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我心灵的一个坐标

亮剑

我的家在泰山脚下，站在高处远远望去，如夏日的地平线，风起云涌，蒿里山、徂徕山、……这些或大或小的山脉，与泰山有着水乳交融、血脉相连的关系。众多的泉流从泰山山脉汇集成河。其中最有名的当属汶水。李白诗曰：“秋波落汶水，海色明徂徕”。如果把流经地面的河流比喻成田野上蔓延生长的枝叶，而渗透在地下的水系就是延伸的根脉。鲁西南平原土地肥沃，地下水资源丰沛，不能不说得益于山脉之泉的滋养。
多年来，我骑自行车、摩托车或乘汽车，几乎走遍了泰山南部好几座大大小小的山岗，没有别的奢求，只是对这片土地感到好奇。如果说是出于某种冥冥中的默契、暗示，我是否可以把泰山当作心灵的坐标。这么多年来，倘若真有这样一个可以支撑我写作和想像的空间，那么，它的存在，就像帝王一样统领着我的梦想，我的方言、气味和领地。我认为，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绝不是今人固守的一县、一乡，而是一个相对完善的自然区域，包括山峦、河流、土地和生态系统，其次才是村庄、城镇和公路构成的人文环境。
在这瞬息万变的世间，一个人的地址，就像身份证一样不可或缺。失去了地址也就失去了人的行踪，多年过去了，一旦音信杳无，不知他过得好吗？活得怎样？
在这个居住了三十多年的山城里，我每天出门、回家，往返在相同的路上。年复一年，没有升迁的烦恼，亦没有大喜大悲的遭遇。十年如一日，转眼已是人到中年。一位早逝的诗人说过：“人生有许多事情妨碍人之博大，又使人对生活感恩。”我不知道该感恩什么，也许该庆幸――在这个世界上能平安而健康地活着比什么都好。
我想，或许将来有一天，能选择一个空气清新的地方，安度晚年，或海边，或山林。要不，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这里慢慢地变老。或在秋风萧瑟、落叶纷飞的街道上散步；或坐在收获后的旷野回忆往事……
生活于斯，十年？二十年？久之，就会对当地的自然、人文发生兴趣，慢慢地，也会滋长出一种狭隘、固执和夜郎自大的乡土认同感。
我一直敬仰古代诗人仗剑远行、登高远望的气魄，也羡慕古人那种寄情山水、放浪江湖的情怀。然而，一生喜好游历的李白、杜甫，几乎有着同样悲惨的晚境：颠沛流离，无所寄身，最后客死他乡。这种境遇，与他们早年意气风发，同游鲁郡的情景，不可同日而语。其实，他们也渴望有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可哪里又是他们灵魂的归宿？哪里才是月亮的故乡呢？其实，若不是命运的驱使，人活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哪里都是一方风景。
一位从事考古的老先生，从一本极为珍贵的古书上为我复印过一幅《鲁国图》。从这幅图上看鲁国、看泰山，真的太奇妙了。泰山之阳的鲁国，简直就是一座缩微的园林。这不是那种有经纬度和精确比例的地图，而是一种近似绘画的图景：泰山的背景是立体的，河流、庙宇和丘陵则是平面构成，整个画面给人一种站在山顶俯瞰大地的感觉。我想，由此来理解杜甫所说的“一览众山小”会别有一番意境。
仿佛看见了李白与杜甫话别时的情景：“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雨过天晴的春日，从住处向北极目远望，我不止一次看见了浮现在云端的那座山峰。
此刻，我好像真的看见了这样的景象：云天之处，青山静卧，风吹不动，草木不惊。阳光照射的正午，山的面目，渐渐地呈现在眼前，放大，聚焦，明晃晃的山谷，岩石的褶皱，满坡不知名的野花，映亮了贫瘠的山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