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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小节

「碰!」好大的关门声。

拉司蒂回来了?

我走出房间,看见符德鲁琴摆在桌上。
门没有关着,可以看见外面的巷道,
拉司蒂回来,却又出去。

不对,如果是拉司蒂的话,应该不会这样关门,
再急也不可能,她总是细心的把门带上。
如果不是拉司蒂的话,桌上的符德鲁琴又作何解释?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拉司蒂回来,符德鲁琴放在桌上。听见我跟妈妈的对话……然后……』

最糟的情况。

『抱歉、伯母!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我直奔出去。


『拉司蒂!』站在门外,眼睛到处查找拉司蒂的身影。
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一瞬间,口袋里的水晶球发光。
光芒穿透衣服,好象一个小太阳。在我拿出来的时候光芒渐渐减下,收敛为一条线,定指一个方向。

(跟着光的方向走!库拉比司!)
『拉司蒂在那里吗?』
(现在拉司蒂……很危险!快点!)
『危险?!』
(快点!快要来不及了!)

不再多说,我跟着光线的方向跑。
光线有一定的长度,大概是伸出手的五倍距离,需要转弯的时候,光线的前端会出现圆弧弯过去。我跑着,左转、右转,再一个弯。

『这是拉司蒂走的方向吗?』水晶球说是。
拉司蒂乱跑的程度跟我的路痴有得比,转过几个重复的地方。

再向右转的时候———我的眼睛与金色的左眼正面对上。
对……是我曾经在梦中看到过的金色眼瞳,是梦中的金发男子吗?

不对……梦中的金发男子双眼都是金色的;站在我面前的人,只有左眼是金色的。

在他的背后,似乎还有什么人……躺在地上?

一个应该是镇上的居民,
另一个……『拉司蒂!』

『你把拉司蒂怎么了?!』
「……本来打算吃掉……可惜只是勒死而已。」
他说:「接下来轮到你了,碍事的乐师……」

来不及反应,他举起手,喷出红蓝夹杂的火焰。
手上的水晶球与胸前口袋里的羽毛同时发光,白色的风包围我,保护我不被火焰烧灼。
白风反推混合的紫色火焰,撞回施术者。
他没有事,不过披风被吹走。

披风下的人,长发飘飘飞舞,美丽的服装也随风摇曳……
『———阿露缇?!』
「哼、碍事的莎菲……」以男子的声音留下这句话,阿露缇跳上屋顶,随即消失。

阿露缇?……为什么?
她的眼睛不是看不见吗?
她的金色左眼……让我想到梦中金发男子的寒冷视线。

不会的!阿露缇绝对不会像他一样!
还有拉司蒂、拉司蒂?

拉司蒂躺着,半闭的眼睛已经看不出有没有感觉。
拉司蒂她……

(不要动她!她的脖子已经……!)
『我知道。』

耳朵贴在拉司蒂的胸口上,倾听她微弱的呼吸起伏,还有一丝丝随时会停止的心
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了解,时间已经不多了。
『拉司蒂……是我,库拉比司。』我轻轻的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听我说喔。』

咚……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微弱。

『妈妈不告诉你事实,就是怕你不能接受,不可以责怪妈妈喔。』

『你的爸爸是为了整个城镇,才会使用羽毛的力量。虽然后来失败了,羽毛还跑进拟的身体里面。眼睛变成红色的,大家都欺负你……但是,你的爸爸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尽力守护你,不是吗?』

『我很羡幕,拉司蒂有一个好爸爸,跟好妈妈呢。』

『而且,拉司蒂虽然不能说话,可是唱歌很好听喔。』

咚……咚……

『拉司蒂……』声音开始发抖,喉咙哽咽着,勉强挤出几个字:
『我还想……再听你唱歌———』


白色的雾,梦中的世界里。
「痛苦吗?」梦中的女孩说:
「我可以帮忙。」
……帮忙?
「嗯……让天使的羽毛共鸣,让你拥有的羽毛转到拉司蒂的身体里……可是……」

「我就会跟着天使的羽毛,一起到拉司蒂的身体里面。以后我就不能在梦中见到你了。」
(梦中的女孩苦笑。)

「你的决定,是什么?」
———救拉司蒂。
(我没有犹豫的回答,好象刺伤梦中的女孩。)

「……呜……」
(她开始哭泣。)

怎么……了吗?
「呜……没有。」

「库拉比司,」(纱利雅的妈妈出现,说:)「你再多考虑一下……」
考虑?!考虑什么?!拉司蒂快死了耶!
现在我不救她的话,我———

「唉。」(纱利雅的妈妈叹息。)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能说……?」
(梦中的女孩哭着呢喃。)

「你不后悔?」
嗯,不后悔。
「这根天使羽毛……将不会在你身边。再也不会。」
嗯。
「……」 (纱利雅的妈妈不再说话,从梦中消失。)

救拉司蒂,拜托你。
「嗯……」(梦中的女孩转身背对我,我靠近一步。)
拜托。
「既然是你的决定,我会救她,救拉司蒂。」
……谢谢。

「不过,我有一个无理的请求。」

我一定尽力做到。

「———让我抱一下。」
(没有等我回答,梦中的女孩返身抱我,在我的肩膀哭泣。)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再见面……好吗?」
嗯。(我点头。)
(少女用力推开我,我身后的光芒把我吸入。)

「那么,再见了……」(少女展开翅膀,有三对翅膀,她是六翼的天使。)
「……卡乌基。」

我离开梦境。
第四十四小节

我看见白色的羽毛发光,漂浮在空中。
它钻进拉司蒂的身体里,拉司蒂的手指抖了一下。

『拉司……蒂?』
「……呜?」

奇迹!这是天使的奇迹!

『没事吗?!还有没有哪里会痛的?!』
「没有……?!」
拉司蒂说。

……拉司蒂说?!
『拉司蒂你、会说话了?』
「我?!哇呀!」

「呜哇?!呱呱、咕咕……我会说话了!」
还不只如此,拉司蒂眼睛里的红色也消失了。

『……』
「库拉比司?」
『……我好高兴。』

梦中的少女,六翼的天使,
她真的把拉司蒂完全治好了。

我抱住拉司蒂。
「呜?」
『让我谢谢她……』

如果现在那个少女在拉司蒂的身体里面,
那么,我抱着拉司蒂,一定能将心里的想法传达给她吧。

『刚刚……我以为你、已经没有希望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
『嗯、梦中有一个很温柔的天使……她用另一根天使羽毛……是她救了你。』
「那个天使,现在在我的身体里面?」
『嗯。』
拉司蒂闭上眼睛,似乎想在心里查找天使的身影。

「我看不到……可是我感觉到了,」拉司蒂握着我的手,说:「在这里,在我的胸口。我的心跳声里面,有她的心跳声。」

……这是人们所说的幸福吗?

这样的幸福气氛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还有阿露缇。

『不知道阿露缇她、现在在哪里……』
「那个人,不是阿露缇,对吗?」
『……嗯。我也觉得不是。』

我决定要找到阿露缇,厘清事情始末。
「我也要去。」
『不行。』

『不要再让我担心……好吗?』

陪拉司蒂回家,跟伯母说一声,不要让拉司蒂跑出门了。
『乖乖的待着喔,我马上就会回来。』

我看见符德鲁琴还放在桌上。

『拉司蒂,不要忘记啰。你还欠我一首歌曲,待在家里,可以吗?』
「……嗯呜……」

离开拉司蒂家,我还回头看看拉司蒂有没有跟来。
确定真的没有出来以后,我才安心的开始找阿露缇。


我在害怕。
没错,我在害怕。

我害怕阿露缇会再一次杀死拉司蒂,
我怕真正的阿露缇想要杀死拉司蒂,
我怕我认识的阿露缇不是阿露缇……
我怕,在黑暗中闪耀的、在梦中威吓我的金色眼瞳。

到了阿露缇家,敲两声,开门。
门内是一概的黑暗,因为不管有没有开灯,阿露缇都看不见。
对阿露缇来说是一样的。

敞开门,让光线照进来。

「喵~」阿露缇的猫,索菲尔走过来,停在我的脚边。
它身上的白色猫毛,沾了一点点的红色,
我蹲下来摸,是血,还没干。
谁的血?

沾上的血从我手指上跳起来,有生命一般,
滴到地上,裹为一颗弹珠滚向房子里面。

「咪……」索菲尔说,跟我进来。
它低着头,很失落的样子。

它先走了几步,回头看我没跟上,又叫了一声。

『……』我默默的跟着索菲尔走,太阳在我的身上渐渐落下,卷影与黑暗合为一体。
可以感觉得到,从最深最深的地方,有压迫感蔓延开来。
这种感觉,直到我微微看见阿露缇缩坐在角落时散开。

小猫走近阿露缇,舔舐她的手指。

「不是要你走的吗……?别再回来了……」
阿露缇没有像平常一样,没有看它,没有抚摸它,
还挥手驱赶它。

「快走吧,否则你也会死的……」
阿露缇睁开眼睛看小猫,金色的左眼,
在黑暗中特别闪耀。

阿露缇看到我,立刻别过头。
「……你来了,库拉比司。」
『嗯。』
「有事吗?」
『我是来看你的。』
「……」
『……也想要确认一下。』

「没有什么好确认的,你已经亲眼看见了、不是吗?———金色的左眼。」阿露缇说:「我的双手,还沾满了拉司蒂的血……」

『请告诉我那不是你。』
「那是,是我。」
阿露缇再次埋首,我听见她在哭。

『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
『……有没有办法?』
「没有,都试过了。」

「我自杀过,只可惜不行。」
阿露缇不知从哪里拿出刀子,吋长的刀身反射眼瞳的金色。
「看……连直接刺进心脏也不行。」
『不要!』
我想抢下刀子,阿露缇先我一步往自己的胸口刺下。我的手握在阿露缇的手上,热腾腾的血液包覆我的手。
我的手,沾满阿露缇的血。

「没用……还是没有用……」
血在我的手上跳动,不一会儿全部从阿露缇刺下的伤口钻回阿露缇的身体里面。
刚刚的血珠也一起进去,阿露缇除了衣服上有刺破的痕迹以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完好。

「救我……库拉比司……你可不可以杀了我?……拜托……」
阿露缇扑在我的身上哭泣。
「……杀了我……」

她的金色左眼仍然闪耀,仍然带着摄人的气魄,
对上眼,强力的麻痹感控制我的全身。
「这样的我,是真正的我……快走、带着索菲尔快走!」

「我会杀了你……」
第四十五小节


时间与空气凝结。

她是阿露缇˙榭玛。
职业是舞姬。
我认识的她,是一个会跳舞的盲眼人。

「快走……我将再也不是我……」
『阿露缇……』
「……」
『怎么了?!』

「乐师……我不是叫你别多管闲事的吗?」
她一个转身,按住我的脖子,强压到墙壁上,
手中的刀刃顺势猛刺进我的胸口、抽出来。

痛!……可是没有流血。
「我差点忘了你也有不死身啊……那么我们来实验好了,看看割下你的头之后,他还会不会自动粘上去。」
『你!』是那个金发金眼的男人
「还能说话?脖子真硬啊……乐师,你该感谢我。」
『感谢你……什么?』

「要不是因为我,你跟这个身体———阿露缇˙榭玛才能够晚点死……」他贴近我的脸,眼中一下看见阿露缇,一下看见金发的男子:「———甚至死不了。」
『因为你……?』
「是啊……你应该认识我的另一个分身,或者你可能忘记了。没关系、在我“冻结”你以后,你还有很多时间去可以慢慢想……」

『阿露缇……』
「没用的。」
“他”的手继续施力,我丝毫拉不开。还可以感觉到,从他的手掌心,冷气正侵蚀我的喉咙。他的手像冰块一样,冻结着我,渐渐没有知觉……

又一个颤动、他放开我,我摔在地上猛咳嗽,竟然咳出大大小小的冰块。
脖子上也有冰块,我用力敲碎它。
「没想到你命真大……已经吃了几千几百人的灵魂,这个身体居然还可以反抗。」他壁上眼睛:「不过、乐师,」等他再度张开眼睛的时后,双眼都变成金色。

「你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了。」


我爬起来想跑,他却扑倒我,按死我的头,撞进地板里。
「别动喔、这不会痛的。」

一个音符飞过来,撞开他。我趁机会爬起来。
我们同时看向音符的来源———
『拉司蒂?!』
他很惊讶,我也是。
拉司蒂怎么找到这里的?

「还没死……嘿。」他脚下一蹬,身子冲破屋顶,跳到外面。
『拉司蒂、阿露缇她———』我重新站好,想解释刚刚的情况。
拉司蒂抱着我,叫我不要说。

即使不说,她也已经看到了。


『……我们去找她吧。』
跑出阿露缇家门口,我们听见阿露缇的歌声。
她在唱“圣地”。

因为阿露缇的歌声,天空被乌云遮蔽,
我们跑到商店街,几个人零落地倒在路上。
『拉司蒂、你听不听得出来她在哪里?』
「……不行!到处都是回音!」

可恶、哪来这么大的回音?
声音就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一样……

……从四面八方传来?

『对了、教堂!教堂是镇里最高的地方!』
像教堂的屋顶看过去,阿露缇站在顶端最尖,也最高的地方。
我们跑到喷水池,跑上两侧的阶梯,在教堂的大门下向上望。

同样是“圣地”,拉司蒂唱的和谐平静,
阿露缇唱出来的却是昏沉低回,诅咒之歌。

『拉司蒂!』
「嗯!」
拉司蒂张开天使的双翼,和着阿露缇的节奏唱歌。

听见拉司蒂的歌声,阿露缇稍稍恢复一下,
可是另一个人格却立刻把阿露缇的灵魂埋回去。

一瞬间,我看见了阿露缇,
她的眼泪落在我的脸颊上、答,散开。

他,展开黑色的羽翼,也是双翼,飞起来,飞出佛邸邮镇。
我们再也追不上了。

拉司蒂虽然有翅膀,但还不会飞,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教堂的门碰的打开,教士急忙跑出来问我们。
「刚刚的是……?」
『……』
「……堕天使的波动啊……」

教士跑回教堂,过一下子又跑出来,
手上多了只鸽子,还有一封信。

教士把信卷起来,缠在鸽子的脚上,
然后往空中一丢,让鸽子飞向远方。

「请您快来吧……」教士口中喃喃念着。


我们到魔法店里,和纱利雅一起讨论该怎么办。
说完阿露缇的事情以后,纱利雅反应不过来,呆了好久。

原本要找妃亚一起来,可是我说最好不要。
『妃亚的身体还没好起来,如果又听见阿露缇的事情……』

「为什么妃亚姐还没好呢?」拉司蒂问。
拉司蒂的这个问题,让纱利雅足足死机一个小时。
「拉司蒂会说话了……拉司蒂会说话了……拉司蒂会说话了……」纱利雅的歇斯底里症彻底发动。
『那不是重点啦。』

(看来……只有冻结她了。)水晶球在我心里对话。

这……是“他”说的那样子吗?不好吧。

(是啊……冰封起来。库拉比司,阿露缇的灵魂在最坏状况下———已经被吞食掉了。身体完全被堕天使的灵魂占据,已经不是以前的阿露缇。)

阿露缇已经……死了?

(不,只是我们从表面看不见她。她的灵魂虽然被吞食,她还是可以看见我们……她看得见堕天使利用她的身体作的事,她可以感觉到她身体的一举一动。可是她没有办法阻止,她会受着永远的痛苦……除非我们封印她。)

(她会在黑暗之中哭泣,伤心。)

封印阿露缇……我想我做不到。

(下定决心,库拉比司。你不作的话,会有人用暴力的方式来解决。)

谁?!

(从王都来的人,教士刚刚向王都求援了。)

———那只鸽子上的信。
第四十六小节

我们讨论好,计划了三个步骤。

第一、在找到阿露缇以前,我们要先抓住她,
所以必须先控制她的行动,不让她逃走。

这点就交给拉司蒂和我,拉司蒂用天使之力唱歌,压抑阿露缇体内的堕天使力量。

第二、接下来要查找阿露缇的位置,找到以后,第三、让纱利雅作封印。


实行计划第一步。

我跟拉司蒂到达教堂前广场,天空盖满了乌云,开始下小雨。
『拉司蒂、接下来要唱的一首歌很重要。』
「嗯……」
『虽然没有很多时间可以谱曲跟写词,可是、重点是在拉司蒂你,要加油喔。』
「嗯、我知道!」
『准备开始了。』

拉司蒂屏住呼吸,思考第一句歌词,
我的手指也在琴键上待命。
然后,同时爆发。

  向着天空 伸出你的双手
  只要再一点点 就能抓住未来

 你就像一颗 温暖的太阳
  总是挂在我心中温暖着我
             」
……好久,没有这样弹琴了。


  昨天才流干的眼泪 今天不让它突然崩溃
  用黑色的笔在白纸上大大的写着:
  我要再加油。
                    」
和琴对话,和音乐共舞,
和拉司蒂一起唱歌。


  如果遇到心情低落 也画不出笑容的时候
  把挡在道路上的小石头踢飞出去
  远 远 地
                   」

不同的是,拉司蒂用自己声音唱出来,
我用符德鲁琴的声音唱出来。


  不论是谁的人生 难免都会有
  偷偷 躲着哭的时候
  这个定律绕着世界 旋转

 但是呢 没有太阳下山 黑夜的来临
  也不会有明天的朝阳
  追求确实存在的伟大梦想
                  」


  向着天空 伸出你的双手
  踏出一步勇气 相信每个决定
               」

相信,相信一定就是人心最大的力量。
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伸手去抓取遥远的梦。


  你就是我 最安全的港口
  总是敞开你的手 保护着我
              」


第二阶段行动,开始。
让水晶球引导我们,找到阿露缇的位置。
这次,我跟纱利雅一起行动。

『在行动之前……有些事情要做。』
「嗯~?」纱利雅歪着头问我。
『这个,水晶球。』

我把水晶球交给纱利雅。
不如说是还给她的,那本来就是她们家的。

当纱利雅看到的时候,纱利雅知道,在水晶球里的是她妈妈。

在开始找阿露缇以前,留一些时间让她们相处,
从我私自拿走水晶球开始,纱利雅一定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妈妈说。

我一个人,在街上散步。
天空上的云依然漆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雪,也停了。

想去找拉司蒂,但是我去的话,好象会让她多担心。
想去看看妃亚,但是我去的话,她会装的非常健康。

其实根本就应该好好休养的人,如果因为我去而加重她的病情,
就是我的罪过了。

还不如不去。

……居民们的病况最近又好象又……
现在的情况说糟也不是,说好,也好不到哪去。
真是一场恶梦啊。

唉、快让我醒过来吧。

「库拉比司~」纱利雅从魔法店里出来。
『嗯?怎样?』
「妈妈……要纱利雅说谢谢,」纱利雅边说边鞠躬:「谢谢!谢谢!」
『哇啊、不要这样。』

「纱利雅说了两次喔~」
『?』
「一次帮妈妈说的、一次帮纱利雅自己说的~」
『嗯……呵呵。』我点头表示了解,说:
『快一点吧,还有人再等我们。』
「嗯~!」纱利雅大声响应。

很顺利的,我们在一间没有人居住的房子里找到阿露缇。
她昏在地上,安祥的躺着。

好象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的睡着。

『……纱利雅。』
「嗯。」
纱利雅拿出水晶球,和水晶球里的妈妈说些话,然后球浮了起来,围了圈蓝光。纱利雅高举魔法杖,念了几句咒语。魔法杖上面的绿色水晶球,和浮在空中、纱利雅妈妈的水晶球,它们的光芒一闪一灭,互相鸣叫。

「……妈妈再见了!」
纱利雅击下,水晶球与水晶球相碰。
同时、破碎。
从破碎的中心点展开一个圆,出现许多的小粒子画圆线,
画出了一个大圆,绕着十几个正方形,中间是三角形的交错,
最后形成数字符号,填进空格。
像是每个问题的解答,答对了,空格发光。

「在“永远”忏悔吧!封印!」

魔法阵溶化,成了水柱,
托起阿露缇,覆盖了包裹了冻结了,
最后变回原来的水晶。


阿露缇,就在里面。

好象一座雕像,一件美丽的艺术品。

我走近阿露缇,伸手想摸她的脸,
就像她当初摸我的脸一样,舒缓的、贴心的。

一层冰冷的水晶挡住了我的手指、是一道墙,

看得见,碰不到。
第四十七小节


封印阿露缇以后,我们到教堂告诉教士先生,教士先生找到镇长,两人讨论一番后决定封锁那间房屋。

我送纱利雅回家,途中纱利雅一直对着没有水晶球的魔法杖呆看,偶尔抬头问我:「库拉比司,这样好吗?」
「这样好吗?没关系吗?」

「真的可以吗?」纱利雅的问句如回音,回转不停。

翌日,魔法店挂上休息的木牌,好几天都没开店。
去探望拉司蒂,还在门口就听见拉司蒂弹奏的“圣地”。

伯母说:「拉司蒂弹得越来越好啰。」
「嗯。」
「呵呵……再加油一点,就可以跟库拉比司一样好了。」
「嗯!」

想跟我一样那还很早,不过,拉司蒂进步的非常快。

我笑着,进门和她们打招呼。
伯母的身体已经好很多,镇上的居民也差不多都康复,疾病也渐渐褪去。
似乎是乌云飞开,太阳的光线照射下佛邸邮镇,我们重新回到神的怀抱里。

当谈到其他人的近况,我不免压低眉毛:
『妃亚……还是没有好转;纱利雅整天窝在家里不肯出来;阿露缇的封印不知道能不能解开……要到什么时候……?』
「嗯……」
『但是、教士先生有跟我说,他接到王都的回信,说强力的帮手最近会到达。教士先生还说,如果是他的话,应该有办法……大概、像是驱魔。』
「希望可以呢。」
『嗯。』

『对了、拉司蒂,我们一起去看妃亚好不好?』
「好~」
「出门要小心啊。」拉司蒂的妈妈叮咛。
『放心吧。』

向伯母道别,我跟拉司蒂带着佛德鲁琴出门。
『符德鲁琴让我背吧?』我问。
「不要。」拉司蒂说:「我背得动。而且要快点习惯才行。」
『为什么?』
「不告诉你~」
『咦~小气,告诉我又不会怎样。不说我搔你痒喔,痒到你说为止~』
「不说就是不说~呵呵……哈哈哈哈~」

边走边打闹,远远的看见教士跟镇长,带着一个男子走过来。
那个男的看来正值壮年,身上穿着黄底白衬的衣服,带着黄金的十字架,像是祈祷用的套装。衣服的长摆不时随风飘动。

教士先生走近,说:「库拉比司、拉司蒂,这位就是王都来的……教宗。」
『耶……好年轻喔……』我说:『我一直以为教宗都是老人呢。』
「嗯嗯,我在书本上看到的也都是老人喔,」拉司蒂附合:「跟教宗先生比起来,我觉得教士先生的年纪更适合当教宗呢~」

「哈哈……别乱说、他可是见证过“神迹”的人喔。」
「哇……」

教宗走过来,旁边的镇长如苍蝇一样缠着,在旁边嗡嗡叫不停、不晓得说什么。
教宗请他停下,问我:「你就是库拉比司?」

我点头。

他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可是每个字既清楚、而且有磁力的传入我的耳朵。
「那……你就是拉司蒂˙法森?」
拉司蒂点点头,教宗好象对拉司蒂的眼睛相当感兴趣,盯了几秒钟,拉司蒂不好意思的别过头,拉拉我的袖子。
「可爱的孩子。」教宗说,手提起来抚摸拉司蒂的头发:「你的妈妈在吗?」

「嗯……在。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老朋友兼旧情人来聊聊天而已。」

『咦咦——————?!』所有人吓一大跳。
「开玩笑的。」教宗微笑。
———呼,这种玩笑可以随便开吗?

向教宗话别,我们走到商店街。
经过威乐丝魔法店时,我说:『……等一下。』
我上前敲门。

叩,叩。

没人响应。

我试着从展示橱窗探头看里面,纱利雅没有在柜台。回到街上,我仰望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
喊:『纱利雅———?你在吗———?』
仍然没有人回答。

魔法店的屋顶上,有一只猫伸出头来。
亮亮的大眼睛,身上有着黄色条纹的猫,一下子又躲回去。

猫咪……?没看过。

我们继续向下走,在转弯的地方迎面遇见一个矮矮的小男孩。
他的头发颜色跟披风似曾相识,我好象在哪里见过。
小男孩看见我,赶紧用披风包住自己,低着头,似乎用眼角余光上下打量我跟拉司蒂。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嘲笑般的大笑,离去。

『……真是令人讨厌的家伙。』奇怪的小男孩走远后,我说。
「嗯……好恐怖的感觉。」


『妃亚?我跟拉司蒂来看你了。』我敲门。
「请进。」

由拉司蒂开门,我们走进去。
「妃亚姐姐的身体好多了吗?」
「嗯,看到你们我就好多了。」

『耶?别因为我们来就勉强自己喔。』
「才不会勒。」妃亚吐舌。

妃亚掀开棉被下床,拿了两张椅子给我们做,自己坐在床上。
「纱利雅呢?她还不肯出来吗?」
『嗯……我们刚刚经过的时候有叫她……』

同时沉默。

「算、算了!别说这个了~纱利雅搞不好只是做研究而已。」
『嗯,啊,对啊……呵呵~』
妃亚挤出笑容:「听说拉司蒂最近琴艺又进步了,来弹弹看嘛~」
『进步?还早还早,只不过多按了一个键而已。』
「哼。」拉司蒂卸下符德鲁琴,熟练的架好它,开始弹“Two Destiny”。

拉司蒂还不习惯快节奏,背景音符很多的乐曲,“Two Destiny”变成拉司蒂的清唱,加上符德鲁琴的一部合音。

淡淡的,飘飘的,
却倍感伤心。
第四十八小节



   在漫长的旅行之后,我在这里与你相逢

  我需要查找一把,能够打开你心房紧闭门扉的钥匙

  或许,这就是我们两个的未来

  不能够确定命运,所以将一切都托付给你

  然后,在记忆之海,沉没……
                」

突然有人开门,歌声骤停。
开门的是教士,后面还站着教宗。
「咳……抱歉打扰了。拉司蒂,可以过来一下吗?」
「嗯?」
「教宗有事情想要找你。」
「可是……」
「不是什么大事,一下子就好了。」
「嗯……好。」
拉司蒂不舍的出去,关门。

「那个人是……?」妃亚问。
『从王都来的教宗。』

「教宗?!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不像喔?我也觉得不像,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啊。』
「我的意思是说,为什么教宗会来佛邸邮镇?」
『……以前没来过?』
「听说很久没来了,最后一次是前两代的教宗。」

「因为……镇上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教廷不承认佛邸邮镇的存在。」
『那件事啊……』
拉司蒂的那件事情……

……?!
『这么说来的话、教宗这次来找拉司蒂和伯母,难道就是为了那件事……?』
「……有可能……」
『不行!我要过去看看!』一手抓起符德鲁琴,『对不起、妃亚!我先走了!』
「……」

『妃亚?』我停下开门的动作。

「没关系……我刚好有点想睡了……」妃亚缩回棉被里,说:「抱歉不能送你……」
『嗯,回来我会跟你说事情经过的、我先走了!』

门打开,又关上。


他们已经不酒吧里了,于是我追至拉司蒂的家,几乎用撞的开门。
『拉司蒂!』

「在、这、里~」拉司蒂高兴的举手。大家围坐在餐桌前泡茶聊天……
似乎我变成不速之客了。
「既来之,则安之。一起坐下吧。」教宗说。

「正好,也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说,库拉比司。」伯母说:「我和拉司蒂要和教宗去一趟王都,两三天就回来了。」

『耶?!要去王都?!很远吧……』
失望地看向拉司蒂,拉司蒂安慰我说:「不会啦~坐车子去的话一下就到了。」
『……』
「不用担心啦~」

『我可以去吗?』
「恐怕不行。」教宗说:「这算是教会的内部事务,外人无法参加。」

「……当然,也是有其他方法……」
『什么方法?!』
「行程自费、住宿自费、肚子饿也自费。嗯,总合算来应该也有五六位数~」
『……喂喂。』
「而且只是观光三日游而已,不含进入参观门票、服务费、导游解说费。怎么样?要去吗?」
『……奸商……』

「呵,瞧你这样子。没听人说过“小别胜新婚”嘛?这正是考验你的好时机呢。」
我跟拉司蒂的脸、唰一声的红了。
「没什么好害臊的~公开出来也不是件坏事啊,我还可以帮你们在王都举行婚礼喔~」
「真的?!」拉司蒂问。
「嗯,帮拉司蒂做一件可爱的礼服如何?」
「太好了~」伯母说:「我们家的拉司蒂终于要出嫁了~」
「我还可以当主婚人喔。」
「由教宗先生当主婚人?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不会不会、我也很高兴办喜事。」

『呃!关于这件事情……!』
喉咙早就梗住,连耳朵微血管的跳动我都感觉得到,
我的手在发抖,我的脚在抽搐,
牙齿上下排打架着,舌头不敢妄动,
眼睛不晓得看哪里好,只好转向拉司蒂,
没想到正好跟拉司蒂对上、赶快避开。

「哈哈……现在就这样,等“袒裎相见”的时候该怎么办?拉司蒂的妈妈您说呢?」
「这个~我不知道呵呵。」
「那、镇长先生?」
「啊?啊哈哈……」
「教士先生?」
「耶……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啊!」
「说得好,那、拉司蒂小姐……」

『我会努力的!!』
———教宗微微笑,教士鼓掌着笑,伯母忍着偷笑,镇长拍桌大笑。
只有我跟拉司蒂低着头,偶尔对看一眼。

「———正式话题时间,阿露缇˙榭玛,在哪里?」


由教士领路,到了封印阿露缇的空屋。
「自从封印以后,我们就没有再动过她了。」教士说:「平时也禁止接近。」
我看着阿露缇,不过是几天而已,她好象老了一点,
外表上完全没有改变,可是我有这种感觉。

也许……她正在哭吧。

教宗走近阿露缇,手指不知道从拿里夹张卡片,手盖着卡片贴在冰上,闭上眼睛感觉着什么。
「……已经被动过了。」
『?!』
「不知道是谁,对封印作“侵蚀”的动作。只要再几天,这个封印便会溶化。」

『不可能!这是纱利雅她……她失去很多才做出来的!』
「纱利雅?」
「镇上威乐丝魔法店的二任主人。」镇长说。
「喔、我想起来了,曾经提过申请要来王都的……」

『这个封印绝对不会轻易消失的!』
「会。在这个封印里面的不是一般魔物……是堕天使。」
『堕天使?!阿露缇是堕天使?!』
「不、阿露缇˙榭玛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的存在。其中一个能源非常强大,就是堕天使……」
『那另一个呢?阿露缇的灵魂呢?』
「快被吞进去了。」
『……』
「怎么会?!」拉司蒂尖叫。

『……可以救得了她吗?』
「应该可以……应该。」
『拜托你。』我跟拉司蒂跪下来,『只要可以救阿露缇、只要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去作。拜托。』
「你们起来吧,这种事情不是跪下来磕头,求神拜佛就能解决的事。」
『我们该怎么作?』
「一切就看拉司蒂小姐了。」


送拉司蒂上马车,教宗再三的跟我担保一定很快回来。
车扬长而去,压下平行的轨迹。

远远的看去,好象有一天会交叉。

回到佛邸邮镇时,已经黄昏了,
我向酒吧走去,妃亚生病以后我得常常去帮忙。

纱利雅又什么时候会退出她的自我封闭?
……阿露缇……

无论问谁,都不会有答案的。
第四十九小节


今天是拉司蒂离开的第二天。

我还是住在妃亚家的空房间,晚餐时间,我还是一如往常的下来跟阿姨一起吃饭。
妃亚有点起色,于是阿姨叫我带妃亚下来吃饭。

牵着妃亚下楼梯,我说:『可以吗?走不动的话我可以背你。』
妃亚摇头:「不用,牵着我就好了。好久没有走楼梯……我怕跌倒。跌倒的话要扶我喔。」
『当然。』

一步一步的,好象带着一个不太会走路的小孩子学下楼梯。
下楼梯如果是左脚先下去,相对的右脚必须在左脚踏到下一层阶梯之前支撑身体重量,等到左脚下去了,换成左脚支撑身体的重量,等右脚下来。
这样交互进行着,肌肉的伸缩收放,平衡前后左右的重心,人才能够走路。

妃亚的左手伸出去,就像走钢索的人会拿长竿保持平衡,妃亚的右手在我的左手心上,大概有四分之一的重量都在我的手上,我担负着很重要的角色。
如果我的手一放,妃亚立刻会摔倒。

我没有胆量放开。


扶到座位上,妃亚一声不坑的开动。
看到妃亚入口一匙饭一点菜,我才开始吃。


「我吃饱了。」妃亚放下碗筷。
我说:『妃亚,你吃的很少耶。』阿姨也皱眉头:「嗯……妃亚,多吃一点身体才好得快。」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阿姨站起来:「你已经一个月没有下来吃过饭了,这一顿就好好的吃。」
阿姨再帮妃亚添满饭,放回妃亚面前,说:「不吃饭是不会变强的。以前老是大声囔囔的小妃亚上哪去了?」
妃亚不说话,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的送。阿姨则帮妃亚在这盘菜夹一点、那盘菜夹一点,夹进妃亚的碗里。
妃亚吃的心不甘情不愿,不过这下总算有吃到一顿的感觉。

我再送妃亚回房间,还是在妃亚的右边,她的右手在我的左手上。


「好累的一顿饭喔。」坐在床上,妃亚跟我抱怨。
『累什么?应该是很棒的一顿饭才对。』
「哪有,一直吃一直吃吃吃吃吃吃吃……人家会变胖啦。」
『反正你之前也瘦很多啦,是时候胖回来了,呵。』
「不行!」妃亚抓了枕头丢过来,不是很用力的丢,我接下。
「胖了就很难再瘦回来了,嗯嗯。」
妃亚似乎在确定一条理论的说。

『也没关系啊,阿姨很疼你不是?吃饭还也人帮你夹菜,多好~』
「我不喜欢嘛……」
『哪有说不喜欢就不喜欢的,这样营养不均衡喔。』
「哼。」

「库拉比司,为什么拉司蒂一家要跟教宗去王都?」
『不知道,教宗说是教会的内部事务。』
「嗯……」
『而且,拉司蒂有继承爸爸的血统,搞不好是去参加神官适性测验呢。』
「耶?有那种测验?」
『我也不知道呢。』

「……」
『什么嘛,开个玩笑不行吗?』
「……库拉比司说话都不经过大脑的吗?」
『哪没有,这不就是经过大脑了?』
「随便就说出这种话……好象路边的色老头喔。」
『什么叫做路边的色老头啊。』
「字面上的意思。也广泛指曾经被我踢出去的人。」

『暴力。』
「这叫做制裁。」
『没听说过这种制裁。』
「这是神赐给女人,专对男人使用的武器。」
『不要把责任推到神的头上。』
「要不就是天使借给女人,专门对付臭男人的狼牙棒。」

『……为什么是狼牙棒?』
「不把你们这些可恶的人———打个头破血流是不会乖乖听话的。」
『哪有?有错就说出来,然后我改就好了嘛。』
「……你才不会,男人才没这么听话。」
『真的啦真的啦。』
「故技重施,骗我也只能骗一次喔。」
『耶~我很聪明,所以可以再骗一次。』
「那是我们心甘情愿被骗的啦,笨蛋。」

『被骗就骗,还有心甘情愿被骗的。』
「当然啰~因为女人比男人聪明多了。」
『———绝对没有这回事。』
「———大男人主义。」
『那你就是大女人主义啰?』
「才没有。我做决定都有帮你想的。」
『呵呵,那有一次我送客人回去,结果客人把我误认成你、对我上下其手的事情你要怎么解释?』
「你是男的啊,男人之间有什么不可以的。」
『有关我的贞操耶……』
「哎唷~你可是男人耶,有事情当然是你自己处理啊。」
『……听起来很像是推卸责任的借口。』
「呵呵,如果你承认“你”是女人的话,我可以保护你喔~」
『你在开玩笑吗……?』
「我说认真的。」

『———你正在拐我,对吧?』
「哈哈~你终于发现了~」
『女人真是邪恶的动物啊……』
「什么?男人才是笨笨呆呆的植物啦。」
『你这样讲真是有辱植物。』
「是啊,竟然把库拉比司拿来跟植物相比……路边的小花我对不起你、呜呜……」
『我的天啊……你疯了吗?』

「……笨蛋。」
『哈?』
「笨蛋笨蛋,库拉比司是笨蛋。」
『为什么?』
「还问?笨蛋笨蛋笨蛋。」
『……』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啦!」
『呃……』
第二乐章 Sacrifice˙牺牲
第五十小节


又过一天,
意想不到,不过也不会令人意外的,
纱利雅来了。

纱利雅来的时间,正好是中午的时候,
这个时候店里客人最多,我一时分不开身去理会她,
大概让纱利雅等了一个小时吧。

纱利雅,非常有耐心地,坐在吧台前等我。

我不停的在厨房、桌椅、客人之间穿梭,当一只勤劳的工蜂,
每次经过吧台,投给纱利雅一个「抱歉,马上就好」的眼神。
纱利雅一定是笑笑的回答我:慢慢来~不要急喔~

这样的对话久了,让我的脚步越来愈快。

好不容易人少了,渐渐有空闲坐下来,
我回到吧台待机,正式跟纱利雅打招呼。

「好久不见喵~」
『对啊,你跑到哪里去啦?』
「纱利雅都在家里链药,哪里都没去喵~」
『什么药啊?』
「喵~治好妃亚的药喔。」

『咦~纱利雅之前不是跟我说过:心病要用心药医吗?』
「没错喵~!所以纱利雅做出新药来了~!」

『……有点冷。』
「嘿嘿~」

「这真的有效果喵~因为是纱利雅特别为妃亚订做的~」
『那现在立刻去试试看吧~』
「不行。」
『耶?』

「库拉比司要跟纱利雅买,纱利雅才给库拉比司药喵~」
『……小气。』
「商人是做生意的喵~」
『……呜,好吧、多少钱?』
纱利雅摇头:「不要钱~」
『那要什么……?』
「纱利雅要跟库拉比司约会一天~」

『———啊哈?』
「约会喵~约会~」
『呃……奇怪的要求。』
「考虑的如何喵~?」
『好是好……不过……』
「不过~?」

『……没事,就这样决定吧、赶快拿上去给妃亚。』
「嗯~」


妃亚喝下去以后,脸色的确比较红润了。
「有好很多的感觉对不对~?」
妃亚点点头,说:「嗯,真的有效。」
「不过,还有一个动作要做喔,」纱利雅要妃亚站起来,然后拥抱妃亚。
我跟妃亚都被纱利雅吓了一跳。
「妃亚要答应纱利雅,不可以躲在棉被里面偷偷哭了喔~」

「……嗯。」
「要乖乖吃饭喔。」
「嗯。」
「不可以赖床喔。」
「嗯。」

「妃亚,你又哭了。」
「……对不起……」

「妃亚~」
「嗯?」
「纱利亚要去旅行一阵子喵~」
「耶?!」妃亚拉开纱利雅,面对面的看着。
「去哪里?」
「纱利雅还没决定~」
「去多久?」
「纱利雅也不知道~」
「会很久吗?」
「嗯……好象会咪~」
「可以不去吗?」

「不行~」纱利雅大笑:「如果不去旅行的话,纱利雅就不能做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魔导士了~!」
「……」
「所以今天纱利雅,是来跟妃亚说掰掰的。」

「……纱利雅!!」妃亚猛的抱纱利雅,眼泪扑簌簌的直掉,哭声再也压不下。
「妃亚抱的纱利雅好痛咪!」
「对、对不起……」妃亚放开手,稍稍平静下来。
「现在就要出发了?」
「嗯,东西整理一下就要出发了~」
「我送你吧。」

「不用啦~如果妃亚送纱利雅的话,纱利雅走不出去。」
「为什么?」
「因为纱利雅会舍不得妃亚嘛……」

妃亚又呜咽的哭起来。

「不可以哭喔。」
「嗯。」
「要想念纱利雅喔。」
「嗯。」
「要乖乖吃饭喔。」
「嗯。」
「不可以赖床喔。」
「……好啦。」

「那么……」纱利雅抱住妃亚的头,闭上眼睛深情的一吻。
吻的妃亚脸红,我看得也脸红。
「纱、纱利雅……嗯嗯、舌头……」
「嗯……呼……」
「……唔……嗯……妃亚好甜喔……」
「嗯、嗯!」

呜喔……哇啊啊啊啊啊啊……
这、这个就是传说中的、女人的秘密花园吗?
转过头去转过头去!我受不了这种场面啊啊啊……!

舔食的声音一直传进耳朵来,不知道进行到哪个部分了……
不行!我不可以回头啊!
压制!压制!……压制!压制!
别给我上来啊!

盖住耳朵,挡住脑中的自由想像。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想!
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床上了呢……?
哇哇哇哇!我不可以这么色啊!

一会儿,有只手搭上我的肩膀:「库拉比司在做什么~?」
回看,是纱利雅。
『已经退出了吗?』
「呵呵呵……妃亚还不够呢~」
『不够……?』
「呵呵呵~」
探头一看,妃亚已经躺回床上了。
胸前的起伏剧烈,似乎正在喘气。

「妃亚~纱利雅要走了喔~」
「呼……呼,」妃亚说:「嗯……好。」
纱利雅的手勾住我的手。「我们走吧~」
第五十一小节


先到魔法店里收拾东西,我帮纱利雅的忙,
一包又一包的魔法药,纱利雅说包好以后藏到柜子里面、上锁,
这样她出去的时候就不会有小偷来偷走。

『纱利雅,你真的要去旅行啊?』
「喵~是喵~」
『你之前都没跟我们说……』
「纱利雅跟妈妈决定的喵~」

「纱利雅要出去旅行……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不过,库拉比司要想我喔。」
『好啦好啦。不过是旅行嘛,记得写信回来就好。』
「……」
『?』
「纱利雅知道啦~」
『喂、难道你原本打算偷偷的溜走啊~』
「嘿嘿~」
『太过分了吧~』
「纱利雅不想要看到有人哭嘛……」
『哭倒是还好。放心啦~大家都很支持你的。』
「……嗯~」
『一个人旅行的时候要加油喔、很累的。』
「……嗯。」

『纱利雅,你哭了?』
「呜~?纱利雅没有哭……」
『哭了就哭了嘛。』
「纱利雅跟妃亚约定好,都不可以哭的~所以纱利雅不会哭~」
『哭嘛,哭出来比较舒服。』
纱利雅摇头,「不行~」
「商人最注重的是信用喔~」
『……呵。』
「喵~」

我们一起笑了。


收拾完毕,纱利雅拉着我上街。
「快点快点~」
『别跑太快啊、我跟不上!』
「库拉比司快点喵~」

首先,我们到了咖啡店。
纱利雅点了派对级的香蕉船,跟我点的圣代杯比起来,大概有五倍以上。
『……你吃得完吗?』
「嗯~纱利雅没有问题的~!」

圣代上有五球冰淇淋,我吃完一球的速度大概是纱利雅的三分之一,
纱利雅惊人的食速连旁边桌的壮汉都吓一跳,壮汉输人不输阵,也点了一模一样的香蕉船,还要了三只汤匙,一阵疯狂的扫荡挖掘,壮汉吃到一半便再也吃不下了。
望尘莫及,纱利雅吃到最后几口停下。
『嗯?不继续?』
「唔……纱利雅有点吃不下……」
『有点啊。』我苦笑。
「来~」纱利雅的小汤匙舀了一口,双手护着递过来:「张开嘴巴、“啊~”」
『……哈?』
「“啊~”」
『这个、我会不好意思……』
「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纱利雅都不怕了、库拉比司怕什么~?“啊~嗯”」

我吃。

「呵呵~这样才对嘛~来来~让纱利雅一口一口喂完~」


……好不容易吃完了,纱利雅拉着我到下一个地方去。
『纱利雅~』我边跑边喊。
「什么~?」
『刚吃饱就跑会消化不良、别跑了~』
「不会不会~纱利雅没问题的~」

接下来,我们去图书馆。
纱利雅在应用历史文献的地方翻了又翻,
『找什么?』
「嗯……看有没有纱利雅要找的书……」
『有书名吗?』
「没有……不过、大概是有关天使的书~」
『这样……嗯,我看看。好象没有。』
「喵~」

『都被烧掉了吗?』
「好象是……纱利雅听妈妈说,妈妈曾经拿到一本跟天使有关的书,可是不知道在哪里~」
『去教堂问教士先生怎么样?』
「嗯~」


「那些书……」教士先生说,「当初的确是有聚集起来烧毁过。」
「喵呜……」纱利雅叹气。
「可是,教宗有选出一些有价值的书,带回王都收藏了。所以烧毁的,应该不是有参考价值的书。」
「伪书?」
「嗯。」

『那个……是现任的教宗?』
教士点头。

『这样也不错啊~纱利雅。』
「咪~?」
『等纱利雅旅行到王都的时候,再跟教宗借来看。』
「又不是说借就借……」
『放心,教宗人很好的,他一定会借你看。』
「喵……」


下一站,我们到商店街上逛。
停留最久的是花店,有从外地运过来的花。
其中一种花,最吸引纱利雅的注意。

老板说:「这种白色、有点透明的花叫作流星,不是我们知道的满天星喔。它是长在山崖上的花,枝杆向下掉的,开花以后三天以内会断根,掉下山崖,因为看起来很像流星而得名。几百年前是连国王都要千里迢迢去看的花。这种花野生的时候非常难找,也非常贵,种子需要三个月的储藏才可以发芽。现在有人工培养的经验,所以才能够在这里看见,我们还为了它特制花瓶,照顾的方法也别出心裁。例如说,一定要保持在某个温度,花才能开最久……所以冬天最适合拿流星当家里摆饰。」
「喵哇~……」纱利雅睁大眼睛看着流星。
『那、我买一束。』
「咪?!纱利雅不想买……」
『我想买给纱利雅啊。老板、麻烦一下。』


抱着流星的特制花瓶,纱利雅走路也非常小心的看着它。
『刚刚老板说不用特别小心,只要花瓶别掉下去就好了。也不用浇水。』
「呵呵~谢谢库拉比司喵~」
『还好啦、一朵花而已……』

「可惜~流星花只会开一个星期……」
『嗯,记的没错的话,好象也不算短啰。』
「喵~?」
『有些花只开一个晚上呢。』
「喵呜……」
说完,纱利雅抱的更紧。
黄昏了,纱利雅说、要到教堂后面的神殿去看夕阳。

「……好漂亮呢~」
『嗯。』

还记得,第一次带我来看夕阳的是妃亚,
还在这里遇到拉司蒂,
妃亚说,这里是她的秘密,
大家都知道的话,就变成共有的秘密。

夕阳的柔柔火焰,让我有股冲动,想把好多好多事情,在这里喊叫出来,
没有什么用,对,没有用。
可是,我把秘密交给了夕阳,
只要喊了,夕阳好象会帮我分担一点重量。

不知道妃亚跟拉司蒂有没有这种感觉呢?
不知道妃亚跟拉司蒂有没有喊过秘密呢?

夕阳知道好多人的秘密,可它还是依然东升西落,什么都不说。
……也想带阿露缇来看。

『纱利雅、你有把秘密说给夕阳听过吗?』
「没有~纱利雅想现在说~」
『耶?!可是我在这里……』
纱利雅摇头:「没关系~纱利雅也要把秘密说给库拉比司听……」纱利雅深吸口气,大喊:

「纱利雅喜欢库拉比司~!好喜欢好喜欢~!!」

不知道是不是夕阳的关系,我跟纱利雅都脸红了。

『呃、哇!』我急忙转过头去。
我们之间沉默。

夕阳在短短几秒之内下山,四周暗下来了。
我还是不敢回头,心跳的好快。

「纱利雅……对不起妃亚。」
「可是纱利雅……真的好喜欢库拉比司喔……」
「如果纱利雅是一只猫的话,库拉比司……会喜欢纱利雅吗?」

……咦?

「纱利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再见到库拉比司了……」

『……什么?』

我猛的回头。
隐约看见纱利雅半透明的身体,渐渐消失。
纱利雅的头上多了猫耳朵。

以流星为名字的花儿,掉落地面。
中间的短短距离,真的好象天空上的流星,坠落地面。
闪着滴滴的水光,花儿奋不顾身的跳下。

陶瓷作成的花瓶没有破,流星的光芒已经暗灭。
纱利雅消失无踪。
第五十二小节


又过一天。

模糊记得,昨天好象发生一件很重大的事情,
忘记了。

记得出去吃了冰淇淋,记得好象买了一束花。
记得到神殿看夕阳……
跟谁?好象有谁的影子在。
而后来呢?

怎么回到酒吧里,我的房间的?
……忘记了。

对了,问妃亚说不定会知道。

起床、跑下楼,妃亚已经起来,穿上平时的任务服,将桌子椅子排列整齐,准备开店。
『好很多了?』
「嗯、好很多了。」妃亚腼腆的笑。「现在开始要把我以前没做的部分补回来!」
『呵……别太勉强。』
「不会啦~」

『对了、妃亚,』
「嗯?」
『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怎么回来?……不是从大门回来吗?这什么怪问题啊。」
『不、我的意思是说,我昨天、呃、是不是有谁带我回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谁带你回来啊……」妃亚想想,说:「不知道耶。我昨天没看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啊……』
「怎么了?」
『没有,突然觉得忘记什么事情了。』
「唉唷~库拉……」

「库拉……嗯?」
妃亚的嘴形停在拉,该不会忘记我的名字吧。
『库拉比司。』
「嗯,库拉比司,呵呵……」妃亚苦笑:「库拉比司老了吗?忘记的特别快喔。」
『你说什么啊?我本来就很老了不是吗?』
「不过才大我几岁而已,喊自己老的话,小心挨打喔。」

『……咦?』
喀!阿姨从背后出现,打了我一拳。
「是啊~库拉比司。你老了的话,我该怎么办啊?」
『呃、是的。』
「帮妃亚排桌椅吧,今天我们还是要努力喔。」
「嗯!」

忘记了?
妃亚忘记我的秘密了?
难道是昨天喝的药……

药?谁给的药?
茫茫的看着窗外想,想不起来。
记忆缺了一个洞,我的思绪往那个洞钻。
钻不到底,碰不到墙。
思绪迷了路,分辨不出方向。

「喵~」忽然听见猫的声音。
从哪边传来的?好象是更深的地方。

「库拉比司!不要窝在那边偷懒!」妃亚大叫。
『喔……喔!』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雪,悄悄的停了。


教士说,教宗从王都寄信来,
说要把阿露缇移到教堂去,用铁链捆绑起来,免得它挣脱封印,又跑出来害人。
『教宗寄来的信啊……那、有没有拉司蒂寄来的?!』
教士摇头,说:「抱歉没有。」

我也跟着镇里的人,参加搬移阿露缇的行动。
到了放置阿露缇的空屋,教士要我仔细观察看看,跟上次有没有不同。
『嗯……看不出来耶……』我绕着阿露缇,从头到脚仔细的看。
『要说有的话,好象是水晶的颜色变深了一点……』

「?!」教士脸色大变。
『怎么了?』
「……根据教宗先生说,颜色变深就是封印被渗透的征兆……快!我们快开始!」

拿推车过来,先铺上一层布之后,再将阿露缇慢慢的推倒,躺在推车上面。
接着布盖起来,大伙前面拉着后面推着,一步一步将阿露缇推往教堂。

上教堂前的阶梯,我们特别小心,这个时候也用到更多人力,将推车抬起来,抬过阶梯,上去之后再推进教堂。推到教堂的十字架面前,我们停下推车,扶起阿露缇。
『接下来呢?』
「要绑起来,然后粘贴这张卡片。」
『卡片?』
教士拿出一张白色的卡片,交给我看,
上面印着金色的天使,天使有六只翼,头发跟眼睛都是红色的,
天使的表情有点悲伤,她的手上拿着……好象是符德鲁琴的东西,
动作像是正在弹奏符德鲁琴一样,卡片做的很细致,我可以数印在卡片上的琴键,

多了一个音,是画错了吗?
多了一个升Mi。

「教宗先生还特别注明,这个卡片要由你粘贴。」教士说。
镇民将阿露缇摆好,她的脸正朝向我们,朝向教堂的大门。
『贴在哪里?』
「都可以。」

那么,贴在胸前吧。

走近阿露缇,站在旁边的镇民退开,
粘贴这张卡片的话,就可以真正封印阿露缇了?
她不会再醒过来了?
没有机会了?
手迟疑了。

阿露缇的手握住我的手。
『?!』
「好久不见、想我吗?」堕天使的声音响起,他睁开眼睛。
他手一扯,我飞出几公尺,撞上教堂大门,门被我撞下半扇。
『呜啊!卡片!』手一松,卡片从我手中飞出去。封印的水晶被堕天使震碎,「还没完!乐师!才刚开始!」他猛张开六只翅膀,黑色的翅膀,旁边的镇民被黑翼挥动的疾风吹开,挂着的十字架掉下,高处的彩绘玻璃也碎了,教士也被疾风吹得撞上长椅,黑色的羽翼再动一次,这教堂就要毁了。
眨眼的瞬间,离我远远的他突然现身在我的眼前,我想要逃,他的手更快一步的抓上我的头,往后一丢,这次撞上十字架。十字架没有断,我的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呼吸被流出的血呛到,咳出来的血也红有黑。
「你还不会太早死,放心,我们还可以好好的玩。」
他的身边绕着一群红色的电流,表情狰狞,生气吗?呵……
手在发抖,脚也在发抖,我缓缓站起来,抬头看见他将手伸直,手心对准我。我直觉的想用手防御,可是不如我想的一样,他又冲过来,手撞进胸口,我被压进墙壁里。
痛!我喊不出来。
「呵呵……这次不会像以前一样了……」

用力张开眼睛,与金色的瞳孔正对着,这次我终于要死了?
……糟糕了、嘿。

我看见教士,手上拿着卡片,向他的黑色羽翼用力一挥———

「呃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六只黑色翅膀,被教士斩断三翅,
伤口喷血,出来的血也是黑色的。

他的力量变小,慢慢放开我。
教士再斩断剩下的三翼,他跪了下来。
掉下来的翅膀还在动,教士呼唤没昏倒的镇民,拿钉子钉在地上。
「库拉比司!库拉比司!!还可以说话吗?!」

我昏过去。
第五十三小节


「没事吧?」
眼睛习惯光线以后,我看到教士先生。

我还躺在教堂里,教堂的圆顶上,有神与天使的绘画。
画的主题,听教士说,是浩劫战争,
天使与人类的战争。
而神放弃维持和平。
神吗……?

「库拉比司,你的身体没事了?」
『嗯,没事。』我坐起来,『阿露缇呢?』
「……看吧。」
教士往我背后指,我转头去看。

阿露缇被铁链重重锁住,绑在十字架上。
胸前贴着卡片,砍下的翅膀用木桩钉住。
『……』
「这样他就不能动了。」教士说:「他还可以说话。」
『嗯……』

「库拉比司,你的身体……」
『真的没事、没问题的。』
「我的意思不是这个……」
『那是?……啊。』

我了解教士不多说的原因,
他看见我的身体……自行撤消的过程。

『……抱歉,一直没告诉您……』
「喔、不。」
『还有谁看到了吗?』
「没有。当你的身体开始……开始……收回自己的血,我发现之后,就支开其他人了。」
『谢谢。』

「不过为什么?你的身体……」
『啊啊,这是一个老故事了。』

我说了,全部都说了。
是不是因为惊吓过度才说的呢?
还是因为,教士让我感觉到他的善意,我才说的?

说完以后,教士一如往常的冷静。
低头沉思,沙哑的声音偶尔若有领悟的同意几声。

教士的头发已经白了,
教士老了,我也老了,
我甚至比教士老两倍,
可是,这位长者的深沉让我觉得,我还是个年轻人,
我多少也变得深沉了吧?

「……」教士不发一语。
『那我先回去了、可以吗?』
「啊,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撤消吧?」
『它好的很快呢。』
「那边还有一点血迹……是你的……可是没有回来。」
『还有?』我看过去,在我刚刚被压进的墙上,的确贴着红色的血,血滴顺流到地上。有一些朝着我的方向过来。好象是半途就耗尽力气,走了一小短距离之后,就没有再靠过来了。

『嗯啊,没关系。那点血只要多吃东西,过几天就会再生出来了。』


又过了和平的一天,我若无其事的勤快任务着,
当时看见我受伤的村民,也纷纷过来问候我的伤势,
我说不要紧,妃亚可是吓了一大跳。

「这么严重的事情!……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担心嘛……哈哈……』
「这不是哈哈就可以解决的!库拉、呃、库拉比司!」
『嗯,我知道啦……』抓抓头,我说:『那我该怎么办?』
「啊?耶?嗯……这个嘛……」
『?』
「伤口还会痛吗?」
『不会啊。』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嗯……有时候会头晕吧,一点点而已。』
「……喔……」妃亚嘟着嘴巴看我。
『哎唷~真的没事啦~』
「……」
『我现在不就是生龙活虎的吗?没事没事~』
「好吧……」

『呵呵,妃亚好象笨蛋一样呢。』
「———什么?!」
『这是前几天的回礼,呵~』
「你才是大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两个感情越吵越好啊~」镇民B危险发言。
「没有没有没有!」
『好凶啊~我好怕喔~』
「欠打!」咚!不是妃亚的拳头发出声音,而是我的人飞出去、撞到桌子的声音。
「笨!蛋!」
『呃……我还是病人耶……』


晚上,我和妃亚收店的时候,教士叩门拜访。
『啊……我们休息了喔。』
「库拉比司,我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的。」
『消息?』
「嗯……出来一下好吗?」
『啊、等等。』我回头对妃亚说:『妃亚,我先出去一下。』
「快点回来喔,这边还有碗盘要处理。」
『好。』

关上门,我和教士在酒吧的招牌下站着,
招牌上有灯照明,等一下妃亚就会关了。
『请说。』
「拉司蒂要回来了。」
『真的?!』
「嗯、我刚接到信,第一时间就来通知你。」
『……太好了。』
「放心吧,信上说一切平安。而且拉司蒂学到很多东西,教宗会亲自送她们回来的。」
『嗯!那、我先回去收拾啰!』
「……嗯。」

我停下,『有什么还没说的吗?』
「不、没有了。」
『嗯~』
「我等等会把这边的情况,写信过去。而他们在途中收到。还有你的事情……」
『那个啊,没什么没什么~写上去没关系啊~』
「……你的情况,或许教宗先生有办法……」
『这种情况啊……其实没办法也没有关系啦……』

『我都已经活过两百年,习惯了习惯了、嘿。』

「很辛苦吧?」
『呃……一开始的确很辛苦啦……不过总算是过去了。现在,我可以活的比较开心。』
「现在啊……」
『嗯,现在。不一定比过去好,也不一定比未来难过的现在。』
「……」
『阿露缇她教过我,这里、那里、还有另一端。我们所身处的这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只是一个临时的停留,应该是一个学校,或者是一个转戾点。

我们在这里学习,等待下一次更上层楼。我们不为什么活着,但是我们不怕死亡。』


「……活着是过程,死是一种形式上的转换。」
『好象差不多耶,我也不是很懂。』我笑说:『只是,感觉起来像这样子。』

『我的身体与我的心,我的想法与我的手。

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我可以弹琴、我可以创造、我可以快乐、我可以悲伤……

死了以后,能不能够再做这些事情呢?』
「人死了以后,根据灵魂的罪轻或重,审判到天堂或者地狱。」
『所以说嘛,天堂跟地狱到底是什么?我见过吗?我去过吗?』
「或许,你已经去过了,可是你忘记了。」


『忘了就好,忘了就别管它。反正我还不急着向天上的神报到,我也不想跟地下的什么聊天。

我想做我自己,并不是因为我是库拉比司,所以我只能做库拉比司……那是因为,

我本来就是库拉比司,不管怎么做,我都是库拉比司。』


「你看开了。」
『这才是宗教的真正意义吧。』
「恭喜。」
『是啊、我有时会像这样发疯几句,别理我~我今天太高兴了。』

「不,你真的活了两百年。」
『这些东西不用活两百年的,两百年的代价才没那么简单、呵~』
第五十四小节


打开酒吧的门。

就算是拉司蒂离开的第五天,今天仍然是美好的一天。

早晨清新的空气仍然没有改变,冷冽的寒风也还在,
算一算,春天也该来了吧。

接下来是夏天,还有秋天,
然后回到冬天。

到处都是一个循环,圆形可以套在世界上任一个角落。

「别站着发呆,快点开店了!」妃亚在后面大吼。
『来了来了……』

虽然早早开店,不过都是快中午才有人。
冬天是农人的休息季节,是一年当中唯一可以睡晚的季节。

我后来听说,冬天也有冬天要做的事。
例如计算今年所得,今年有没有虫害,
还有明年要做什么,测试地力有多少,要不要洒肥料、除草除虫药,
还有好多事情……

嗯、开始任务吧。

今天我的任务是整理地下货仓,一些快要不行的蔬果要拿出来,其他还可以的放深一点,

从外到内的顺序要随着食物保存期限排列,这样才不会放坏了什么。有一样东西坏掉的话,

一定要赶快拿出来,否则整个地下室会充满恶心的味道。
嗯,这个梨子过几天就会坏掉,塞进口袋等等当点心。

如果今天有特别菜单或者特价的话,则先将需要的材料拿出来,而且拿平常的两倍。

就算没有用完也可以用促销的方法配套消耗。特别菜单通常会看季节与菜价。

还会问客人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库拉比司司~」妃亚从地下室入口叫我,声音在墙壁与墙壁之间反弹。
『在~我没有偷懒懒~』
「你说什么么~?」
『没有有~』

「有人跟我说一件事喔喔~」
『什么么~?』
「拉司蒂回来啰啰~」

『回来了?!』我冲到地下室的出口。
「对、有人说在教堂前广场看见她,一起去看?」
『当然!』
我们跟阿姨请假,也不管阿姨有没有答应就跑。

拉司蒂、嘿、拉司蒂回来了,
她可回来了。

跑到广场前,已经有一群人围在结冰的喷水池前骚动,
挤进去,抬头看,拉司蒂站在教堂前面。
『拉司蒂~!』我挥手喊。

……情况好象有点不对?

有卫兵站在上教堂的阶梯,不准人上去,
教宗站在拉司蒂左后方,架着符德鲁琴,一副正要弹的样子,
教士也在上面,与卫兵的队长讲话。

拉司蒂好象没听见我说话,我圈着手再喊一次:『拉司蒂!!』
这次拉司蒂听见了,看到我这边,勉为其难的笑了笑。

……奇怪?

教士也看见我,于是走下来,对我说:
「来的刚好,正好需要你的帮忙。」
『帮忙?帮什么忙?』
「……」
『嗯?』
「先来就对了。」

教士硬拉着我上去,可是我没有逃的意思,
不过上去就能跟拉司蒂说话了,我也不好说什么,

教士拉的很紧,真的有怕我逃走的感觉。
拜托,我不会逃啦。

卫兵没有挡住我们,我们走上梯子。
「教宗先生,库拉比司来了。」教士说。
「好。」教宗走过来,笑说:「果然还是你最适合弹符德鲁琴。」
『呃……哈哈。』我不好意思的笑笑。
「由于时间紧迫,我说重点,你先听。」
『嗯。』

「第一,堕天使逃出来了。」
『啊?!不是已经……』
「对,本来已经封住了。可是那只是临时的,他出来了。」
『哪里?在哪里?』
「这个不能说,接下来第二点。」
『……嗯。』
「拉司蒂要用天使之力唱歌,你来弹琴。」
『用天使之力?』
「嗯,为了中和,所以要将拉司蒂体内的天使之力全部释放出来。」

『全部释放出来的话……拉司蒂会怎样?』
「……」教宗沉默。
『……请回答我,我一定要知道。』
「……」
『请回答我!拜托!请告诉我!!』

「释放出来的话,拉司蒂体内就不会有天使的力量,可以完全像一般人。」
『可是、拉司蒂现在是倚赖天使的力量活着的……!』

「你过来一下……这边交给你们了。」
教宗拽我的手,『去哪里?!』「教堂。」
『不要!』「来就是了。」
我说什么也不要,我只想立刻带走拉司蒂,
『拉司蒂!!』我叫着,可是拉司蒂连一步也不动,右脸侧看着我。

……她在哭……

教士走过去,跟拉司蒂说了什么,然后拉司蒂背对我。
等等!拉司蒂!
教士牵着一个老婆婆,头上身上全盖了镶金边黑色布块,露出下半边脸,牵到符德鲁琴面前。

伸手想碰到拉司蒂,可是我离她越来越远。
拉司蒂的身影在我的指缝间,
好小。


拉进教堂,教宗放开我的手。
第一个反应———我要撞开教宗。
可是教宗只消手一侧推,我被强劲的力量推开。
『……不会吧?!力量看起来没有实际那么大啊?!』
「力量不只是表面上的。」教宗说,挡在教堂的门前,不让我出去。
『让开!你们不能让拉司蒂做这种事!……』
「你给我停下来!!!」
教宗生气大吼,令人耳膜发痛。
「……转身看看阿露缇˙榭玛吧。」
『……?』我回头。

———映入眼前的,一片黑。
不是眼睛闭起来,不是我昏倒,也不是晚上有人关掉电灯,
是地板、墙壁、衍伸至天花板都是黑的。

黑的好空洞,黑的好深。

「不要去碰,那是真的洞。」
『?!』

我不相信那是个洞,伸手摸进口袋,摸到一个圆球,
拿出一看,是颗梨子。
随手一抛,梨子掉落,
掉落、掉落、掉落、掉落,
掉到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回音,没有碰到底。

阿露缇呢?!
阿露缇还在原本的位置,背后的白色十字架染成黑色,
身上的服饰也染黑了,原本贴着的卡片也黑了,
只剩下阿露缇的脸还没有被染黑,
看起来简直像是,吊在夜空中的人脸。

如果不是旁边勉强有光线照进来,绝对看不出来阿露缇的身体还在,
不过光线也掉进黑洞里了。

「再过不久,等阿露缇˙榭玛完全被吞噬的时候,这个镇也会被吞噬。」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说不出话。
「考虑清楚……拉司蒂是为了救大家。」

『好乱……真的好乱……』
「……」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坐下来听,已经开始唱了。」
『?!……』心里揪了一下……坐下。
「这是为了大家,忍耐点,库拉比司。」
瞄向背后的黑洞,慢慢的,正在缩小。

『拉司蒂正在唱歌吧?』
「嗯。」
『她最喜欢唱歌了……从她不能说话开始,唱歌是她表达感觉的一种方式。』
「……」
『第一次听到她的歌声时,我就觉得有种感觉……而天使的羽毛也兴奋的闪动,大概是因为拉司蒂的歌声里面,有天使的力量吧?』

『但我不这么认为啊。』

『拉司蒂的歌声,就算没有天使的力量,也一样很好听的。她可以唱到人心里面,因为她也是用心去唱歌的。』
「……」
『既然她那么喜欢唱歌,那就给她唱歌的权利嘛!……』

我有点激动,泪水好快的充满眼框:『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有,唱最后一首歌的事情存在?!』

我跳起来,撞开教堂的门。「喂!你……!」教宗来不及挡住我。

我看见。
伴奏的人,手指停在键盘上面,
这一首曲子已经退出了?
拉司蒂也不再开口,
这首歌,已经唱完了?

她在哭,拉司蒂在哭。
拉司蒂转身,向我跑来,我也跑过去。

我抱住她了,她也抱住我了。
在秒针停留的那一滴滴瞬间。

大钟的齿轮运行,指针跳跃到下一格。

我的手中只剩天使遗落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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