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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过去了。

  “好,现在我会慢慢从一数到十,当我数到十的时候,你的潜意识会带着你回到过去某一段时光,你会看到一个对你来说具有巨大影响力的事件,当我数到十的时候,无论你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请把它说出来。说出来以后,快乐的,你会记住,不快乐的,就会把它抛弃掉。好么?”

  缓缓的点头。

  “好,那我们开始。1-2-3-4-5-6-7-8-9-10。”

  突然可以看见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

  (很好,这说明潜意识已经开始提供信息了。)

  “我们在院子里……烤蚱蜢的香味……爸爸用自行车带我回来……要先写完作业才能出去玩……木头枪……比大猛的好。”

  (他在回到的这段记忆中,应该不超过10岁。)

  “我在和小朋友玩冲锋打仗的游戏(声音变得稚嫩、活泼),在沙坑里……二胖真赖,每次死了都不躺下……那边有解放军叔叔在练队列(声音变得羡慕、憧憬),真威风啊……一二一、一二一……点名……王立波,到。孟凡哲,到。嘻嘻……咦,那个叔叔怎么了?怎么一到他那里就卡住?哎呀,当官的叔叔好生气(声音变得恐惧)……重新点名……怎么又卡住……还重新点名……叔叔加油……口吃?……哎呀,不要打人(身体开始颤抖)……好多血……叔叔被罚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

  呼吸猛然变得急促,身体剧烈痉挛。

  “你看到什么了?”

  “倒下了(开始哭泣)……额头……血一直在流……体育老师……点名……打我耳光……不要……”

  “好了好了,现在我们结束这次经历。刚刚你所看到的一切,已经深深地印在你的脑海中,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能轻易的回想起来。是么?”

  “是……是吧。”

  “还能感到白色的光么?”

  “……能。”

  “很好,现在白色的光慢慢散去,你的身体和精神在慢慢苏醒。我从十倒数到一的时候,你就会完全醒来。懂了么?”

  “……懂了。”

  “好,十,白光越来越淡,觉得身心都很放松;九,你现在越来越清醒;八,慢慢恢复身体的正常感觉;七,手指开始有感觉了;六,你的内心平静安详,感到很愉快;五,越来越清醒;四,脖子慢慢转动;三,你感到浑身都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二,就要醒来了,前面就是出口;一,你已经完全清醒了,睁开眼睛!”

  深呼吸。

  “天啊,我刚才……被催眠了么?”

  “嗬嗬,就算是吧。”

  “我想起来了。9岁那年,看见一个口吃的解放军被体罚。”

  “嗯,听起来应该是这么回事。”

  “可是我为什么一直都想不起来?”

  “这叫‘心因性记忆丧失’,这种记忆丧失带有一种选择性。也就是说,你会有选择的去忘记那些带给你痛苦的经历。说穿了,就是一种逃避。”

  “我回忆起来的这些事,有帮助么?”

  “当然,解决任何问题都要找到关键,尤其是心病。找到原因就好办了。”

  “你愿意帮助我么,老师?”

  “你信任我么?”

  “当然,你愿意么?”

  “嗬嗬,难道我不是一直在帮助你么?”

  “谢谢。”

  “别那么客气。我只有一个要求,要为我保密,好么?”

  “好的。”

  睡觉。看书。上课。偶尔打打篮球。

  不用考虑有谁会被杀。不用面对吸血的疯子。连噩梦都很少做。

  这就是幸福的生活。

  方木每天都像其他人一样在校园里或忙碌或悠闲的来来往往,踏踏实实的过了一个星期的安静生活。周末抽空回了一次家,饱饱的吃了几顿妈妈做的饭,人也胖了2斤。

  天气越来越热,莫名其妙的,心情也好起来。

  坐在返校的公共汽车上,轻柔的风吹在脸上,痒酥酥的很舒服。窗外是炽热的阳光,鼻子里有青草的味道。摸摸包里的瓶瓶罐罐,是妈妈塞进来的肉酱和泡菜。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打盹。

  这种感觉,多久没有了?

  方木回到寝室,杜宇正在玩CS,听见方木推门进来,头也不回的问候了一句:“回来了?”

  “怎么没和张瑶出去玩?天气这么好。”

  “嗬嗬,她去做家教了。我也乐得清闲。”

  方木拿出一瓶肉酱,放到杜宇的桌子上。“给,我妈做的,尝尝。”

  “呵呵?”杜宇有点诧异的回过头,“谢谢。”

  “小心!”方木手指着屏幕。

  “啊?!”杜宇手忙脚乱的按动着键盘和鼠标。晚了,“砰”,被人一枪爆头。

  “妈的,不玩了。”杜宇退出游戏,从抽屉里拿出一双筷子,打开肉酱瓶盖,把筷子伸进去搅合了几下,又拿出来放进嘴里。

  “嗬!好香啊,你妈妈手艺真不错。”

  “那就多吃点,我这里还有。”

  “今天晚上我吃面条好了,拌上肉酱,味道一定不错。”杜宇又挑起一大块,放进嘴里。

  “你也不怕咸。”方木笑笑。

  “老兄,看得出你最近心情不错啊。”杜宇一边嚼着一边说。

  “是么?”方木一边整理东西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

  “你这样就对了,多和大家聊聊,别老是谁也不搭理。”

  “大家都觉得我是个怪人对吧?”方木笑着问。

  “嗯……”杜宇犹豫了一下,“也不能这么说吧,总之都觉得你太内向了。”

  “嗬嗬,好。”

  “前段时间,总觉得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刘建军有一次跟我说看见你深更半夜的在走廊里转悠。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我说说。我们是好朋友,不是么?”

  方木看着杜宇,他一脸诚恳的表情。

  第一次送他东西,就给这家伙感动成这样。

  “对。”方木重重地点了点头。
吃过晚饭,方木和杜宇坐在各自的电脑桌前。杜宇又在CS里不知疲倦的厮杀。方木本想好好整理一下马凯一案的档案,可是在这个下午,实在不想让那些阴暗、血腥的东西占据自己的头脑,于是就随便打开一个网页漫无目的的浏览着。

  门被推开。刘建军拿着篮球和几个同学嘻嘻哈哈的闯了进来。看见方木也在,几个人的声音不约而同的都降低了。

  “还玩呢?被人爆几次头了?”刘建军扔下球,一把拽下杜宇头上的耳麦,“走吧,打球去。”

  “玩完这把,玩完这把。”杜宇眼盯着屏幕敷衍着。

  篮球蹦跳着落在方木脚下,蹭在牛仔裤上,留下一块灰迹。

  方木把球踢回去。

  刘建军见弄脏了方木的裤子,有点尴尬的说:“对不起啊。”

  “没关系。”方木摆摆手,回过头去继续浏览网页。

  “我靠,哎呀,这家伙太厉害了。”杜宇懊恼地向后一靠,“不玩了,今天状态不好。打球去。”

  他弯腰从床下拿出球鞋,蹬在脚上,转头对方木说:“一起去吧。”

  “哦,不了。”

  “走吧,一起去吧。”刘建军也客气的邀请。

  “你这家伙,当自己是大牌球星啊,要不要出场费啊?”杜宇笑着说。

  方木犹豫了一下,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运动短裤。

  分伙的时候,杜宇把方木要到了自己这一边。

  “你们要小心啊,他很厉害的。”杜宇指着方木,煞有介事地说。

  半场四对四的比赛开始了。八个人在球场上跳跃着、争抢着,不,准确地说应该是7个人,球赛的头几分钟里,方木一直手足无措的站着不动。既不上去争抢,也没有人给他传球。

  有多久没有参加过这样的集体活动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方木都是一个人在篮球场上孤独地练习罚球。参加这样的球赛,他感到非常不适应。

  杜宇费力的向篮下突破,起跳后,看见大个子刘建军正扬着手准备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帽。情急之下,余光瞥到方木正站在罚球线附近,一扬手把球传给了方木。

  方木一愣,本能的接过球。这时一个同伴已经钻进了篮下,周围无人防守,方木想也不想,飞快地把球传给了他。同伴非常轻松的投篮得分。

  “漂亮!”好几个人大声地赞叹。

  刚刚得分的同伴兴奋地跑过来,冲方木高高地扬起一只手,方木不知所措的也扬起手。

  “啪”两只手掌响亮的拍在一起。

  这一声,让方木的心陡然热了一下,他感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正悄悄的回到他身上。

  那些炎热的下午,那些赤裸的、淌着汗水的脊梁,那些大声笑骂和友善的喝彩。

  那些在无忧无虑的生活中悄然逝去的青春。

  球又传过来,接住球,拍两下,胯下运球,右肩探出,体前变相……

  对,当时我就是这么做的。

  晃开的是老大么?

  疾停,起跳,出手。熟悉的感觉。

  “唰”,篮球直落网心。

  “好球!”刘建军大声喝彩。

  “我都说了吧,他很厉害的。”杜宇得意地说。

  “我来防守他。”刘建军跑到方木身边,紧紧贴住他。

  气氛越来越热烈,激烈的身体对抗,加速跑动,接球,传球,抢篮板球,投篮,善意的拍打。

  “靠,太准了。”

  “这小子,真看不出来啊。”

  “重新分伙吧,我们要方木!”

  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方木闭上眼睛。

  是的,当时,我就是这么快乐。

  直到天黑得完全看不清球了,他们才意犹未尽的离开球场。路过校园商店的时候,方木去买了一个冰镇西瓜。

  回到寝室里,大家切开还带着冰碴的西瓜,抢着往嘴里塞,不时有人被西瓜子呛得直咳嗽,引来一阵善意的嘲弄。

  “我说方木,”刘建军抹抹嘴边的西瓜汁,“加入法学院篮球队吧,下次打‘硕士杯’,你来打得分后卫。”

  “我?”方木扔掉一块瓜皮,突然笑着说:“我可是要出场费的哦。”

  大家“轰”的笑开了,刘建军拿起一块瓜皮作势要扔过来,方木笑着做被击中状。

  大家正闹做一团,孟凡哲推门进来了,一进屋就差点被一块西瓜皮滑倒。

  “我靠,你们干什么呢?”

  “是你啊,来一块西瓜?”杜宇招呼他。

  “不了,”孟凡哲摆摆手,“我来找汤姆。”

  “汤姆?什么汤姆。”方木莫名其妙地说。

  “嗬嗬,你不知道,”刘建军说,“这小子这几天养了只猫,起名叫汤姆。”他对方木挤挤眼睛,“所以我们现在都管孟凡哲叫杰瑞。”

  再次爆发大笑,孟凡哲上去猛掐刘建军的脖子。

  “哈哈,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猫在哪里。”杜宇一本正经地说。

  “在哪里?”孟凡哲松开刘建军。

  “在这里,”杜宇举起饭盆,“还剩个尾巴,你要不要尝尝。”

  “不会吧。”孟凡哲顿时脸色大变。

  “真香啊。”杜宇装作意犹未尽的样子咂咂嘴巴。

  “好了,他逗你呢。”方木看见孟凡哲的眼睛都要突出来了,忙开口说道。

  “你这家伙。”孟凡哲恢复了常态,悻悻地说。

  “你也太单纯了吧,这也相信?”杜宇大笑着。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喊声:“孟凡哲,快来,你的死猫在我床上拉屎了!”

  “来了来了。”孟凡哲急忙转身跑出去,几个人也跟了出去:“嗬嗬,哪个傻帽这么倒霉。”

  “好,我也走了,方木,哪天我们好好较量一下,一对一。”刘建军站起身来。

  “好。”方木笑着说。

  “至于这些瓜皮……”刘建军装作沉思状,伸手去拉门,“你们自己收拾吧。”说完就笑着拉开门溜了。

  杜宇捡起一只拖鞋扔过去,结果“啪”的一声打在门上。

  “嗬嗬,这厮。”

  临睡前,方木去洗澡间冲了个凉。站在喷头下,冰冷的水淋满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方木仰起头,让水流尽情地冲刷着自己的脸庞。

  身边是两个数学系的男生,边洗边讨论今天在图书馆里遇到的“身材超棒”的美眉。

  隔着窗户上的花纹贴膜,能隐约看到对面宿舍楼中的点点灯光,模糊又温暖。

  其实生活中有很多快乐,只是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配去享受。

  回到宿舍里,杜宇已经开始打呼噜了,不过这家伙很细心,给方木留了一盏台灯。

  方木感到很疲惫,很久不运动了,膝盖和肩膀酸疼得要命。不等头发干透,他就躺在床上。

  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把手伸进枕头里,是那把军刀。

  躺在床上,方木细细端详着手里的这把军刀,墨绿色的刀柄,粗糙,曾被火烤化的部分略有起伏。打开来,刀锋在台灯光的映衬下寒冷无比。

  方木翻身下床,把军刀塞进衣柜里的一堆衣服下面。

  重新上床,关灯,睡觉。

  梦中的杜宇隐隐地听到自己的室友在床上翻来覆去。

  “这家伙,不会又做恶梦了吧?”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

  凌晨一点,方木猛地翻身下床,打开衣柜,拿出那把军刀。

  面无表情地把它塞进枕头下,扯开被子蒙在头上。

  终于,睡意如沉重的黑幕般悄然袭来。
第九章 曝光


  星期三下午,全校大会。

  会议的主题是贯彻省教委关于“学以致用,用科技推动伟大事业”的纲领。全校的教职工都参加了大会,礼堂里挤得满满的。当然,一大半的人都在睡觉。

  校长讲话。校党委书记讲话。分管教学与科研的副校长讲话。

  齐副校长是刚刚从科研处处长提拔上来的,大概是第一次在全校亮相,看得出很紧张,也很兴奋。前两位领导的发言总共没超过半个小时,这家伙说了快一个小时了,才谈到了“第二个问题的第二个方面”。

  方木在下面昏昏沉沉的打着瞌睡,礼堂里很热,能感到汗水顺着脖子向下淌,粘粘的很不舒服。他费力的睁开眼睛,边揪起衣领呼扇着,边四下张望。

  嗬嗬,杜宇歪着头睡得正香,口水都流到肩膀上了还不知道。旁边的倒是没睡着,不过头一点一点的,估计也快坚持不住了。

  “邓小平同志就曾经说过:‘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既说明了科学技术在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中的重要地位,也给我们这些科研工作者们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搞科研?”齐副校长故意停顿一下,不过台下的听众们睡觉的睡觉,醒着的也是眼神散漫,并没有起到引发深刻思考的效果,只好自答自问:“为了服务实践。”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吐掉茶叶,打起精神说:“过去,我们在这一点上作的很不够。教授们为了评职称,为了出成果,就是闷头搞课题,很少去考虑自己研究的东西究竟对社会实践有没有指导意义。这就造成科研和实践的严重脱节。你搞出来的东西没有人用,也没有用,那你整天闷在屋子里还有什么意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动作夸张的扬了扬:“这里有一封表扬信,虽然是写给我们的一个学生的,但是,我觉得,这个学生可以成为在座每一个人的榜样!”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很多假寐的人都睁开了眼睛。

  齐副校长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打开信封,抽出几页纸:“相信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J市连续发生了几起杀人案,作案手段非常残忍。公安机关也很挠头啊,案子迟迟破不了。而我们的一个学生,把他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应用到司法实践中,协助公安机关成功地破获了系列杀人案……”

  方木的眼睛瞪大了。

  “……有一个被成功解救的被害人,她的父亲送来了这封感谢信。我看了很受感动,一个在读的学生,能够不畏艰险,积极进取,发扬理论联系实际的优良作风,这种精神,就值得我们大力提倡和赞扬!”

  台下的人群开始兴奋的交头接耳,互相打量着。

  “静一静!静一静。”齐副校长满面红光的伸出双手作安抚状,“现在,我们就请法学院2001级犯罪学专业研究生方木上来谈谈自己的感想。”他把麦克风凑到嘴边,“方木同学,方木同学,你在哪里?”

  方木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杜宇推了他几下,他才回过神来,呆呆的举起手。

  一束聚光灯啪地照在他身上,一个大大的光圈笼罩在他周围。

  “快上来,到这里来。”齐副校长热情洋溢的站起身来。

  方木的眼睛被灯光照得生疼,他茫然的看着周围,坐在同一排的同学已经自动站起来,给他留出了空当。他只好站起来,费力的从同学们身边挤过,沿着过道向台上走去。那个光圈一直跟着他移动,身边有照相机在不停的噼啪作响。

  这段路有多远,为什么总也走不到头?方木的眼前全是白光,眩晕感接连袭来,他感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逃走吧,转身,沿着过道一溜烟跑出去。

  早就等不及的齐副校长站在台边,一把把正在拾阶而上的方木拉了上去,顺势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半推半拉地把他拽到话筒前。

  “来来来,方木同学,谈谈你的感想。”

  方木身体僵直的站在话筒前,茫然的打量着台下的人群。每个人都紧盯着他,眼神中的含义各异:好奇、猜测、不屑、羡慕,还有嫉妒。

  是做恶梦吧,都消失吧,眼前的一切,包括我自己。

  足足过了半分钟,方木蠕动着嘴唇,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我……”

  在一旁早已不耐烦的副校长提醒道:“说说你协助公安机关破案的过程吧。”

  聚光灯下,方木的脸惨白如纸,汗水从额头上成绺的往下淌,牙齿仿佛痉挛般紧紧咬合在一起。

  全场的听众都屏气凝息,静静的看着台上这个一言不发的男孩。

  “好了。”齐副校长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凑到麦克风前,勉强笑着,“此时无声胜有声。方木同学一定有很多话要讲,不过看得出他太紧张了。请你先下去吧,方木同学。”

  这时,力气才仿佛回到了自己身上,方木迈着两条僵硬的腿,走下台。他没有回座位,而是穿过过道,迎着两边的窃窃私语和无数目光径直出了礼堂。

  “喂?”话筒里是邰伟冷漠的声音。

  “……”

  “喂?哪位?”

  “是你把我的名字告诉那女孩的家长的?”

  “嗬嗬,原来是你啊。怎么样,收到表扬信了?”邰伟的语气欢快起来。

  “你——”

  “嗬嗬,学校表扬你了么?”

  “你怎么想的?”方木不想骂脏话,忍住气问。

  “我怎么了?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怎么,你怕引来报复?不会的,放心吧,马凯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邰伟有点诧异。

  “嘭”电话被狠狠地挂断。

  “这家伙,怎么了?”邰伟莫名其妙的看看手机,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他也挺恼火。

  回寝室的路上,方木一直低着头,尽量溜着墙根走。

  已经散会了,校园里到处都是奔向食堂和寝室的人群。有人看见方木,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方木盯着脚下,飞快的往寝室走。

  好不容易回到寝室,方木暗暗松了口气,一推门,却满满当当的挤了一屋子人。

  他们好像在热烈的讨论着什么,方木一进门,大家安静了几秒钟,随后就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个不停:

  “方木,校长说的事是真的么?”

  “那家伙长什么样?”

  “听说他还吸血,是么?”

  “公安局给你奖金了么?”
方木奋力拨开人群,站到自己的电脑桌前,转身,扫视了一眼满怀期待的人群,突然冷冷地说:

  “出去。”

  有人还要开口。方木大喊一声:“出去!”

  大家被吓了一跳,有人不满的嘟囔着:“有什么啊?不就是破了个案么?”

  方木转身坐下,把后背对着他们。

  他们尴尬的站着,杜宇出来小声地打着圆场:“他心情不好,你们先走吧。”

  终于,寝室里只剩下方木和杜宇两个人。方木拿出一根烟,颤抖着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头向后,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杜宇小心翼翼的看着方木的脸色,想了想,开口说道:“校长也真是的,让人家上台发言,好歹也得给点心理准备啊。就那么上去,多尴尬。”

  “我谢谢你了,”方木有气无力的说,“不过请你闭嘴,否则你也给我出去。”

  杜宇满不高兴的撇撇嘴,不过没再说什么。

  电话响了,杜宇看方木没有动弹的意思,就走过去拿起话筒,说了几句,就把话筒递过来。

  “方木,乔老师找你。”

  方木打起精神,接过电话。

  “喂,乔老师你好。”

  “方木?你现在忙么?”话筒里是乔老师底气十足的声音,可是语气冰冷,全没有往日的亲切。

  “不,不忙。”

  “好,那你来我家一趟。”说完,不等方木回答,乔老师就挂断了电话。

  乔允平教授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时间不长就觉得胸口发闷。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尽力向远处眺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有大朵的乌云,看起来并不让人感到舒畅。低下头,看见方木正在和楼下卖水果的小贩讨价还价。

  他满头大汗,看得出是跑来的。挑选了一会后,买了一挂香蕉,两个菠萝,几个桃子和山竹。

  乔允平看着方木急切的样子,心中的火气消了大半。

  在所有的学生中,乔允平最喜欢方木。记得在研究生入学复试中,这个笔试成绩很一般的学生在口试中表现出了相当的天赋。乔允平连问了几个西方犯罪史的问题,方木都对答如流,不仅基本理论扎实,见解也颇为独到。乔允平当时就决定收他做弟子。而且和那些入学后就无所事事的混日子的学生相比,方木要勤奋的多,除了必要的功课之外,还经常去司法机关收集资料。乔允平很赞同这种做法,他始终认为犯罪学研究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事实说话。但是今天,这个一直让他宠爱有加的弟子让他大动肝火。

  门铃响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老伴看看阴沉着脸的乔允平,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是方木啊。快进来。”

  “师母您好。”

  “哎呀,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你这孩子真是的。”

  “应该的,也没花多少钱。”

  师母接过方木手里的水果,转头向客厅里喊道:“老乔,方木来了。”

  乔教授眼瞅着窗外,板着脸一声不吭。

  方木有点尴尬,勉强笑着换上拖鞋。师母拉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老头又犯倔脾气了,顺着他点,无论说你什么你都别反驳。”方木点点头,走进了客厅。

  乔教授看也不看方木一眼,起身去了书房。方木只好也跟着他走了进去,想了想,又回手把门关好。

  乔教授眉头紧锁,坐在转椅上一言不发地喷云吐雾。方木不敢坐下,只能垂着手站着。乔教授吸完一根烟后,指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又把眼前的烟盒推过去。方木小心翼翼的坐下,犹豫了一下,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两个人沉默着吸烟,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最后还是乔教授打破了沉寂:

  “下午,齐校长说的事,是真的?”

  方木心里咯噔一下。其实在他来这里之前,就预料到乔教授可能是为了这件事找他。邰伟擅自把自己的名字透露给徐杰的家属,以及齐副校长在全校师生面前让他上台讲话,这些都让方木很恼火。其实平心而论,帮助公安机关侦破刑事案件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是方木并不想因此受到很多人的关注,所以对他的恼火来讲,究其原因,主要还是方木的个性所致。不过乔教授对这件事的强烈反感,倒是出乎方木的意料。

  “嗯,这个……”方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乔教授的音量很高。

  “是真的。”方木老老实实的承认。

  “你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木只好一五一十的把马凯一案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乔教授。

  听完,乔教授沉思了一会,开口问道:“你是第一次这么做么?”

  方木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不是。”

  乔教授“哼”了一声就不说话了,从烟盒里拿出一根香烟,“啪”的一声点燃,皱着眉头吸起来。

  方木想开口问问,又不敢说话,只能手足无措的坐着。

  “方木,”乔教授突然开口了,“犯罪心理画像的本质是什么?”

  “哦?”方木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犯罪心理画像是一种经过专业训练后对犯罪进行的推断或推测,”他顿了一下,“这种意见并不是科学的结论。”

  “那你觉得你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犯罪心理画像者么?”

  “……不是。”方木低下头,小声说。

  “那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向司法机关提供所谓的意见,去影响案件的侦破和对犯罪嫌疑人的认定?!”乔教授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方木没有作声,不过他觉得已经知道乔教授为什么发火了。

  “一个好的犯罪学研究者,要对自己的专业和研究对象充满敬畏。”乔教授表情激动地说,“尤其当他用科学知识去指导司法实践的时候,他首先需要坚实的学术基础,其次需要严谨、认真的态度。你要知道,我们的意见可能会影响一个人的权利、自由,甚至生命。这不是儿戏,”他用手指敲敲桌面,“衡量一个犯罪学研究者的真正价值并不是看他发表了多少论文,主持了多少课题,而是要看他的学术良知,看他能否用扎实的理论、丰富的经验去真正为司法实践提供科学的帮助,”他把脸转向方木,“而不是依靠看过几本书,依靠所谓的天赋,依靠小聪明去碰运气!”

  方木面红耳赤的听着,一声也不敢吭。

  “马凯的案子,看起来你大获全胜。可是在我看来,完全是你走运!”

  方木抬起头。

  “不服气是么?”乔教授板着脸,“第一,马凯作为‘无组织力的连环杀人犯’的特征太明显了,将来没有人把他当作典型案例我都会感到奇怪;第二,你在判断佟卉被杀的现场的时候,依据是什么?直觉?你虽然侥幸碰对了,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判断错了,可能会延误解救被害人的时间!佟卉可能那个时候还没有死!第三,徐杰被绑架后,你明明感到不符合凶手的作案规律,为什么没有考虑可能是其他人模仿他作案,而是坚持认为那是凶手在储存血源?”

  方木的额头冒出冷汗,脑子在飞快的回忆马凯一案的整个过程。

  的确,是我自己太走运了。

  我太自信了,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疏漏的话,都有可能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乔教授说累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就凉掉的龙井,抬头看看满头大汗的方木,心有些软了,语气也平和了好多。

  “你的实证主义研究精神值得肯定,不过小伙子,你心急了点。要想在刑事司法领域发挥作用,你还要扎扎实实地学上二十年。”

  方木拼命点头。

  这时师母推门进来,“我包了饺子,方木留下来吃晚饭吧。”方木连忙推辞,乔教授一瞪眼睛:“怎么,批评了你几句,你就有意见了?”说完,就推着方木去了饭厅。

  临走的时候,乔教授塞给方木一条芙蓉王。站在阳台上看着他消失在夜幕中,乔教授叹了口气:多好的学生。尽管对方木的画像和推理百般挑剔,可是乔教授不得不承认,心中更多的是对他的赞赏。

  只是,希望同样的错误不会出现两次。

  进了校园,方木却不想回寝室,一想到那些人好奇的目光就受不了,犹豫了一下,绕道去了体育场。

  体育场的台阶上还有白天阳光照射后的余温,暖暖的,坐上去很舒服。

  夜色中,成双成对的人们绕着体育场不知疲倦的一圈圈走着,不时有欢快的笑声穿过夜幕传到方木耳朵里,让人没来由的微笑。

  突然很想吸烟。方木拆开那条芙蓉王,拿了一支点燃。

  其实很长时间以来,方木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似乎一直在追求某种生活,而让他去描述一下那种生活究竟是怎样的情形,他却常常感到茫然。无休止的思索;瞬间的判断;冰冷的现场;电脑里让人不寒而栗的资料;没有尽头的噩梦。这些在两年来如影相随的“伙伴”,此刻,却让他感到疲惫无比。

  我究竟要什么?

  抬头望望繁星点点的夜空,仿佛有人在亲切地眨着眼睛俯望着自己。

  你们,能告诉我么?

  快关寝的时候,方木回到了宿舍。一进门,杜宇就告诉他,妈妈已经打过好多遍电话了。

  打回去。电话只响了一声,就听到妈妈的声音。

  可能她一直在电话边守着吧。

  “怎么才回来?”

  “哦,出去了。”方木不想多说话,“找我有事么?”

  “没什么事,你上次回来的时候瘦了很多,我和你爸爸都很担心你,本来想找你好好谈谈。可是你那么快就回去了。”

  “哦,我没事,别担心我。你和爸爸怎么样?”

  “我们都很好。”妈妈顿了一下,“小木,能不能告诉妈妈你最近究竟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上课,看书。”

  “你是不是还在帮公安局办案子?”

  “没有。”对自己的亲人撒谎是最难的,方木自己都感到声音的异样。

  妈妈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孩子,妈妈岁数大了,别再让妈妈操心了好么?你整天搞那些东西,跟那些人打交道,你知道妈妈多担心么?”

  方木无语。

  “这几天我老是做恶梦,梦见你被那个吴涵杀了,每次都吓醒,你爸爸问我怎么了,我也不敢跟他说。”

  “妈,你别乱想,那件事都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小木,能不能答应妈妈,永远不要再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了,就做个本本分分的普通人,好不好?”

  “……好。”

  “你保证?”

  “我保证。”

  放下电话,方木坐在椅子上出了一会神,随后就拿起洗漱用具,起身去了盥洗室。

  盥洗室墙上的大镜子里,映出一个年轻人略显消瘦的身躯。上身赤裸,肤色发白,胸膛干瘪。

  方木凑近了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硬硬的短发,宽阔的额头,苍白、凹陷的脸颊,眼睛里有红红的血丝,下巴上黑黑的胡茬,拧拧眉毛,眼角的皱纹很深。

  这是只有24岁的自己么?

  方木在镜子前左右偏着头,细细地端详着自己。

  旁边洗脸的是民商法专业的邹团结,他的脸上全是泡沫,正在认认真真的揉搓着。

  “脸上起疙瘩了?”他眯缝着眼睛看着正对着镜子出神的方木,摸索着拿起一瓶洗面奶,“要不要试试这个?”

  “哦?不用了。”

  邹团结又揉了好一阵,才用清水把脸上的泡沫冲得一干二净。他擦干脸,冲着镜子照了半天,最后呲呲牙,满意地走了。

  方木看着他完成了繁琐的洗脸程序,想了想,学着他的样子冲镜子里微笑了一下。

  靠,比哭还难看。

  不过还是要微笑。

  方木把脸浸在脸盆里的冷水中。

  生活中,不是只有连环杀人犯。
第十章 门上的五角星


  2002年6月30日,日本横滨,世界杯决赛,巴西对德国。

  世界杯开赛以来,校门口所有的小饭馆都提供看球服务。今天是决赛,各个饭馆更是人员爆满。

  方木和几个同学坐在一家叫“广源”的川味饭馆里,面前是几瓶啤酒,桌子上堆满了花生壳和毛豆皮,几盘廉价的炒菜已经被一扫而空。其他几张饭桌的情况也都差不多。每个人都仰头盯着挂在墙上的21寸的彩色电视。老板在吧台后面噼里啪啦的按着计算器,心里美滋滋的想他妈的世界杯要是一个月一届多好。

  方木是被杜宇、邹团结和刘建军他们硬拉来的,本来不想去,可是想想实在没有什么事,不如来凑个热闹,条件只有一个:不去烧烤店。

  饭馆里的人自然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巴西队,另一派是德国队的拥趸。方木不太懂足球,场上的队员除了罗纳尔多,其他的都叫不上名字。看看杜宇他们都支持巴西队,也就毫无原则的临时作了巴西球迷。

  上半场双方毫无建树,巴西队从场面上来看比较被动,德国队有几次很好的机会,可惜都没有把握住。中场休息的时候,饭馆里的球迷们一面欣赏半场回放,一面大声争论着谁会得到冠军,不时有人在拿晚上的夜宵作为赌注。直到下半场开始,大家的注意力才回到电视上。第一次作足球迷,结果自己支持的球队就表现不佳。方木最初觉得无趣,慢慢的喝啤酒,吃花生,后来渐渐被大家的情绪感染,时不时地也扯上嗓子喊两句。

  巴西队前场反抢成功,罗纳尔多把球传给10号(杜宇告诉他10号叫里瓦尔多),里瓦尔多在禁区外起脚远射,球的力量并不大,德国队门将卡恩很轻松的倒地准备把球搂在怀里,没成想球在胸口弹了一下之后,脱手了。

  “别放松啊!”旁边饭桌上的一个大个子男生大叫一声。话音未落,罗纳尔多闪电般杀到,脚弓一推,球钻入大门左下角。巴西队1:0领先!

  小饭店里响起一阵惊呼,随后就是喝彩声和骂娘声。

  “卡恩太放松了,”大个子男生摇着头说,“这个球贴着草皮打过来,应该用身子压住,用手搂很容易脱手的。卡恩太自信了。”

  “嗬嗬,好专业啊。”邹团结笑着说。

  “唉,偶像啊,你能不能别让我失望。”大个子男生盯着屏幕,表情和卡恩一样沮丧。

  “曲伟强,物理系的。”刘建军小声对方木说,“校足球队的守门员。”

  “哦,怪不得。”

  德国队开始拼命反扑,但是总与进球失之交臂。第79分钟,里瓦尔多在禁区前沿巧妙的一漏,罗纳尔多右脚低射打入球门左下角,彻底锁定胜局。

  德国队的拥趸们骂声不绝。曲伟强长叹一声说:“巴西队肯定事先研究了卡恩的技术特点,他最怕这种低平球。”

  全场比赛结束,巴西夺冠,满场纸屑飞舞,里瓦尔多披着巴西国旗绕场飞奔。

  球赛一结束,大学生们或振臂高呼或垂头丧气地纷纷结账走人。曲伟强大声喊着:“老板,再给我拿四瓶啤酒。我要带走。”旁边一直陪着他看球的小巧女孩小声阻止他:“别喝了,今天都喝了那么多了。”

  “你管我?”曲伟强瞪起眼睛,“这球看得这么郁闷,喝点酒还不行?”

  小巧女孩嘟起嘴巴,不作声了。

  方木倒不怎么关心球赛的结果,只是啤酒喝的太多,膀胱涨得难受,急匆匆的回到宿舍,先去厕所好好爽了一下。

  方木一身轻松的回到寝室,却看见杜宇站在门口,正拿着一块抹布在门上使劲的蹭着。

  “怎么了?”方木边甩着手上的水珠边问,“你在擦什么?”

  “不知道是谁画的,”杜宇指指门,“可能是有人恶作剧吧。”

  方木抬眼望去,门上还留有几道没有擦去的痕迹,大概是用大号签字笔画上去的,横七竖八的。

  “画的是什么?”

  “好像是个五角星,”杜宇皱皱眉头,“他妈的,谁这么无聊。”

  “五角星?”方木向走廊两边看看,周围几个宿舍的门上都干干净净的。

  “还没擦下去?”刘建军从斜对门探出头来。

  “快了。”杜宇使劲蹭着,门上的痕迹终于消失了。

  “靠,真够糁人的,有点像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刘建军作了个鬼脸。

  方木笑了,“那一会我就把全楼的门上都画个五角星。”

  夜里,方木突然醒了。

  寝室里有什么东西在簌簌作响。方木努力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的月光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寝室里一点一点的扫视着。

  猛然,方木屏住了呼吸。

  有个人站在紧闭的寝室门前。

  方木想伸手到枕头底下去摸军刀,可是全身仿佛被冻住一样,丝毫动弹不得。他想张口叫醒杜宇,声音却憋在嗓子里,怎么也喊不出声。

  冷汗开始流下来,方木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死死的盯着门口的人。

  那个人仿佛没有注意到方木已经醒来,他背对着方木,手在寝室的门上慢慢的比划着。随着他的手的动作,划过的地方都燃烧起来。

  不要。方木感到自己颤抖起来。鼻子里是焦糊的味道。

  门上,一个燃烧的五角星。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借着火光,方木看到了吴涵面目全非的脸。

  不——

  眼前突然是刺眼的白光。耳边响起杜宇的声音:“方木,方木,你怎么了?”

  方木终于睁开眼睛,朦胧中,看见杜宇惊恐万状的脸。

  “怎么,又做恶梦了?”

  方木挣扎着坐起来,推开杜宇,向门上望去。

  门上干干净净的,除了两张课表,什么都没有。

  是个梦。

  方木无力的躺下来,感到身下湿漉漉的,伸手一摸,自己的冷汗把床单都湿透了。

  “你没事吧?”杜宇递过来一条毛巾。

  “谢谢,我没事,你快睡吧。”方木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
杜宇拉灭了灯,寝室里重新寂静下来。

  方木却睡不着。

  很显然,这个梦和以往几乎千篇一律的那个恶梦完全不同。

  五角星?代表什么呢?

  总不会是全国各族人民在党的领导下团结一心的意思吧。

  五角星是世界上最早的一个有关自然崇拜的符号,也是几何学中最完美、简洁的一种。五角星起初代表女性,后来被歪曲成异教徒的象征,到了近代,更是成为战争符号。

  该不会是有人要找我单挑吧?

  方木想想都觉得好笑。

  不要想了,不是刚刚答应自己,要做个简单的普通人么?

  之后方木睡得很沉,要不是杜宇叫他起来吃早饭,不知道他要睡到几点。

  两个人慢慢的往食堂走,边走边闲聊。身边不时有人匆匆的跑过,起初方木没有在意,可是很快他就发现有点不对劲,校园里的人似乎都朝着一个方向跑:体育场。

  “怎么了?”杜宇拉住一个外语学院的男生。

  “不太清楚,听说操场上死人了。”

  体育场位于校园的西北角,中间是一个标准的足球场,覆盖着当时少有的塑料草,四周是塑胶跑道。此刻,体育场外停着好几辆警灯闪烁的警车,走进体育场,北侧球门那里围着至少几百人。周围的看台上也挤满了兴奋而恐惧的学生。

  没等走到跟前,方木就看到了大个子刘建军正挤在人群里,踮起脚拼命张望着。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出什么事了?”

  刘建军仿佛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一看是方木,笑笑说:“嗬嗬,神探来了?”

  方木没理会他,也踮起脚来向里面张望,“怎么了,听说死人了?”

  “是啊,不过不知道是谁,人太多了。”

  挤在前面的几个学生被后面的人推搡得难受,回过头来刚要抱怨,看见方木,竟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脸上满是敬畏的表情。

  方木有点尴尬,刚想转身离去,就被身后的刘建军和杜宇推着钻进了人群。

  现场已经被警方用警戒线隔离开来,相比外面的拥挤不堪,警戒线里面显得无比宽敞。球门下俯卧着一具尸体,看身形应该是一个男性。他的脸埋在塑料草里,看不清面容,但是向两侧伸出的短小双臂却显得十分怪异。

  几个穿白大褂的法医正在尸体旁边忙碌着,一个法医从左侧门柱那里小心翼翼的拿起一个发白的物体,细细端详着。

  围观的学生发出一阵恐惧的惊呼,那是一只手。

  几个看起来是物证组的警察在球门周围仔细的勘察着,不远处,一个警察手拿着笔记本,正在询问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男生脸色惨白,一幅随时可能瘫软在地的样子。

  不多久,法医们把尸体从俯卧姿势掀翻过来,尸体僵硬的露出面容,对面的围观学生中有几个发出惊呼。

  “是谁?”刘建军伸长脖子,使劲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方木也觉得死者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很眼熟,可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去那边瞧瞧。”刘建军猫着腰,沿着警戒线向死者对面的位置挤过去。几分钟后,他脸色煞白的回到方木和杜宇身边。

  “是曲伟强,手都被砍下来了,真惨。”

  整整一天,校园里的各个角落里都在谈论着发生在操场上的凶杀案。不时有人来找方木打探消息,潜台词是:这事你不管谁管?

  方木被搞得烦透了,在对第N个来访者翻起白眼后,他终于忍无可忍,离开寝室出去躲清静。

  现在是晚上8点半,校园里依然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方木不想往人多的地方去,刻意地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走,不知不觉中,竟来到了体育场。

  平时,这里是恋人们约会的最佳场所,而今天却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大概是早上的一幕惨剧吓坏了大家吧?风月场变成了杀人地,谁还有心情到这里谈情说爱呢。方木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到足球场上,踏着软绵绵的塑料草皮慢慢走向北侧的球门。

  球门附近的草皮被压得东倒西歪。一个白粉画就的人形静静的躺在那里,向两侧伸出的短小双臂指向左右门柱。方木站在原地盯着人形看了一会,就慢慢踱到左侧门柱那里。今早,曲伟强的一只手就是在那里发现的。那另一只手则被凶手放在右侧门柱那里。

  方木蹲下身来,天色很黑,看不清草叶上的血迹有多少,不过应该不会很多。

  手应该是曲伟强死后才被砍下来的。

  方木又回到人形的位置,学着它的样子慢慢展开双臂,一瞬间,竟有通体轻泰的感觉,几乎要眩晕过去。他赶快站直身子,迅速向后退了两步。

  面前的球门默默地站着,曲伟强的轮廓静静地伏卧在门线上,眼前的一切让这个平淡无奇、白漆斑驳的球门显得凶险异常,仿佛那是一道生死之门,而死者以最简单的线条留下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痕迹。

  方木小心翼翼的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跨过门线的同时屏住了呼吸。

  什么也没有发生,眼前并不是地狱的熊熊烈火,依然是空荡荡的足球场。抬起头,繁星点点的夜空,深呼吸,干燥的空气中并没有刺鼻的血腥味。

  方木快步离开了足球场,边走边对自己说:方木,你真他妈的有病。
2002年7月1日,J大体育场发生一起杀人案。一名早起晨跑的学生在体育场内的球门附近发现一具俯卧的男尸。市局经文保处的干警立即赶赴现场进行了现场勘查和初步调查走访。

  经查,死者名叫曲伟强,男,19岁,吉林省临江市人,生前就读于J大物理系二年级。死因为颅脑损伤,致其死地的应该是一把锤子之类的凶器。尸体被放置于J大田径场北侧的球门里,头南脚北,双手被斩断,后在左右门柱处各发现了死者的左右手。经初步勘验,足球场应该不是杀人的第一现场,死者是在别处被杀害后移至此处。

  经过初步调查走访,死者生前居住在J大南苑4舍611室,不过他从本学期开始一直和女友在校外租房同居。在死者室友的带领下,警方找到了死者居住的民房,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人回应。后来找到房东打开门后,发现了意想不到,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曲伟强的女友王倩被杀死在房中。当干警们进入房间后,扑鼻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随后就在卧室里发现了一具一丝不挂的女尸。尸体头北(卧室门的方向)脚南(窗户的方向),四肢摊开呈“大”字形仰卧在卧室的地板上,干警上前仔细察看时,才发现死者已经被肢解成六个部分(头、躯干、四肢)后重新拼成一个人形。经法医检验,尽管死者的胸部(左侧乳房下方)插着一支医用注射器,不过其真正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从死者脖子上的扼痕来看,应该是被人掐死的。从尸检结果上来看,死者的处女膜陈旧性破裂,死前也有被强行发生过性行为的迹象,但是在死者的阴道中没有发现精液,怀疑凶手在强暴死者时使用了避孕套。

  现场位于J大附近居民区的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左侧的一间。两名死者租住的房间的窗外(纱窗已被破坏)是自行车棚的雨搭。由于时值盛夏,房间里的窗户都开着,怀疑凶手是从自行车棚攀爬而上,破坏了纱窗后潜入室内实施杀人。在卧室的床上发现了大量血迹、头发和头骨碎片,经检验属于第一个死者曲伟强,因此,可以初步认定该民房为曲伟强被杀的第一现场。尽管凶手先后在室内杀人、分尸,可是现场并非血迹斑斑,惨不忍睹。可以肯定案发现场曾被人打扫过,没发现可提取的指纹和脚印。

  案发当日是一个敏感的日子,市局领导对此十分重视,后经多方考察后排除了本案的政治因素,当作一件普通的刑事案件交由经文保处处理。

  一案两命。此事在J大掀起了轩然大波,学校一面积极配合公安机关破案,一面加强了校园保卫工作。直接后果是:由于严格了宿舍管理,所有在校外同居的鸳鸯们都纷纷返回了各自的寝室。间接后果是:下晚自习的学生们经常在学校的各个黑暗角落里看到激情上演的现场秀。

  经常看见身着制服的警察来到学校里找某人了解情况,特别是两名死者生前的室友、同学。校足球队的队长不止一次的暗示警方调查一下本市其它院校的足球队。在警方不予理睬后,自己搞了一个所谓的球衣退役仪式。

  尽管正值期末考试期间,球衣退役仪式还是吸引了不少学生去看热闹,方木也是其中一个。

  仪式在足球场举行。足球队全体成员列为两队,球队正副队长和两名队员在队前各扯着一件球衣的四角,缓慢而庄严的步向足球场北侧球门。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曲伟强的大幅遗像摆在上面。遗像前面是一只足球和曲伟强的球鞋。队员们走到桌子旁边,分列在桌子两旁,背手而立。队长向曲伟强的遗像三鞠躬,然后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开始致词。

  致词的内容大致是回忆了曲伟强加入球队的过程以及在球队中做出的“杰出贡献”,词藻华丽,措辞煽情,不过未免有夸张的嫌疑,例如“未来中国足坛的希望”、“不可攻破的门神”等等,让人误会死的不是曲伟强而是王大雷。不过这篇讲稿的效果还是不错的,两侧肃立的球员几乎人人落泪,围观的同学也大多红了眼圈。

  致词完毕,队长拿过球衣在上面淋了点什么液体,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球衣,J大校队的1号球衣腾的烧起来,很快就成了一团火球,队长大概被烧了手,急忙把球衣扔在地上,针织物和塑料燃烧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接着,就看见体育场管理员大呼小叫的跑过来,在尚未烧尽的球衣上一通乱踩。足球队员们顿时急了,把管理员围起来大声质问。管理员也火了:“搞什么仪式可以,可是你们不能放火啊,这塑料草皮烧坏了你们赔得起么?”双方推推搡搡地出了体育场,说是要去校长那里说清楚。球衣退役仪式就这样草草结束,只剩下烧了一半的曲伟强的球衣在被烧焦了一片的草皮上闷闷地冒着烟。方木看看桌子上被碰翻的曲伟强的遗像,苦笑一下,随着散去的人群走出了体育场。

  回到寝室,却意外的看见邰伟坐在自己的床上翻书。方木因为上次的事还有点记恨邰伟,沉着脸没有搭理他。倒是邰伟嬉皮笑脸的先开口了:“干吗去了,我等你半天了。”

  “找我有事么?”方木冷冷地问,不过随后心头一凛,难道又出事了?

  “没什么大事,局里正好到你们学校查案,我就顺便来看看你。”

  “你来干什么?”方木想了想,“为了那件杀人案?不归你们刑警队管吧?”

  “嗬嗬,你小子知道的还挺多,”邰伟笑呵呵的说,“那是经文保处的事,我听说他们来你们学校调查,顺便就跟过来了。怎么样,你还好么?”

  “挺好。劳您费心了。”方木坐在椅子上,没好气地说。

  “嗬嗬,还在生我的气啊?”邰伟毫不在意,“我承认我做得有点欠妥,不过我想你不要物质奖励,让学校表扬表扬你也好。我也是冒了风险的,局长知道了非骂我不可。”

  “你这么不长脑子的人,骂一顿也应该。”说完,方木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嗬嗬,不是你想的那样,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局长不想让你参与这件案子。”

  方木刚想问问为什么,邰伟就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说正事吧,这里有一封信要给你。”邰伟把信封递过来,盯着方木的眼睛,表情严肃了很多,“是马凯给你的。”

  方木正要伸手去接,听说是马凯给自己的,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是最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写明收信人,里面的信不是很厚,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方木把信封翻过来看看,信口没有封。

  “我没看啊,向毛主席保证。”邰伟见方木抬头看向自己,忙申辩道,“他是直接交到我手上的,我就直接交给你了。”

  邰伟见方木瞅着自己手里的信封发愣,“怎么,你不看看么?”

  方木没有回答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信封。

  马凯,你要告诉我什么呢?

  邰伟见他不说话,也觉得无趣,就起身告辞。方木没有挽留他,邰伟走到门口,忽然转身说:

  “马凯一审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他顿了一下,“他没有提出上诉。没什么意外的话,周四凌晨就执行死刑。”说完,冲方木点了点头,就拉开门走了。

  午夜的天台一片静霭。头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黑黑的天幕。风很大,天台上的沙子被吹得在地上乱滚,好像轻轻的脚步声。

  方木站在天台边上,默默地看着漆黑一片的校园,仿佛置身于无尽的深渊。低下头看看表,已经是凌晨2点半了,马凯,已经被执行死刑了么?

  他极力向远处张望着,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可能听到的声音。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那个人被押下警车,可能有同伴,也可能独自一人,走完人生中最后几步路。面前是一个浅浅的土坑,跪下来,能感到砂石硌在膝盖上的刺痛。脑后是子弹上膛的五六式全自动步枪,法警们把手放在打开保险的五四手枪上,静等着执法武警扣动扳机。只消一下,从此人世间的种种,好的,坏的,欠你的,欠我的,一笔勾销。

  明知道自己听不到那一声枪响,方木还是全身绷紧的等候着。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想不想听到那一声枪响。

  的确,方木忽然感到自己也不知道马凯在他心中究竟是一个该千刀万剐的杀人狂,还是一个可怜可悲的病人。

  毫无疑问,马凯有严重的精神障碍,但是,按照中国刑法的规定,马凯的精神障碍并没有影响他的辨认和控制能力,因此,他在法律上仍然是一个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人,必须为自己的犯罪行为承担法律后果。

  然而,此刻在方木眼前的,是马凯那双毫无生气的,写满了焦虑与绝望的眼睛。他像一个在迷宫里乱闯乱撞的可怜的动物,头破血流,害怕的哭泣,然而,没有出路,没有救赎。血液是甜美的诅咒,喝下去,看起来是获得,其实是永远的失去。在红园区常青北街83号432那个日夜拉着窗帘的小屋里,每次在梦中疲惫不堪的醒来,马凯是该庆幸又活着一天,还是该提醒自己前方不远就是死期?

  怎么,我在同情他?

  方木摇摇头,努力将这些念头赶出脑海。

  听着,那是一个杀人狂,你是个正常人,你应该诅咒他下地狱!

  可是,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

  已经凌晨3点半了,方木叹了口气,弯腰拎起一个黑色塑胶袋,像往常一样,向天台东北角的小沙堆走去。

  火烧起来,黑色的纸灰漫天飞舞,落下来,又不甘心的拼命飘起来,然而,终于旋转着四散到天台的各个角落,轻轻的粉碎,没有声音。

  方木掏出那封未曾看过的信,想对那堆火说些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只把那封信投入火堆,看着它翻卷着烧成灰烬,和其他纸灰混在一起,被风卷着飘走。

  从此,你的一切,一了百了,在这世上,再无痕迹。

  早上7点35分,方木被邰伟的电话吵醒。邰伟告诉他,马凯已于今晨2点50分被执行枪决。一枪毙命,没有痛苦。
第十一章 回忆之城


  暑假的师大显得空空荡荡。方木顶着太阳在校园里的马路上走着,两边是熟悉的教学楼、食堂、体育场,也有陌生的、崭新的宿舍楼。方木像一个初来者一样东张西望,心中的感觉与其说是倍感亲切,不如说是怅然若失。

  暑假已经过去三周了,方木回到C市的家里后,每天都努力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妈妈很欣慰,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方木显得无所事事,每天不是上网,就是陪老爸看VCD,再不就是骑着自行车在街上闲逛。C市的变化很大,很多曾经印象深刻的地方都已经面目全非,方木经常会在以为很熟悉的地方迷路。高中同学发出过一次聚会的邀请,方木找了个借口推掉了。

  今天在家里帮助妈妈打扫卫生,方木意外的发现了很多小时候的衣服、玩具。坐在地上兴致勃勃地摆弄了半天,还费尽力气穿上了一件小学时的校服给妈妈看,逗得妈妈哈哈大笑。收拾到最后,看见了自己两年前用过的拐杖,想了想,坐车去了师大。

  在心里算算,已经有四个多月没回师大看看了。这期间,师大又盖起了不少新楼。俱乐部已经成了一座4层楼高的学生娱乐中心。虽然还没完工,不过看上去气派的很。方木在门口站了一会,下定决心要走进去看看,却被几个戴着安全帽的人拦在了门口。说不清自己的心情究竟是失望还是轻松,没有停留,方木径直去了二舍。

  二舍如今已是一座现代化的七层学生公寓。方木依然坐在门前的花坛上,凝视着面前的这座高楼。身边是不知名的鲜花的淡淡香气,偶尔有蜻蜓飞过来,大胆一点的,还会落在方木的身上。太阳很亮,方木不得不眯缝着眼睛看着贴着瓷砖、闪闪发光的二舍。左上方,三楼左侧已经不再是那两扇摇摇欲坠的木质窗户,宿舍里的人大概都回家了,塑钢窗紧紧地关着。方木看了一会,起身走向二舍的大门。

  油漆斑驳的铁皮门已经被两扇钢化玻璃门取代,地上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走进去,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值班室里,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妇女拎着织了一半的毛衣探出头来。方木冲她点点头,径直上了台阶。她将信将疑的看了看方木,缩了回去。

  左转,上三楼。面前的走廊已是十分陌生。352寝室原来的位置现在是一个楼梯间。两侧的宿舍都被坚实的防盗门关得严严实实。方木站在走廊里有些手足无措。忽然,身后的一个宿舍开了门,一个赤裸上身,只穿着短裤、拖鞋的男生端着脸盆钻了出来,看见方木,好像吓了一跳,接着就皱着眉头问:“同学,你找谁?”

  方木看了看他钻出来的那间宿舍,349。

  “352寝室在哪里?”

  “352?”男生愣了一下,“三楼没有352宿舍,你瞧,”他指着两侧的宿舍门,“349,350,351,353,没有352寝室。”

  “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我听上届的师兄说,原来二舍的352寝室里死了很多人,后来重建的时候,就取消了这个寝室。”他看看方木,脸上是好奇的表情,“你是来找352寝室的人的?”

  方木没有回答他,转身下楼。

  一个寝室,一个数字,4个人,统统湮没在这栋冷硬坚固的楼里。

  只要推倒了,重建,就能永远封存一段记忆。

  如果真能这样,该多好。

  回去的路上,方木和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女子擦肩而过,那女子瞥了方木一眼,叫出声来:“方木,是你么?”

  方木回过头,认得她是图书馆的肇老师。

  “真的是你啊,”肇老师笑着打量着方木,“有点瘦了,不过没怎么变样子。”

  整整一个下午,肇老师是方木碰到的唯一一个熟人,不由得也微笑起来。

  “肇老师你好么?”

  “还好,还好。”肇老师把手放在方木的肩膀上,“听说你在J大读研究生,怎么样,还不错吧。”

  “还可以。”

  肇老师看着方木消瘦的脸颊,语气轻柔了很多,“毕业之后就再没见过你。哎,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能挺过来,也怪不容易的。”

  方木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感到肩膀上的那只手很暖。

  “你们的那件事,都快成师大的传奇了。老有人来打听,前段日子还有人来问呢。还有人打听你的情况。”肇老师没有注意到方木的表情,“说来也好笑。现在的大学生也太迷信了,那本书都没有人敢借了……”

  方木打断了肇老师的话,“有人来打听我?”

  “是啊,一个男的,30多岁,很干练的样子,还拿着那本谁也不敢借的书看了半天。”

  大概是邰伟吧,这小子。

  看着方木若有所思的样子,肇老师也感到自己不该提这件事,于是换了个欢快的语气说:“我请你吃饭吧,我记得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方木正要推辞,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手机是妈妈送给自己的,摩托罗拉V998,花了不少钱,看得出妈妈很心疼,不过她想随时都联系到方木,方木毕竟是年轻人,也觉得这玩艺挺不错,就接受了。

  电话里传来妈妈的声音:“你又跑哪去了?”

  “哦,我去买几张游戏碟,很快就回家。”方木撒了个谎。

  “交女朋友了?”肇老师等他挂断电话,笑吟吟的问。

  “没有,是我妈妈,催我回家。”这个话题让方木更难受。

  “嗬嗬,那你快走吧,下次回学校记得来找我。”

  又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后,方木提前回了J大。

  原以为自己回来的够早的了,回到宿舍才发现,大多数同学都已经返校了。杜宇更是只在家里呆了一个星期就迫不及待的返回了J大,因为张瑶要在假期里留在学校给一家翻译社打工。推开门,又看见张瑶和杜宇慌慌张张的分开。

  靠,大白天的。

  方木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径直来到自己床前,从包里掏出一瓶肉酱递给杜宇:“喏,我妈妈特意给你带的。”

  张瑶抢先接过来,“嗬嗬,我没收了,我也很爱吃你妈妈做的肉酱。”杜宇无奈的向方木笑笑。

  “嗬嗬,你早说啊,我让我妈妈多做点。”

  “那你下次回家要记得啊。”

  “嗯。”方木笑笑。

  “嗬嗬,其实你笑的样子很帅的,有时间给你介绍个女朋友。”

  方木笑着摆了摆手。

  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遇到了刘建军,他嘴里叼着一本篮球杂志,边系裤子便含混不清的说:“回来了?”

  “嗯。”方木往脸上撩着冷水。

  “案子破了么?”

  “什么案子?”

  “曲伟强和他女朋友那件案子啊。”

  “我哪知道。”

  “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破案啊。娘的,太惨了。”说完,刘建军就摇摇晃晃的出去了。

  回到寝室,方木很想给邰伟打个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放弃了。

  案子的确没破,方木在家里闲得难受的时候,市局经文保处却忙得焦头烂额。

  立案已经一个多月,警方先后去了吉林省临江市(死者曲伟强户籍所在地)和黑龙江省鹤岗市(死者王倩户籍所在地)几次,前后排查了近千人,可是案件侦破还是毫无进展。最困扰警方的是:作案动机是什么?

  现场表明,死者的财物并没有丢失的迹象,抽屉里的几百元现金和死者的手机、首饰等贵重物品都没动过。基本上可以排除入室抢劫杀人的可能。

  而从凶手的残忍手段来看,仇杀的可能性似乎很大,可是经过反复排查,两名死者都是在校的大学生,社会关系简单,没听说过与人结怨。曲伟强的父母都是工人,王倩的父母分别是医生和教师,也可以基本上排除由于上一代人的恩怨而遭致杀身之祸的可能。

  如果是入室强奸杀人,疑问就更多了。首先,为什么要将死者王倩肢解?如果是为了掩盖罪行的话,为什么又要将其重新拼成人形?王倩左胸上插着的医用注射器是从哪里来的?又意味着什么?

  其次,为什么还要将死者曲伟强带到校园内的体育场,然后斩下他的双手?弃尸现场和案发现场相距足有1000米,凶手费这么大的力气,究竟是为什么?如果将这种行为理解为向警方挑战的话,为什么不选择体重要轻得多的王倩?

  尽管这个案子中有这么多的问号,但是,警方非常肯定的是:凶手是一个相当冷静、聪明的人。破坏纱窗进入室内,先用钝器打死醉酒后沉睡的曲伟强(曲伟强的血液中,酒精浓度很高),然后强暴王倩,之后将其掐死,肢解后又拼成人形,打扫现场,将曲伟强的尸体带到体育场,砍断双手。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凶手有条不紊的做完了这一切,甚至连肢解尸体的卫生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给警方留下。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凶手作案的手法非常严谨,而且,似乎他对这种严谨非常满意,这就意味着,他再次犯案的可能性很大。

  这是一个让干警们高度紧张的预感。
第十二章 夺命医院


  三伏天得伤风是一件让人感到极不舒服的事情。一大清早,唐玉娥边擦着鼻子便走进了J大校医院。这家医院还不错,离家近,环境好,最关键的是费用也不高。

  只是医生的态度就不像挂在门诊大厅墙上的医院承诺中说的那样好了。姓曹的医生草草的问了几句,就开了几支药让唐玉娥去处置室找护士打吊瓶。

  小护士的手法干脆利落,也很疼。唐玉娥一手高举着输液瓶,一边撇着嘴找观察室。还没走几米手就酸了,正为难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的男医生走了过来,一手接过唐玉娥高擎着的输液瓶,一手扶着她,“大姐,这边走。”声音浑厚温和,很好听。

  男医生带着唐玉娥去了第二观察室,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男医生帮她把输液瓶挂在钩子上,还从其他座位上给唐玉娥拿了个软垫子,塞在她身下。

  “谢谢你了,老弟。”

  男医生摆摆手,能看得出眼镜后面的双眼露出笑意。他把唐玉娥安顿好,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再回来的时候,男医生手里拿着一杯水,塞进唐玉娥手里,冰凉冰凉的。

  “喝杯水吧大姐,这屋里没有空调,天太热了,凉快凉快。”

  “真谢谢你了,老弟,你叫什么名字,我让你们院长表扬你。”唐玉娥从来没在医院里享受过这种待遇,有点受宠若惊。

  男医生还是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回去跟老头子说说,医生也有好人。唐玉娥喝了口水,嗯,一直凉到胃里,真舒服,只是有股淡淡的药味。也许医院的水都这个味吧。唐玉娥没有多想,都40多了还有小伙子给自己献殷勤,心里美滋滋的。

  15分钟后,男医生悄悄的推开观察室的门,唐玉娥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把她手中喝光的纸杯慢慢抽出来,塞进白大褂的衣袋里,然后从另一侧口袋里拿出一只注射器,顺着输液管把里面的液体打进了输液瓶里,接着,又把一本书塞进了唐玉娥拎来的布包。做完这一切,他像来时那样,迅速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观察室。

  9点钟以后,校医院里的病人渐渐多起来。第二观察室里也陆陆续续的来了几个输液的患者,没有人注意那个一直坐着打盹的中年妇女。直到一个陪着男朋友输液的女孩子推了推身边捂着肚子的男孩。

  “哎,你看那女的,这么半天了,她好像一点都没动。”

  “睡着了吧。”

  女孩正正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凝神盯着对面的中年妇女,脸色越来越白,“不对,她好像……根本不呼吸!”

  女孩壮着胆子走上前去,小心翼翼的喊了声:“大姐。”

  毫无反应。

  女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推了她一把。

  好像推在木头上一般,硬硬的。

  还没等女孩反应过来,唐玉娥就僵直地向一边倒去。

  邰伟皱着眉头从第二观察室里走出来的时候,门诊部主任正在对给唐玉娥输液的小护士大发雷霆。

  小护士背靠着桌子,抽抽搭搭的说打上吊瓶半个小时后,她去第一观察室找过唐玉娥,没见到人,就以为她输完液后自己拔了针头走了,也就没在意。

  见邰伟进来,主任挥挥手示意小护士闭嘴,还没等邰伟开口就抢先表了态:“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一切要等请示了领导之后再说。”

  邰伟笑笑,指示身边的同事去处置室把药房卖给唐玉娥的药瓶带回去检验,接着又要主任把唐玉娥的主治医师曹医生叫下来。

  曹医生在赶往处置室的途中被死者的家属截住了。一个40出头的男人问清了他是曹医生之后,二话不说,挥拳就打。要不是警察们听到外面乱作一团,急忙出去看看,曹医生恐怕就要给唐玉娥陪葬了。

  邰伟看看鼻青脸肿的曹医生和不停哭泣的小护士,又看看门外不断试图往里冲的死者家属,叹口气,挥挥手:“先带回去再说吧。”

  曹医生和小护士同时把目光投向门诊部主任,主任故意把头扭过去。

  靠,前天你摸我屁股的时候可不是这种表情。小护士恨恨地想。

  带他们上警车的时候遇到了点麻烦,那个自称是死者丈夫的40多岁的男子死活不让警察把曹医生带走,说要打死他报仇,邰伟拦了几下,终于不耐烦了,干脆把手放开:“来,你打!我们也顺便破一个故意杀人案!”听到这话,男子不往前冲了,只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曹医生喘粗气。

  临上车的时候,男子又不甘心的问邰伟:“这得算医疗责任事故吧?”

  邰伟重重的拉上车门:“不知道!等调查清楚了再说。”

  车启动的一刹那,邰伟清楚地听到男子在问身边的人:“死人了,医院能赔多少钱?”

  靠,什么世道。邰伟苦笑着摇摇头。

  检验结果要让男子大失所望了。曹医生开的药方和药房付的药品以及小护士的配制都毫无问题。唐玉娥的血液里发现了镇静剂的成分,但其死亡原因是海洛因中毒引发的脑水肿和呼吸衰竭。这个结果让警方大吃一惊,在仔细检验了现场提取的物证后,终于在输液管上发现了一个细细的针孔,怀疑有人用注射器将海洛因溶液注射进输液管后毒死了唐玉娥。

  这还不是最让人感到疑惑的问题。在整理唐玉娥随身携带的物品的时候,警方发现了一本日文原版色情漫画,内容涉及到同性恋、性虐待,画面不堪入目。一个40多岁的中年妇女,即使对这类东西有偏好,也应该在家里偷偷的欣赏,不至于连上医院都带在身边。如果不是她的,又会是谁的呢?

  通过对死者家属及相关人员的调查走访,警方得知:死者唐玉娥,女,43岁,原为本市某国有企业职工,1999年至今一直下岗在家赋闲。其夫庞广才是J大后勤处的一名电工。两人婚后育有一女,正在读高中。

  唐玉娥生前是一个老实本分,热心勤快的女人,没听说与人结怨。而且生活作风正派,对自己唯一的女儿的管教也是严厉有加,就连电视上偶尔出现接吻拥抱的镜头也会马上调换频道。警方曾考虑那本日文色情漫画是其丈夫庞广才的,可是庞广才对此矢口否认,而且庞广才只有小学文化,看日文漫画恐怕难度较大,再说满大街都有卖A片的,要想看那种题材的片子并不费力,何必要看这本天书般的漫画。

  在J大校医院的调查走访中有了重大发现:曾有一名下班的值班护士看到唐玉娥被一个身高在175CM左右的男医生带到第二观察室。不过可惜她看到的是背影,还是匆匆一瞥。警方认为此人有重大作案嫌疑,组织了本院所有的男医生穿上白大褂让值班护士辨认其背影,而值班护士指认的几个男医生,经调查,都排除了作案嫌疑。所以,可以初步认定,那名男子是医院以外的人。

  那么,就应该是这个人装扮成医生,带着唐玉娥来到第二观察室,寻找机会让她服用了镇静剂,并在输液管中注入了足以致死的海洛因。

  问题是:第一,为什么要用昂贵的海洛因作为杀人工具?比之物美价廉的毒药比比皆是。

  第二,那本色情漫画书是从哪来的呢?又意味着什么呢?

  邰伟隐隐感到色情漫画是本案的一个疑点,同时也可能是一个切入点。考虑再三后,驱车去了J大。

  这一次的会面还是在篮球场,不过和上次不同,方木是在激烈的三对三斗牛的时候被邰伟硬拉下来的。看得出他有些不情愿。

  邰伟没有带案卷材料,只是口头简单地把案情陈述了一遍。方木一直低着头擦汗,尽管脸拉得很长,不过看得出他听得很专心。

  说完,邰伟直截了当的问方木:你怎么看?

  方木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皱着眉头望着远处发呆。隔了好久,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说道:

  “这关我什么事?”

  “嗯?”邰伟一愣,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邰警官,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警察,那些事搞得我很烦,我想我帮不了你。”方木低下头,小声说。

  邰伟直直地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开口说道:“你该不会还是因为那件事在记恨我吧?”

  “没有。”方木抬起头,“我只是觉得很累了,我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邰伟张了张嘴,可是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枯坐了一会,拍了拍方木的肩膀,强笑着说:

  “我能理解,毕竟你还太小,不该成天和这种事情打交道的。”他呼出一口气,耸耸肩膀,“很奇怪,我一直都没觉得你是个学生,反而觉得是我的战友。呵呵。”他拍拍方木,“多保重。”说完,就起身要走。

  “我觉得……”方木突然开口了。

  “什么?”邰伟马上坐下,全神贯注的盯着方木。

  “那本色情漫画,可能带有羞辱死者的含义。”方木低着头,自顾自的说着,“尤其像死者这样老实本分的女人,在其尸体旁放上淫秽之极的东西,大概是想羞辱她。”

  “那动机呢?为什么要这么羞辱她?”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大概跟性有关系。”

  “你是说……情杀?”

  “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至于海洛因,我想不出为什么凶手要用这个杀人。用这么特殊的工具杀人,凶手应该是有所准备的,而且应该和凶手的某种特殊需要有关,至于这种需要是什么,我也想不出来。”

  邰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就这些?”

  “就这些。”方木又急切的加上一句,“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仅供参考吧。另外,”他的脸沉了下来,“不用去调查我的过去,也不要试着说服我去做警察,我不会的。”

  说完,不等邰伟开口,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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