寡欢,闷闷不乐。

  生活总是无奈的,童年总是孤独的,每个人都是要长大。

  每个人,都是先出生,然后长成小孩,变成大人,最终变成老头,死去。

  当然,有的人,在还是小孩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了。

  多年以后,爸爸吃着吃饭,突然停下来,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花,颤声说:“丁厌,你能长大真是太好了!”

  丁香妈妈笑骂他:“你真是到了更年期了!”
【尾记:丁厌】


  每年春天,北京的上空就一片灰黄灰黄的,似乎世界末日就要到来。这个季节里,几乎没有人敢穿白衬衣。那些光鲜的衬衣,只需一天,就会变成和天空一样的颜色,并且怎么洗也洗不到。

  我提着公文包,木然地走进地铁。

  地铁的座位上,坐着不同的人,有男有女。人虽是不同的人,但是脸孔都是千篇一律的,疲惫,僵硬。

  每个人的眼睛都茫然着,或者打着哈欠,或者毫无意义地盯着某处。

  生活,就是如此千篇一律。

  我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来,也成了这茫然脸孔中的一员。

  突然,一个女孩从座位上跳起来。那女孩剪着清爽的短发,穿着清爽利索的休闲装,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

  她突然跳到地铁的中央,就像一个神经病一样,大笑了两声,于是整个车厢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她从背包的侧兜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猛喝了两口,然后擦擦嘴,大声说:“下面,我给大家唱首歌,歌的名字就叫做:鸡蛋之歌,这是我自己写的歌,希望大家喜欢!”

  提起鸡蛋,我笑了起来。还好,十几年前,关于鸡蛋的怪病,我已经治好了。

  于是女孩就握起右手,假装是麦克风,投入地唱了起来。

  歌声优美,歌词中充满了对生活无厘头的调侃。

  她边唱边跳,颈上挂着的项链也跟着跳。那项链的项坠很别致,是一片羽毛,黑色的,就像十几年前在十里镇看到的那只大乌鸦的羽毛。

  女孩唱完了之后,给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继续大声说道:“我是歌坛新人丁厌!希望大家以后能够支持我的歌!”

  丁厌!

  我一下子晕了过去,车厢里一阵骚乱。

  

  【全文完】
5.


  《红灯鸡》和《八王别鸡》一样,虽然名字里有鸡,整出戏,却都自始至终没有出现鸡,原来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名不副实的,就好像丁香妈妈长不不像丁香,伍金花没有金花,小虎队不是老虎一样。如此说来,丁厌也不一定就是惹人讨厌了,起码我那些相濡以沫的朋友,是不讨厌我的。
  
  戏总有散的时候。
  
  今天散戏后,冯叔叔依然等着大家都走了,带着兴奋的笑容,走到后台。
  
  “你说,那个戏台子后面,是不是一个养鸡场呢?”我疑惑地问。
  
  伍金花说:“戏台子怎么会有鸡呢?”
  
  “那冯叔叔为什么每次散了戏都去后台?”
  
  刘一捏了捏我的鼻子,笑道:“大人的事儿,你小孩子瞎操哪门子心呀!”刘一说完,笑眯眯地哼起了一首情歌:“春来了,花开了,知心人儿不可少……”他总是装得跟个大人似的。
  
  “我们也去后台看看吧?”我望了一眼戏台子,戏台子两侧的破布帘子随风飘舞,隐隐露出里面来来回回的腿,那个帘子,就仿佛通向一个神秘世界的入口。
  
  “会被打的!”王晓峰说。
  
  “丁厌你别捣蛋了!”刘一学着大人拧我的耳朵。
  
  “没事儿,我们就说我们是去找冯叔叔的。”我很满意自己的机智。
  其他几个小孩包括刘一这个大孩在内,其实都对那个帘子充满了好奇,在我的怂恿下,6个人悄悄地向戏台子匍匐前进,像八路军一样。
  
  还不待我们匍匐到戏台子,就听到上面一声大锣震耳欲聋,敲大锣的伯伯站在我们面前,大声说:“小崽子们,还不赶快回家!”他的嗓门很亮,他的声音也和那锣声一样震耳欲聋。
  
  “我、我、我、我、我、……”小结巴一着急就更加结巴了。
  
  “我们找冯叔叔……”还是刘一这个大孩比较镇定。
  
  那个大锣伯伯虽然看起来很凶,其实只是纸老虎,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刘一写作文特别喜欢说这四个字),眼睛里面好像住着星星一样。他蹲下来,笑着:“谁是冯叔叔呀?”
  
  “就是刚才进去的那个叔叔啊?”我们异口同声。
  
  “刚才没有进去什么叔叔,不过你们要是想到后面参观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哦!”大锣伯伯笑着,我们欢呼雀跃。
  
  原来后台是这样的,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衣服,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那些唱戏的人,离近了看也不怎么好看,油彩并不细腻,貌似还有很多颗粒。后台确实没有冯叔叔,也没有鸡。
  
  大锣伯伯让我们坐在一个长板凳上,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一些黑色的像羊屎一样的糖豆,每人给了我们几粒。
  
  “这、这、这、这、这是……”小结巴率先把糖豆放到嘴里,皱着眉头。
  
  “笨蛋,这是巧克力豆!”刘一说。
  
  巧克力豆这种又苦又甜的东西,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
  
  大锣伯伯蹲下来,逐一地看着我们,最后他挪了挪身子,把伍金花抱起来,揽在自己怀里,摸着她细嫩的脸,说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伍金花!”伍金花对于得到大锣巧克力伯伯的独宠,感到十分得意。
  
  “伍金花?真好听,以后伯伯每天都给你巧克力吃好不好?”大锣伯伯温柔地说。
  
  “恩!”伍金花越加得意了。
  
  我有些生气地说:“刘一哥哥,我们走!”
  
  刘一看了伍金花和大锣伯伯一眼,“伍金花,我们一起走吧?”
  
  “我还要在伯伯这里吃一会儿巧克力豆儿……”
  
  我愤愤地走出后台,其他小孩跟在我后面,刘一皱着眉头,慢腾腾地走在最后。
  
  我真不明白,伍金花有什么好的?她冬天的时候头上还长虱子了呢!大锣伯伯为什么偏偏对她情有独钟而不是我呢?
  
  哼!伍金花你别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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