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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怪谈】上帝,请关灯

饿鱼



这是一个闪亮耀眼的九点五十八分,丁目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已经整整一小时。
这期间,浩浩荡荡的白云,连绵不绝,徐徐驶过天空,时或遮没太阳,阴晴不定。
丁目望向天空,等着白云再次遮没太阳,大地又一次晦暗。届时,他将起身离去。
谁知,大批的白云蓦地停住,颓然不动,像是给谁施了魔法。
天意。
他决定再坐一坐。

“请问这里有人吗?”
这时,一个左臂挟着杂志的男青年走过来,指着丁目旁边的空位,问他。
偌大长椅上只坐着丁目一人。
“对不起,有,马上就来。”丁目满含歉意地说。
男青年怏怏离去,去另一边寻找空位。
但他没找着,其它的长椅全是满的,还就只有丁目这有空位。他只好在附近徘徊,偶尔停住翻翻杂志。
过了好久,丁目旁边的空位还是没人。王八蛋,这不是明摆着哄人吗?
他好几次想走过来,质问丁目。你他妈的一个人霸住一条长椅,太独了吧。但又犹豫不决。他时不时愤怒地瞪丁目一眼,喃喃咒骂。丁目佯装不知。
这时,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袅袅走来,秀丽可爱。
“请问这里有人吗?”
她指着丁目旁边的空位,问他。
“没有。”丁目笑容可掬。
女孩大大方方坐下,从挎包里取出一本时装杂志,低头阅读。
“姓名?”丁目问。
“啊?”女孩差点没反应过来。“楚婧。”
“籍贯?”丁目继续问。
“江苏。”女孩回答。
“年龄?”
“23。”
“婚否?”
“否。”
“家庭住址?”
女孩合上杂志,莞尔一笑,说:“你就那么喜欢让人填表?”
丁目笑而不答。
“这一次有感觉吗?”女孩突然问。
丁目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你呢,有吗?”丁目反问。
“没有。”女孩摇摇头,说。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又一次失败。”相视一笑。
丁目叹口气,说:“好吧,今次的游戏就到此为止,下一次再来。也许下一次我们会如愿以偿。”
“嗯。”女孩说,“下一次的行动计划拟好了没有?”
丁目说:“回去我好好想想,QQ上通知你。”
女孩点点头。
他们沉默了一会,望着远处一只走来走去的大猫。这只猫有点国际名模的风范。
“哦,这是你要的,美人鱼尾巴上的鱼鳞。”丁目从兜里取出一个塑料小方盒,递给女孩。
透过塑料盖,可以望见盒里有一枚椭圆的大鱼鳞。
“不会是鲤鱼的吧?”女孩笑道。
“胡说。”丁目笑呵呵道。
“这是你要的,”女孩从挎包里也取出一个塑料小方盒,递给丁目,“《倚天屠龙记》里,魔教‘金毛狮王’谢逊的头发。”
丁目端详一会,说:“不会是从动物园狮笼里捡的吧。”
“胡说。”女孩假装嗔道。
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好了,”女孩将杂志放回挎包,站起来,“我知道你今天忙,不耽误你,先走了,拜拜。”走几步,回过头嫣然一笑,说,“今天有事耽搁,让你久等,对不起啦。”扬长而去。
丁目笑了笑,捏着盛着金毛的塑料盒站起来,反方向扬长而去。
天上的白云突然流动起来,太阳又一次给遮没,大地如晦。
先前那位问座的男青年兔子似的溜过来,准备抢座。但他旁边的一对学生情侣见状飞跑,抢在前头占住座位,两张坏脸扬起来向他得意地微笑。

丁目脑袋一颠一颠走在人群里,街边的一家音像店放着嘻哈歌曲。
这是他与女孩的第八次假装的偶遇。

他们在网上认识。
有一回,他们决定玩一个“一见锺情”的游戏。因为他们都想尝尝“一见锺情”的滋味。
他们知道,一见锺情必须来自偶遇。
于是他们决定,两人从各自的网吧出来——当时他们的网吧正好在一条大街上,相距一站路——大家都走大街的西侧人行道,最后自然“偶遇”。当然,是否能一见锺情,就要看各自的感觉啦。
“没准我们就会一见锺情,擦出爱的火花。你说呢?”
“白日梦……”她说,“不过我喜欢这游戏。”
“那好,”丁目说,“现在我们一起下线,各自出门,创造一次偶遇。”

丁目出了网吧,沿着大街西侧人行道向女孩应来的方向走去。忽然想起,因为匆忙,竟然没问女孩的相貌以及穿著。而女孩当然也不知道他的相貌及穿著。管他的,撞大运吧。
他一路走,眼睛死死盯住大街上的每一位女孩,神态恐怖之极。没遇着,最后一直走到女孩先前所在的网吧门前。他犹豫一会儿,怏怏往回走。又走回自己先前所在的网吧门前,还是没遇着。犹豫一会儿,返过来继续沿原方向走。
走了三分之一路多一点点时,旁边经过一个短发女孩,他感觉好像碰见过她两次,于是驻足回头,那位女孩也转过身,含笑望着他。
他走过去,“你是……‘绿茶一抹’?”
她点点头,微笑道:“你是……‘白菜仙人’?”
他也微笑点头。
过一会,女孩问:“有……感觉吗?”
他思忖一会,说:“心如止水。”
“你呢?”他问。
“心如止水。”女孩笑道。
他们约好下星期再试一次,依旧假装是一次偶遇,看是否能一见锺情。

第二次假装的偶遇是在一家超市。丁目预先前去勘查地形。他在超市兜了好几圈,鬼鬼祟祟,超市便衣一直盯着他。最后,他选定一个副食品货架。计划如是:星期六上午九点三十分,女孩走入超市,五分钟后在货架的一面选购罐装奶粉。两分钟后他走到货架的另一面选购罐装婴儿米粉。九点四十分,他们同时在各自的标记位置拿下各自面前的食品罐,货架露出一个空档,于是他们互相瞥见对方,结果一见锺情,擦出爱的火花。
当天,女孩站在预定的位置,将奶粉罐一一转移,只留一罐,然后看着表等待行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想拿走这罐奶粉,是位三十来岁的家庭妇女。
“对不起,这奶粉我要了。”女孩忙按住奶粉罐。
“哦?”妇女只好放手。可她见女孩只将手按着罐,并不取下来,而且还不停看表,神态高深莫测,不觉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另一面,丁目也将前面的罐装婴儿米粉一一转至两边,只留一罐,等候既定时间。这时,走过来一对抱着婴儿的年轻夫妇,丁目赶紧按住自己的婴儿米粉。但是,婴儿爸爸硬要这一罐。
“这一罐是我的。”丁目说。
但婴儿爸爸不依,硬要这一罐不可。
“都一样,老兄,”丁目说,“旁边多的是。”
“我就是要这一罐,怎么着?”婴儿爸爸说。
“是啊,”婴儿妈妈抱着婴儿在旁帮腔,“我们宝宝就喜欢这一罐,你看它大眼睛正瞅着呢。”
丁目望了宝宝一眼,说:“恕我直言,它是咪咪眼。”
婴儿突然大哭起来。
年轻夫妇恼羞成怒,拉住丁目,硬抢那罐米粉。
这时,正好九点四十分,丁目与女孩同时取下各自食品。空档对面,女孩嫣然一笑,做个鬼脸。丁目有些尴尬,然后一放手,对婴儿爸爸说:“给你给你。”
婴儿爸爸抱着那罐米粉,愕然目送他离去。
“神经病。”婴儿妈妈一边摇着孩子,一边低骂。
婴儿爸爸将那罐米粉放回货架,从旁边拿了另一罐米粉,偕妻儿走向另一端。
“有感觉吗?”走出超市大门,女孩笑着问丁目。
丁目沮丧地摇头。
“你呢?”
女孩也摇摇头。
他们商量下一次再来。
下一次一定会成功。

第三次。
丁目抱着一叠书拐弯,女孩提着一袋西红柿拐弯,结果撞在一起。
书全落在地上,西红柿满地骨碌碌滚。
“对不起,对不起。”两人纷纷致歉,各自弯腰去捡对方的东西。
这时,丁目的手一不小心将女孩的手捡起来,“对不起。”他忙说。
女孩羞涩一笑。
这一细节是设定好的,按道理,最能擦出爱的火花。
但是,他们还是没感觉。
真的,一点心动的感觉也没有。
“还继续玩吗?”丁目问。
“那当然,”女孩笑道,“我喜欢这游戏。”
他们坐在餐厅里讨论失败的原因。
结论是:太俗套。言情小说及影视里已经用滥了,因此唤不起感觉。
但是,偏偏男女双方的一见锺情在言情小说及影视里最多见,当然也只能借鉴它们啦。
“我们一个一个试,”丁目说,“说不定就能逮着一次。”
“对,”女孩笑吟吟说,“就当是玩游戏。”
丁目将面前的一罐可乐一饮而尽,说:“人生就是一场游戏。”

迄今为止,两人的假装偶遇已达八次。兴致一直未减,基本上一星期一至两次。其余的时候绝不见面,只以网络及电话联络。已经一月有余。

有一次,女孩过生日,丁目包了一截服装店石膏模特的右胳膊,送给她。
“维纳斯的一只断臂。”丁目笑嘻嘻说。
“怎么来的?”
“从前一位高僧去西方取经,一不小心走过了印度,在小亚细亚发现维纳斯的雕像,高僧一时把持不住,爱上雕像,趁人不注意,敲下雕像的一只胳膊,万里迢迢运回国,接在庙里观音菩萨像的躯体上,每日膜拜,众人皆以为虔诚。晚上,高僧爬上祭坛,疯狂咬这只胳膊……”丁目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凹口(他预先敲好的),“你看,牙痕宛在。”
女孩咯咯直笑。
“后来,高僧因吞食过多的大理石屑而圆寂。临死前,他将这一秘密说给自己的大弟子,且大加渲染裸体的维纳斯之美。大弟子浮想联翩,以后也是每天晚上爬上祭坛疯狂咬这只胳膊,以后一代一代,以至这只胳膊斑驳陆离。最后一位和尚是我师傅,他索性掰下这只胳膊,放在被窝里咬,临死前,他将这胳膊及其秘密传给他最喜欢的俗家弟子——丁目。但我牙口不好,一直未啃。现在送给你,望你好自啃之。”
“一定,一定。谢谢你。”女孩郑重接过,抱在怀里,缓缓抚摸。
“维纳斯的另一只胳膊呢?”她突然问。
丁目叹了一口气,悲伤地说:“碎了,碎了……其实当初那位高僧本来是想敲下维纳斯的一只乳房,因担心不好敲,就去敲胳膊,因为紧张,敲到地上摔碎了。后来吸取经验,终于完整敲下另一只胳膊。”
“原来如此。”女孩喟叹良久,突然说:“其实我也有一个好东西。”
丁目问,她笑嘻嘻说:“杨贵妃坐过的小木椅。”
丁目又问,她说在小椅子目前正在睡觉。
“它一醒我就介绍你们认识。”她坚定地说,“这是我的传家之宝,我母亲传给我的。”
停了一会,她诡秘地说:“知道吗?它还会走路……”




第九次的行动计划:某星期天上午,丁目扮成一个化妆品推销员,去女孩家上门推销。两人一见锺情,堕入爱河(如果可能的话)。

女孩独自一人住在某住宅区六栋五单元六楼一号,一室一厅。父母双亡。
这是我第一次去她的——家,丁目努力提醒自己。
这是我第一次去她的——家。
夜不成眠,浮想联翩。
至于想些什么,儿童不宜。

丁目预先印制了一叠名片——“丁氏化妆品有限公司销售代表丁无目”,当天穿上一套西服,背着一个大黑皮包,前去女孩家。
按计划,他要从一楼起,一家家敲门,真的推销。
虽然是游戏,但也不能马虎。
凭其三寸不烂之舌,以及可亲的外表,他竟然成功说动几位妇女,购买其丁氏化妆品公司产品。可惜,他拿在手里的是借来的化妆品,不能卖。而包里的全是空瓶。人家当场要买,他死活不卖。“我们公司的化妆品从来不卖,我们推销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别人这一点。”

终于走到女孩门前,丁目长吁了一口气,看看表,竟然已是十一点二十八分。
防盗门是虚掩的。嗯?
他敲了敲,没反应。又敲了敲,还是没反应。
嗯?
里面的木门竟然也是虚掩的。
嗯?
他一推木门,走进去。
“请问里面有人吗?”他问。
嗯?
屋里静悄悄的,光线幽暗。
丁目感觉自己好像走进空旷的山谷,头顶枝桠交错,大批的叶子悠悠飘落,眼花缭乱。
四顾茫然。
客厅里放着一张旧沙发,旁边是一个旧穿衣柜,柜门嵌着光洁的大玻璃镜。中央一个圆桌,桌上,放着一个大生日蛋糕。蛋糕被吃去两大块,余下的已经发霉,爬着白蛆。
墙上石灰脱落,斑驳陆离,爬满裂纹。好像随时都会坍塌。
卧室里隐隐传来嗡嗡的哭泣声,他一推卧室门。
地上,满目狼藉。几只绿头苍蝇时歇时落,舔着一具尸体。
女孩死了。
一霎间,犹如一头沉重的秃鹫腾地落在丁目心头,尖爪紧缩。

丁目蹲在尸体旁,赶着绿头苍蝇,仔细观察女孩。
她脑袋歪向一边,前额粘着几绺乱发,后脑瘪凹,看来是给钝器砸过。凹窝里是黏糊糊的黑血。耳边的头发上沾着一点烟灰。宛如闭目熟睡。脸上残存着诡秘的微笑。
附近满是散落的石膏屑,大大小小。
几步远的地方,扔着一只残缺的石膏胳膊,破破烂烂,露出里面的铁衬。这是丁目先前送给她的“维纳斯的胳膊”。
她是给它砸死的。
丁目将手凑近她鼻孔,看有没有呼吸。
没有。
他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的确已经停止。
女孩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她身上穿的是黄色黑圆点连衣裙,款式老旧,似曾相识。
丁目站起来,几只苍蝇从他身上嗡地飞起。

女孩尸体旁边放着一张黑色的小木椅,大小与幼儿园小朋友的相仿。
这就是女孩说的,杨贵妃坐过的小木椅,女孩的传家之宝?
它看起来像一只小狗蹲在旁边,愣愣怔怔的。不知为什么,丁目觉得这小椅子可怜之极。
他悲哀地望着可怜的小椅子,最后走过去,抚摸它,安慰道:“她没有死。我们人类是不会死的,死的只是躯壳。她的灵魂已经飞上天,天上有一座花园,死去的好人全在花园里。他们一起喝茶,赏花,谈天,游戏,飞翔。他们永永远远生活在一起,相亲相爱。她总是想起你,说,我的小椅子现在过得好不好,是谁在坐它呢?我希望我的小椅子能活一万年,能够让五百万次的屁股歇息,而这些屁股离去时,均依依不舍,想念它,希望能再次坐它,因为它是世界上最好的小椅子。”
小椅子一声不吭。
它当然一声不吭,丁目摇头苦笑。
他默默走出房间,走出屋门,缓缓下楼,一路走回家,睡觉。
什么也不想,内心宁静,犹如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船舱。
只是睡觉。
如果可能,他想睡一万年。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醒来,依旧什么也不想。有条不紊地起床,有条不紊地穿衣,有条不紊地盥洗,有条不紊地梳头,像机器人。
他决定给自己煎两个荷包蛋,好好慰劳自己。
以前他总是只煎一个鸡蛋。
他从冰箱里取出两个鸡蛋,然后一手捏一个,两臂高高竖起,举着鸡蛋在屋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像是某类宗教仪式,又像是精神病患者在自娱自乐。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
最后他走入厨房,将鸡蛋依次在额头上砸裂。
以前,他从来没如此敲鸡蛋。
这时,一个念头闪现在脑海,“鸡蛋为什么是椭圆的,而不是正圆的,或者是方的?”他苦思冥想。
他一边煎鸡蛋一边苦思冥想,一边吃鸡蛋一边苦思冥想,一边下楼一边苦思冥想。
在楼梯口,他遇上晨练的张大伯。他站在楼前空地,高高竖起两臂,两手分别举着两只鸡蛋,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丁目魂飞魄散。张大伯怎么和我……我还以为是我的独家发明呢。
“小丁,上班啊?”
丁目点点头,“您老这是……什么功?”
“‘太初,天地混沌如鸡子’,”张大伯咬文嚼字,“这‘鸡子’,就是鸡蛋。它是原始宇宙的模型。我举着它走,就可以让自己感受原始宇宙,调整身心,达至和谐之境。这是海南一百五十岁人瑞独创的鸡蛋功,昨晚电视的《夕阳最红》栏目首家推荐的。”
奇怪,太巧合了吧?
丁目茫然点头,继续往前走。突然回过头,“张伯,鸡蛋为什么是椭圆的?”
张伯一怔,鸡蛋差点脱手,说:“嗯……这个……因为宇宙就是椭圆的?”
“您老是不是说宇宙也是一个鸡蛋?”
“可以这么说……嗯……”张大伯沉吟道。
“也就是说宇宙是一只大母鸡生的……”丁目沉吟道。
“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说……”张大伯急忙摇头。

丁目一路苦思冥想,走到汽车站。
沿途看到一些老爹爹老太太两臂高高竖起,举着鸡蛋在街上走,脸色漠然。想来全是看了昨晚电视节目的。
“卖报,卖报,大新闻:一只染上非典的果子狸从实验室逃亡,登上129次列车,今晚可能抵达本市……”一名相貌猥琐的报贩大声嚷嚷。
丁目买了一张。就在报贩找零钱时,丁目问:“你知不知道鸡蛋为什么是椭圆的?”
报贩一怔,搔着头说:“这个这个……你不应该问我,应该问母鸡?”
“母鸡知道吗?虽然它生蛋,但不一定知道呵。”
报贩赶忙闪。
“卖报,卖报,大新闻:一只携带非典病毒的果子狸从实验室逃亡,登上129次列车,今晚可能抵达本市……”

丁目登上公汽,坐在座位上苦思冥想。
“先生,可以打扰一下吗?”坐在旁边的一位满脸横肉的女人敲了一下他的腿。
“说。”丁目道。
“人生就像泰坦尼克号,总会有碰上冰山的一天;人生就像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总会有爆炸的一天;人生就像库尔斯克号核潜艇,总会有沉落海底的一天。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我们每个人就像一只麻雀在天上飞,而地上全是竖起的猎枪……”
“您是诗人?”
“不,我是绿太阳保险公司业务代表,张丽蓉。”
横肉女人恭恭敬敬递过来一张名片,丁目接过瞟了一眼,放入口袋。
“您买过保险没有?”女人谄笑道,脸上横肉在颧骨处高高堆起,脸像骆驼。
丁目点点头。
“是我们公司的吗?”
丁目摇摇头。
女人眼里大放光芒,激动起来,说:“可惜啊,没买我们公司的保险,就像还没有初夜的男人,虚度光阴啊。我们公司是世界上最大的保险公司候选者之一,业务分布极为广泛。比如,先生您的鼻梁高,您一定以自己的高鼻梁为自豪。您就可以给它保个险,万一有一天鼻梁突然变塌,您就可以获得一大笔赔偿,去整容将鼻梁再垫高。”
丁目迟疑着问:“如果我想给一只母鸡买保险,让它生的蛋总是椭圆的,不会变型,你说可以吗?”
女人猛地一拍巴掌,将旁边的人全吓一跳,“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您现在就要办吗?”
丁目有些不好意思,说:“我现在还没有母鸡。”
女人并不气恼,连声催促:“马上就买,马上就买,我可以陪您去。”
丁目说现在不成,还要上班。
“您给我留电话。”女人急忙掏出记事本。
丁目迫于无奈,接过笔,信手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写完后,他呆了,他写的竟是死去女孩的电话号码。
这完全是无意识写的,一点没经过思索。
自己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电话号码呢?从昨天下午起他就一直没想过女孩,以及关于女孩的一切。
横肉女人见他发呆,颇感兴趣,歪脸观察他。
丁目回过神来,将笔还给女人,装作若无其事,望着窗外长街。
大大小小的汽车向后方驰去,每一辆都像从丁目心上碾过,沉甸甸的。
女人问:“您为什么要给母鸡买保险?”
丁目沉吟着,没回答。良久,反问道:“鸡蛋为什么是椭圆的,不是正圆的,或者方的?”
女人咯咯大笑起来,像只老母鸡。
“先生可真逗……鸡蛋当然是椭圆的,只要是‘蛋’都是椭圆的……咯咯。”她别有深意地瞧了丁目一眼,丁目毛骨悚然。

丁目在一家机关上班。机关坐落在一个大院里,肮脏老旧的房屋,肮脏老旧的楼梯,虽不肮脏但依然老旧的办公室。
时间还早,办公室里空空荡荡。他呆呆坐在办公椅上,宛如泥塑。
“小——丁——子——”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脑后响起,透着调皮。紧接着丁目的脑袋给一个小巴掌拍了一下,丁目就势颓然栽倒,趴在办公桌上。
“嘿,你还挺会装假的。”一个短发女孩绕过来,一只脚踩住他办公椅的腿间横档,两手在桌上一撑,借势坐在他办公桌上。一只手像和尚敲木鱼似的,不停敲着他脑袋,说:“两天不见,就变木头人了。有什么生活烦恼需要知心姐姐帮助解决的呵?”
丁目闷声不语,闭着眼假装睡觉。
短发女孩说:“上星期找我借化妆品时还对我殷勤备至,怎么,不求人就爱理不理的……”
丁目恶狠狠说:“你再敲我脑袋就爆炸了,血肉横飞,脑浆四溅,让你满脸都是。”
短发女孩吓一跳,马上停止,说:“你好恶心……”
丁目继续说:“拜托,你下去好不好,屁股凑我脸这么近,我会想入非非的。”
短发女孩脸一红,跳了下去,踢了他一脚,骂道:“臭流氓……”
隔一会她问:“你今天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丁目说:“我在想问题。”
短发女孩问他。
丁目说:“鸡蛋为什么是椭圆的,不是正圆的,也不是方的?”
短发女孩哈哈大笑,说:“原来你想的是这呵,怎么不早说?”
丁目立马从桌上爬起来,问:“你知道答案?”
“不知道。”短发女孩摇头。
丁目又颓然趴下,闭上眼睛。
“不过,”短发女孩卖关子似的说,“我们可以去图书室查呵,那里不是有一整套《十万个为什么》吗?”




“丁目,唐莉,好久没见你们光顾我这里。怎么,谈恋爱就不读书呢?”图书管理员老王笑嘻嘻向他们招呼。
“谁说我们谈恋爱?”短发女孩红着脸嗔道。
“内部消息,内部消息。”老王诡秘一笑。他是一个喜欢唠唠叨叨的老头,整天笑嘻嘻的,有一个别号:肉不笑。

丁目与唐莉站在书架旁,一本一本翻着《十万个为什么》,一无所得。
丁目叹口气,说:“这个问题是‘十万零一个为什么’。”
这时,“肉不笑”老王笑嘻嘻踱过来,问:“小两口是不是在查婚姻知识呵?找错地方了……”
唐莉恶狠狠瞪老王一眼,丝毫没将老王脸上的笑容瞪落。
“我们在找‘鸡蛋为什么是椭圆的,而不是正圆的,也不是方的?’”唐莉恶狠狠说。
老王更乐了,笑眯眯的,老脸成了一张蜘蛛网。
“怎么不早说呢?”老王缓缓道。
唐莉睁大眼,赶忙问:“您知道答案?”
“不知道。”老王摇头坏笑。
唐莉白了他一眼,老王毫不在意,继续说:“不过我会琢磨呵。我在图书室就成天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敲着脑袋,陷入沉思。
丁目与唐莉互做了个鬼脸。
突然,老王一拍脑袋,说:“我知道了……”他瞧了唐莉一眼,故弄玄虚道,“不过我只对丁目说。”
“为什么?”唐莉生气道。
“因为说出来有些不雅。”老王依旧笑眯眯的。更坏的坏笑,活像老流氓。
唐莉说:“但说无妨,哀家恕你无罪。”
“这个鸡呵……”老王清了清嗓眼,“众所周知,鸡蛋在鸡肚子里时都是正圆的,软软的,。当它从……生殖……哦不……”他色迷迷望了唐莉一眼。唐莉暗骂:“老色鬼。”“哦……不不不……”老王接着说,“嗯……屁眼……这个词不规范,将就吧……屁眼……当它从屁眼生出来时,众所周知,屁眼是圆的,而且很紧,极具弹性,鸡蛋是从那里一点一点挤压出来的,一挤压,鸡蛋就会变形,会扁,当然是圆扁,随着屁眼缓缓胀大,鸡蛋缓缓露出体外,到一定程度,屁眼又一点点收缩,这样,鸡蛋就被挤压成椭圆体,落在鸡窝里。而鸡蛋出来后之所以不会恢复先前的形状,是因为鸡蛋壳一遇空气就会变硬,定型了……你们说,我解释得合不合理?”老王得意之极,一张脸笑成一坨屎,极具内涵。
丁目与唐莉缓缓点头。
“佩服我这老头吗?”老王有些激动。
两人同声说道:“佩服佩服。”
“领导让您守图书室真是屈才,应该调您去计划生育办公室做研究。”丁目说。

吃完午餐,丁目摆脱唐莉,一个人爬上楼顶天台,眺望城市。
他发现,无论多么杂乱无章的城市,从高处看都是美的。从月球上眺望地球,想来也是如此。这是一个美丽的星球。
其实,只有住在上面的人才会知道,这是一个丑陋的星球。
我讨厌这个星球,我讨厌它不是因为它丑陋,而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的悲哀。一代又一代的悲哀积压在上面,像厚厚的大雪,我们在里面挣扎,时时感觉寒冷。也许我们可以彼此取暖,但总是短暂的。总有一人会离去,有时离去后就不再回来。而我们倍加感觉寒冷。其实,还不如当初不在一起取暖的好。丁目想。

他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公园,想着里面的花圃。蓦然记起,他与女孩第七次假装的偶遇。
他们决定学《牡丹亭》里,杜丽娘与柳梦梅通过睡眠,在花园里魂灵相遇,一见锺情,“共偕鱼水之欢”。

“可惜我们没学过在睡眠里灵魂出窍,嘻嘻。”女孩通过QQ发来讯息。
“没关系,我有一个主意。呵呵。”
“又是什么馊主意?”
“我们可以让自己真的灵魂出窍。方法是:双双自杀。”
“呸,我才不会呢。不过我不会阻止你。如果你死了,灵魂就来看我吧,说不定我们就因此如愿以偿,嘻嘻。”
“我还有一个主意。”
“说。”
“我们可以假装自杀,然后扮成两个魂,找一个花园相会,说不定就能得偿所愿。”
“好玩……我们想一想怎么假装自杀。”
他们拟定,头天晚上,女孩在一个玻璃杯上贴一张上写“毒药”的标签。她读着丁目预先寄给她的绝情信(当然是假的),假装伤心哭泣,然后上床躺着,喝下玻璃杯里的“毒药”(其实是可乐),歪头装死(其实是睡觉),等着第二天“灵魂出窍”。
这一头,丁目找条链子捆在手上,学着革命者,一步一步庄严走向刑场,唱着《国际歌》,走到床前,高喊:“中国人民万岁!”然后口里模拟枪声,“啪啪”,他倒在床上。睡觉。也等着第二天“灵魂出窍”。
旁人或者会觉得肉麻恶心,对于他们,只是游戏而已。
人生就是一场游戏。
“我们两个……”有一次她伤感地说,“……是拒绝长大的小孩。”
他说:“是的……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是我们的世界。”
第二天,他们的“魂”飘出屋,前去公园的花圃相会。
当然没有成功。

丁目突然想,我们是否真的希望成功呢?
我们真的愿意这游戏终结吗?

“我们两个……是拒绝长大的小孩。”她伤感地说。
丁目又一次想起。

世界上真的有灵魂吗?她死了,灵魂是否会来看我?也许她现在正在我身旁。是的,说不定她已经来了。
丁目茫然四顾。

这时,一道细微的旋风自天台另一端摇摇晃晃而至,卷起灰尘。丁目眯起眼睛。
是你吗?楚婧,是你吗?
旋风远去无踪。

丁目想起那一次他们在公园花圃相会之后,两人坐在草地上。丁目掏出两个熟鸡蛋,“吃不吃?”
“老土呵,就拿这款待我?”女孩笑道。
丁目笑而不答,将两个熟鸡蛋放在手掌里转来转去,说,健身球。
健身球是正圆的,你这是椭圆的啦。女孩笑道,从他手里抓了一个鸡蛋,在他额头上一敲,剥起来。突然她沉吟不语,若有所思。
丁目问她。她说,鸡蛋为什么是椭圆的,而不是正圆的,或者方的呢?
丁目说,我从来不想这问题,我只管吃。
女孩摇了摇头。

这时,丁目大吃一惊,原来今天自己苦思冥想的问题就是女孩先前问过他的。可他还以为是自己凭空想出的问题。
他以为,自己一直在避免想她。他以为,他可以忘记与女孩有关的一切。
原来如此。

丁目抬起头望着天空。太阳像一盏巨大的灯泡悬在头顶。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夜晚时分,于一间灯火通明的大房子里独坐。
上帝,请关灯。
他抬起头,闭上双眼。

楚婧,我想你。
我真的想你。

“小——丁——子——”唐莉笑嘻嘻走过来。丁目叹了一口气。
“过来,手给我。”丁目说。
唐莉有些羞涩,说:“看手相呵?”
丁目捏住她左手说:“我来数数你手指有几个。”
“还不是跟你一样的?”唐莉一笑。
丁目兀自数起来。“一,二,三,四,五,六。”他故意多数一个。
“我就知道你要捣鬼。”唐莉咯咯笑道。
“右手。”丁目说。
唐莉递给他右手。
“一,二,三,四。”这回丁目故意少数一个。
“嗯,”丁目郑重点头,“合起来还是十个。”
唐莉大笑,“数错了,数错了。”
“好,”丁目说,“我们再数。”
丁目捏住她左手,“一,二,三,四。”
“咦,”他故意自言自语,“怎么又只有四个了?”
然后他捏住她右手,“一,二,三,四,五,六。”
“嗯,”丁目又郑重点头,“合起来也还是十个。”
唐莉简直笑岔气,说:“我来数你的。”不由分说拿起丁目的左手数起来,学着丁目。
丁目望着远方,几只鸽子在天空盘旋,盘旋,盘旋。
突然一念回转,心头有如电击。
这数手指的游戏不就是楚婧教给他的吗?
某一次,他与她在乱坟岗假装一次偶遇,他是赶考的书生,她则是坟间穴居的狐狸精。
依然是没成。
后来,她笑吟吟坐在一座坟边,说:“过来,手给我。”
她捏住他的手数他的手指,也是如此这般。
无论怎么数,最后合起来还是十个。不可更改。

下班了,终于下班了。但丁目又害怕起来,他不愿意回家。但终究还是要回家的。
他在大街上游荡,漫无目的。行人与汽车像鬼影飘过他身旁。天地万物飘飘浮浮。
暮色四合,路灯一霎亮起,如蛛网蔓延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光芒璀璨。
丁目感觉自己好像行走在光怪陆离的海底。

突然,前面的路灯柱基部鬼鬼祟祟露出一个脑袋,尖尖的脸,圆圆的眼睛里透着惶恐。
果子狸?
难道它就是新闻里报道的从实验室逃亡的果子狸?
它终于安全抵达。
丁目小心翼翼走过去,蹲下来,问:“会说人话吗?”
果子狸惶恐地望着他,眨巴眨巴眼睛。
“请谈谈你对本市的观感?”丁目倒像是一位记者。
果子狸有些吃惊,依旧眨巴眼睛。
“本市的姑娘漂亮吗?”
果子狸突然点点小脑袋。
“看不出来你还挺花的,”丁目笑道,“但这些姑娘没有一位是你的。当然……”丁目黯然神伤,“……也没有一位是我的。”
“好了,”丁目站起来,“我走了。你也要善自珍重,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愿意跟我走吗?”
果子狸疑惑地望着他,忽然一转身跑了。
丁目叹了一口气。

丁目走回自己住处。远远地望见楼前停着一辆警车,一些人围着观望。
丁目想,女孩的尸体有可能给人发觉了,而他昨天去过她家……
于是他转头离去,继续在街上游荡。

他偶然搭上一辆公车,不知道坐了几站,然后糊里糊涂下去,继续在街上彷徨。
这时,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走入一个住宅区,景物似曾相识,但又一时想不起是何处。
“喵——”,他一抬头,一只猫蹲在一株大树的枝桠上,眼睛亮闪闪望着他。
他猛然醒觉,这就是楚婧住的住宅区,昨天他来过的。
他赶紧往回走。
已经是晚上九点,小区的路上空无一人,不,仅余一人,丁目。
树影斑驳,四周围好像隐藏杀机。
丁目感觉有谁在跟着他,猛然回头,杳无人影。
他继续走,后面隐隐有些响动,有点像脚步声,但又不完全像。他再次回头,还是杳无人影。
但绝对有谁在跟着他。
丁目往回一步步走,瞧来瞧去。
突然,他发现路的左侧,行道树的阴影里,有一张小椅子。
这不就是楚婧家的那张杨贵妃坐过的小木椅吗?他昨天见过的。
“知道吗?它还会走路。”楚婧的话又一次响在耳旁。
难道这张小椅子真的会走路?
丁目瞧着它,倒着走了几步。
这时,小椅子竟然左一歪,右一歪,向前挪动,真的走起路来。
丁目目瞪口呆。




“你怎么一个人溜出来了……”丁目说,“外面黑灯瞎火的,很危险。你不怕捡柴火的把你捡走大卸八块烧火?”
小椅子一声不吭。
“你还记得我,想跟我走是不是?”
小椅子一声不吭。
丁目叹口气,拍拍它,然后坐在它上面。
“是我坐着你舒服,还是杨贵妃坐着你舒服?”
丁目屁股摇了摇小椅子。
小椅子一声不吭。
丁目也一声不吭,默默坐着,望着耿耿银河。
楚婧在家的时候,应该总是坐着它吧。
它是否也想念楚婧?
星河耿耿,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良久,丁目起身,说:“我们走吧。”
小椅子摇摇摆摆跟在它屁股后面。
丁目走了一会儿,回过头,望见小椅子远远落在后面。他叹口气,走到小椅子跟前,说:“你太慢,而且……这么走路给人看见不好,会惹麻烦。不如我勉为其难,背你吧。”一躬身,提起小椅子,搁到肩膀上。
去那里呢?
他想起唐莉。

丁目扛着小椅子走到唐莉家,按响门铃。
“谁呵?”里面的木门开了一点,一个烫着卷发的脑袋探出来。
“请问唐莉在吗?”
“你是谁呵?”
“我是她的同事。”
“噢……唐莉——”
“谁呵?”唐莉一边问一边从房里出来。
“杀人嫌疑犯丁某。”丁目说。
唐莉咯咯直笑,连忙打开防盗门,放丁目进来。
丁目扛着小椅子进了客厅。
烫着卷发的是唐莉的妈。笑呵呵问唐莉,“小莉,这是谁呵?”
“妈,你不认得了,以前来过的?小丁呵。”
“哦,是小丁呵。”唐莉妈别有深意地瞧了唐莉一眼,诡秘地一笑。
“哦,小丁,你这扛的啥玩意?”唐莉妈问。
“小椅子。”丁目笑嘻嘻回答,“阿姨,我到您家来玩,担心坐邋遢您家的沙发,就特意背了一张小椅子来,供自己坐。”
唐莉妈大笑,说:“你这年轻人可真逗,阿姨喜欢。”接着,她问:“吃了吗?”
“还真没有。”丁目说。
“那我给你做去。”唐莉妈笑道。
“恭敬不如从命,谢谢阿姨。”丁目倒也不客气。
唐莉妈咯咯笑着往厨房走,嘴里道:“你这年轻人可真实诚,好玩,好玩。”
唐莉擂了丁目一拳,说:“从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家伙,一来别人家就讨饭吃。”
然后她拉着丁目去她房间。

唐莉的房间。四面墙上贴满加菲猫的图像,床上躺着一个硕大的加菲猫。
加菲猫是唐莉的偶像。
有一次,唐莉瞧着他,突然大笑,说:“我觉得你长得好像加菲猫呵。”
丁目放下小椅子,坐在床旁边。
“老实交代,这么晚跑来,有什么不良企图?”唐莉坐在化妆台旁的圆凳上,右手拿起一柄圆梳,指着丁目,假装持刀逼问。
“我成杀人嫌疑犯了。”丁目淡淡说。
“哦,”唐莉笑道,“恭喜恭喜,你终于出名了。”
丁目就将昨天发生的事简述一遍。
“真的吗?”唐莉有些不信。
丁目认真地点了点头,“你知道,我不会这么晚跑来逗你玩的。”
“活该。”唐莉恶狠狠说。然后叹了一口气,“没办法,看来我要窝藏逃犯了……还好,我家大箱子多的是,呵呵。”
说罢,唐莉对着梳妆镜,询问:“镜子呵镜子,谁是世界上最坏的男人?”
然后她按了一下镜框上的按钮,镜子竟然说起话来,“是丁目,是丁目。
这是她上回去丁目家学到的。丁目在自己的镜子后装了一台微型录音机。每天盥洗后梳头时,他就问:“镜子呵镜子,谁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男人?”然后一按钮,镜子“回答”:“是丁目,是丁目。”
“这是培养自信,解除生活压力的最佳方法,寡人正准备以此申请发明专利。”当时,丁目望着目瞪口呆的唐莉,得意洋洋自夸道。

丁目躺在唐莉家客厅的长沙发上,久久难以入眠。小椅子像一只小狗蹲在旁边,沉默里蕴含着无尽的忧伤。
晚安,小椅子。

“我们两个……是拒绝长大的小孩。”她悲伤地说。
“是的……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是我们的世界。”他痛切之极。
这疼痛,扯动他的心脏,将他从梦里拽醒。
梦里的话萦绕在耳边,他感觉,自己刚刚在说梦话。
忽然,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啜泣,急忙睁眼。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坐在小椅子上,望着他。脸庞上挂着一颗泪珠,在黑暗里晶莹透亮。
难道是她?
她来了。
世界上原来是有灵魂的。
“楚婧……”他喃喃喊道。
小椅子上的女孩抽泣起来,突然起身,跑入唐莉的房间,关上门。哭声隐隐传来。
原来是唐莉。
丁目从沙发上起来,在客厅里徘徊。
他走到窗前,望着浩瀚夜空。
银河迢迢垂地,星光灿烂。

这是一个正在膨胀的宇宙。各大星系,各大星球,彼此正在飞速远离。越来越空旷,越来越寒冷。最终留给我们的是一个冰凉而寂寞的宇宙。
孤独是注定的。
谁也无法更改。

世界上每一位孤独者的忧伤,就像窗台上的月光。

翌晨,丁目向唐莉道别。
唐莉妈一大早就已出门,去广场跳扇子舞。
“给我请一个长假。”丁目说。
“你就藏在我家,没什么的,我妈可好了。”唐莉央求道,她的眼睛红红的。
“不,”丁目一笑,“会拖累你的。而且,也会拖累我的,呵呵。”
丁目扛起小椅子,就要出门。
“丁目——”唐莉在身后喊道。
丁目回过身。
“你喜欢我吗?”唐莉幽幽地问。
“喜欢。但我更喜欢她。”
“为什么?”
“因为我和她是同一类人,我们不属于这世界。而你,始终还是这世界的。”
唐莉泪流满面。
丁目走过去,一只胳膊揽住她,说:“也许你觉得,跟我一起生活会很快乐。其实,如果你真正看清我,你会恐惧,会厌恶,会后悔,会痛苦。表面上看,我有孩子似的纯真与顽皮,好像跟你投缘。其实,你是真正的小孩,你热爱这一世界。而我,总是在拒绝长大,我仇恨这一世界。这是我们本质的不同。我走,对你只有好处。总有一天,你会和一个热爱世界的男人结婚,你会有普通人的欢乐与烦恼。不过,我特别允许你在婚后的无聊时光里,想念我,给生活增添一点趣味。但仅此而已。”丁目坏坏地一笑。
然后,他转身离去。
房门重重关上,屋里只剩唐莉一人,呆立良久,宛如呆立在茫茫旷野。
他们之间有一道门,永远有一道门。
谁也无法逾越。
有些人永远是你的,有些人永远不是你的。

丁目扛着小椅子,走在人流里,走在茫茫的人世间。
他的内心宛如微雨后的青石板路,湿冷而坚硬。


星期八花卉礼品店。
他们第四次的假装偶遇就是在这里。
这家店是她与一位朋友合营的。她们先前曾是同一家公司的秘书,后来一起辞职,共办一家花卉礼品店。
丁目还记得她的这位朋友姓周,名小菁。每天坐在店里等候白马王子,望见美男就欢天喜地。
“先生,我们不买椅子。”周小菁望着丁目肩上油光滑亮的小椅子,说。
她没有欢天喜地,这让丁目觉得遗憾。
“我不是卖椅子的,”丁目说,“我这人腿软,站不住,所以随身备一把小椅子,好随时坐。”说罢,丁目放下小椅子,坐在上面。
周小菁的小圆脸乐歪了。
她端来一张小方凳,坐在丁目对面。
突然,她眉头一皱,瞅着丁目说:“我看你挺面熟……好像以前见过……”
“没错,我以前来过一次。我是楚婧的网友——‘白菜仙人’。”
周小菁面如土色,就要站起。丁目按住她膝盖,说:“我没有杀她。”
周小菁突然说:“我相信。”
“你相信?”丁目嘲讽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我经常做些杀人的梦。没准是我在梦游时杀死她的。”
周小菁艰难露出笑脸,说:“不,你没有杀她。”
停了一会,她说:“这是楚婧说的。”
丁目大吃一惊,不过没露声色,问:“是楚婧说的?”
周小菁诡秘一笑,说:“楚婧在网上认识你之后,有一次我们在店里谈天。她谈起你,她说,你是一位大好人。”
“为什么?”丁目问。
“是呵,”周小菁说,“当时我也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你的网名是‘白菜仙人’。”
丁目笑了,说:“荒唐,难道‘南瓜仙人’就不是大好人了?”
周小菁笑着说:“是呵,当时我也这么问。她说,每个人的真实姓名是父母之类的人起的,而他的网名一般是自己起的。因此网名最能反映这个人的本性。选择网名就是选择自己。但是,要从一个网名看出该人的本性,不是谁都可以的,必须具备超凡的直觉。光看表面是远远不够的。因为美丽的网名背后也许是丑恶的内心,丑恶的网名背后也许是善良的心灵。”
周小菁对丁目做做鬼脸,继续说:“她这一番话挺玄的,但我相信。她的直觉一向超凡脱俗。我们店里的货一向是她负责进,没有卖不好的。
“她说,如果谁起‘南瓜仙人’这网名,当然也是大好人。心地纯真善良。不过呢,他在生活里肯定比较拘谨,会过多考虑别人,总会担心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从某一程度上说,会造成他的自私与贪婪,以及渴慕虚荣等一些其它的负面缺点,有时会蒙蔽内心。‘白菜仙人’就没有这些缺点。心灵始终纯真善良,豁达大度。只是,这两人的内心一定隐藏着冷漠与痛楚,他们孤傲倔强,喜欢生活在这世界的边缘。以上只是简单的概述。总之,他们全是纯洁的大好人。当然,我更喜欢‘白菜仙人’。”
丁目大笑,说:“但愿这一番话不要给别人听去,否则一大堆人就要盗用我的网名了。”
周小菁笑着说:“是呵,我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大可不必担心。如果别人知道这名字代表的意义,自然不会轻易受哄骗。如果别人不知道这名字代表的意义,当然就更不会受这名字哄骗。”
丁目大笑道:“不错。”
周小菁敛起笑容,说:“我相信楚婧,我相信她对你的认定。因此,杀她的绝不是你。我对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警察已经找过你?”
“当然……他们是前天,也就是星期天晚上来的……嗯……好像是那天下午一点左右,有人给警方打了一个匿名电话,通知他们去楚婧家,说有凶案发生。”
“除你之外,楚婧有没有其他朋友?”
“这个……我想没有吧,应该就是你了……”周小菁笑了一下,继续说,“楚婧为人比较孤僻,不喜欢和人来往。我跟她认识这么久,她也只请过我去她家一次。反正她跟谁都是泛泛之交。跟我,其实也没什么深厚友谊,大概就是合得来,互相比较相信。仇人,她更是没有。实际上她对谁都很和善。哦,对了,昨天警察说,星期天上午,有个变态的化妆品推销员在楚婧住的那一单元挨家挨户推销化妆品,最后却又不卖。你说变不变态?”
“的确变态。”丁目非常肯定地说。
“警方怀疑他跟楚婧有关。但并不认为他就是凶手。因为实际上楚婧是头一天的傍晚六点左右死的。还好,当时我正在一个网友家里,寸步未离,摆脱了嫌疑。”周小菁苦笑道。
她继续说:“不过警方怀疑他不是真正的化妆品推销员。他去那里一定有什么目的。他们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丁无目的人,化妆品推销员就丁无目,虽然可能是假姓名,但他们还是要查一查。我说我从来不认识。对了,到现在我还只知道你的网名,楚婧从来不说,我也不好问她。你贵姓?”
“免贵姓丁。”丁目说。
周小菁大惊,“难道你就是……”
“是的,我就是那位变态化妆品推销员。”丁目微微一笑。
周小菁直勾勾望着丁目,突然大笑,“真是的,你们两人都是神神秘秘的,绝配。”
她敛起笑容,皱眉问丁目,“这么说星期天你见到楚婧的……尸体啦……难怪你知道楚婧死了。因为警察说他们要封锁消息,警告我们不要乱传,否则严惩。”她吐吐舌头。
“封锁得住吗?唬唬你们的。”丁目笑起来。
“我想也是,不过我还真给吓着了。这两天有些老顾客问起楚婧,我统统说,受了一点伤,脑震荡,正住院。”周小菁又吐了吐舌头。
“哦,是哪些老顾客,能不能说说?”丁目颇感兴趣。
这时,有两位女大学生走进店,瞄来瞄去。
“对不起,今天不做生意。”周小菁嚷道。
两位女生嘀咕几句,走了出去。
“对不起,影响你做生意了。”丁目道歉。
“没关系,”周小菁笑道,“反正今天我不想做生意。再说,我聊得正高兴。我这人,就喜欢聊天,一聊天,饭也不吃了,呵呵。”
“嗯……”周小菁托着下巴回想,“反正就是一些熟客,也没什么特别的……嗯,对了,有一件事挺蹊跷的……”
“什么事?”
“对,老黄,老黄……他是象山中学的数学老师,五十来岁了吧,老光棍一个。他好怪,有好几个月了吧,每隔两三天就来我们这里买一朵红玫瑰,不知道送谁,我还逗过他是不是黄昏恋了,呵呵。”
“他跟楚婧熟吗?”
“一般吧。反正他来买花,有时是我接待,有时是楚婧接待,相互间都是胡乱聊几句,然后他走了。也没见楚婧跟他特别的。嗯……对了,有一次,我们关店休息。我独自出去逛街,碰见他们在一起,我去打招呼。楚婧淡淡地说,他们是在逛街时偶然碰见的。后来,老黄请我们吃了一顿饭,最后我跟楚婧一起走了。”
“他抽烟吗?”
“当然,大烟鬼。烟不离手,迟早有一天要得肺癌。嗯……刚才我要说什么呢……哦,对,昨天上午,他来买花。以前总是径直拈起一朵红玫瑰,这次他居然拈起一朵白玫瑰,瞧了好久,好像要买。后来,突然问起楚婧。我说,受了一点伤,脑震荡,正住院。他瞠目结舌,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他犹豫着放回白玫瑰,什么也没买就走了。”
丁目心里凛然一惊。
周小菁的小眼睛突然一亮,说:“你说,他会不会就是……”
丁目正色问她,“你说呢?”
“不知道。”她吐了吐舌头。
“这个……老黄长得什么样子?”
“嗯……这老头总是穿一套银灰色西服,不打领带。头发梳得溜光。身高一米七左右吧,总是烟不离手。至于他的相貌……‘六十岁的梁朝伟’。”
“‘六十岁的梁朝伟’?”
周小菁顽皮地笑起来,说:“‘六十岁的梁朝伟’,凡是见过他相貌的人都会这么想。”
丁目突然一怔,脸色微变。
“你想起什么?”周小菁急忙问。
丁目沉吟不语。
“喂,你太不够朋友啦,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你一点也不告诉我。”周小菁撅起厚嘴唇。
丁目冷冷地说:“星期天上午,我去楚婧那里,在她住宅区的大门口,曾经碰见过他。”
——六十岁的梁朝伟。


丁目扛着小椅子,穿行在人流里,穿行在漫天的忧伤里。
他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站住,望着自己的映像。双目茫然,胡子拉碴。他撩了一下额前的乱发。
刚才他在花卉礼品店里,也是如此撩了一下头发,周小菁脸色一变,说:“真奇怪,楚婧也是这么撩头发的。”然后她模拟其姿势,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就是这姿势,食指一拨,边撩右嘴角边一歪,似笑非笑。方式与众不同。怎么你也是……奇怪。”
是的。奇怪,自己以前也不是这么撩头发的,而且也不曾有意学她,怎么突然就与她相仿呢?真的,以前绝不是的,否则唐莉会指出来。唐莉最喜欢模仿别人的特殊姿势逗大家乐。
“咦……我发现你们两人的相貌有点……像。真的,好奇怪吔。”周小菁的话回想在耳边。
怎么可能呢?自己的相貌与楚婧的相去何止万里,以前又不是没照过镜?
他在橱窗前仔细研究自己的相貌。奇怪,好像有点改变……不过,也许是错觉。而且,橱窗并非镜子,映像有些模糊。
他凑拢去,凝望自己的双眼。他发觉自己目光里好像有点独特的东西,既陌生又熟悉。望着望着,陡然发现橱窗里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楚婧的脸。
楚婧在玻璃后面凝望他?
他大吃一惊,往后一退,橱窗里的脸也陡然往后一退。
是他自己的脸。
他忽然记起,刚才通过橱窗在自己目光里望见的东西,就是楚婧眼里独有的……忧郁……
他突然变得跟楚婧相似?
荒唐。
幻觉?
他扛着小椅子继续在街上走。

丁目在象山中学转来转去,想碰见老黄。未果。
他问了几个人。原来,老黄请假没来上课。
他问清老黄的住址。
象山中学教师宿舍楼二单元四楼二号。
他按响门铃。
好久没人应。
他感觉,有人在家。
应该就是老黄。
但老黄就是不开门。
“老黄——楚婧让我向你问好——她已经出院了——轻微脑震荡——”丁目喊。
然后,转身离去。
他走过楼前空地。
他感觉,有人在楼上鬼鬼祟祟瞧他。
他也不抬头,故意举了举小椅子,像是示威。

突然,手机铃响。
“喂?”
“喂,”手机里传来一个和蔼的声音,“我们是警察……”
丁目暼见旁边有一个垃圾箱,随手将手机扔入垃圾箱。
两只躲在垃圾箱里的老鼠围住突如其来的手机,面面相觑。

丁目放下小椅子,坐在大街上。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宛如观望人世沧桑。

那时候,他们坐在乱坟间。
荒坟累累。
凉风悠悠吹来,恍如人世沧桑。
她说:“我出生在一个淹满水的洞穴,五岁时才从里面出来。你相信吗?”
“我相信。”
“为什么?”
“因为人生的美丽就在于相信一些不可以相信的事。”
“这也是人生的悲哀。”
“是的。”
“……好了,我继续说……我父亲是南溟派传人,可以在水底持续呆一年有余。我母亲是伊贺的忍者。一九七六年,我父亲为完成先师遗愿,从连云港下海,在海底跋涉上万里,一直走到日本,去伊贺调查一个有关本门的秘密。结果遇上我母亲,两人相恋。最后,两人通过海底携手走回中国。”
“唉,走多累呵。为什么不坐飞机或轮船呢?”
“你不知道当时出国签证多难呵。再说,在海底走多有意思。”
“说得也对。如果可能,我也想在海底走走。”
“我父母在海底捡了一枚真正的恐龙蛋,回来后孵化,原来是一只蛇颈龙。”
“哦,它现在还在吗?”
“当然在啦。”
“有好几层楼高了吧?”
“没有。我父亲给它吃了药,它永远也长不高了,现在也就两米多一点。”
“接着吹。”
“因为我母亲是黑户口,我父亲就找了一个废置的大防空洞,已经淹满水,在里面筑了两间石室,跟我母亲一起住。后来,我出世。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当年在海底走的时候,因为不适应,患了肺炎。我五岁时她就死了。我父亲就带着我搬到地面住。不过有时我偷偷溜回去,找小恐龙玩。现在也如此,隔三岔五去一趟。”
“哇,真好玩。什么时候我也去玩一趟。”
“你——不——行。你是凡人,在水里憋不久的……嗯,我吹完了,轮到你吹。OK?”
丁目思索一会,说:“你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嗯。”
“我以前住在一座长有八条腿的古城里。古城总是爬来爬去,偶尔也短暂停留。居民们从不知道它明天会爬到何处。有些人走出城就再也回不来,因为古城爬不见了,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永远也回不了家。
“古城里面有很多大杂院,我就住在其间一个大杂院里。在我十一岁时,邻屋搬来父女俩。父亲是一只大乌龟,四条短腿在地上爬,背着一个厚大的壳,两眼如豆,总是鬼鬼祟祟。女儿则是人,大约十九岁,貌美如花。他们搬来的时候,我正放学回家,在院门口遇上他们。女儿套着黄色黑圆点连衣裙,站在大乌龟上,望见我嫣然一笑,我心里像绽满无数朵白花。大乌龟在地上默默爬。后来,我一直琢磨,为什么大乌龟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
“有一天,我走过他们家窗前,忽然有人喊,小孩,过来。我一看,原来是乌龟女儿。她说,帮我一个忙,替我去商店买一颗扣子。我拿过她给我的扣子样品,一溜烟跑去商店。兴奋至极。后来,我总是替她买东西。她好像很喜欢要我替她买东西,我也很喜欢替她买东西。我记得,她总是套着黄色黑圆点连衣裙。
“一天,我又替她买东西,还记得是一把小梳子。我拿着小梳子走进她家。家里只她一人。过来,我试试梳子,她说。竟然一把将我拉到她怀里,给我梳起头来。我心里怦怦直跳。当时,她套的还是黄色黑圆点连衣裙,上面散发着淡淡的樟脑香味,闻起来令人迷惘,像午后门槛上的阳光。我感觉她的胸部柔软温暖。这时她突然笑着喊,起来了,起来了。我一看,自己竟然起了生理反应。当时是夏天,我穿的是宽松的短裤。我满脸通红,挣脱她跑了。回家躺在床上,羞愧不已。
“以后几天,我走过她窗前,她喊我,我假装没听见,匆匆而去。一天,我在胡同里走,突然从后面伸过来一个雪糕,回头一看,是乌龟女儿。她笑嘻嘻说,对不起啦,请你吃雪糕。看在雪糕的份上,我原谅了她。以后,我又像从前,总是替她买东西。我发现,其实她是故意要我替她买东西,以此为乐。好多东西她并不需要,买来后搁一旁,从来不使,有的因此而生霉。
“她喜欢读一些命相方面的书,经常和我讨论左邻右舍每个人的命运,还时不时给我也算上一命。她说,你的一生将以悲剧结尾。你的一生将只有短暂的童年幸福,然后是漫漫长夜,颠沛流离,永远没有自己的方向。最后成为一个杀人嫌犯,孤独一人躲在暗处寂寂而终。你的命运不可改变。
“我倍感失落。她在一旁瞅着我,有点伤感,又有点幸灾乐祸。后来,她又皱紧双眉,说,有一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命相上又说,在未来某一点,你会遇上你的真爱,然后与她永远在一起,相偕以终。这分明是矛盾的。既然是孤独一人,怎么又会有爱人陪伴左右?我反复算过几次,都是如此。难道说你的命运是可以逆转的?她陷入沉思。
“我问她,给自己算过没有。当然,她说。我问她如何。她说,美妙绝伦。然后一笑。我感觉,她这一笑,既苦涩,又玩世不恭。
“她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女孩,一会儿郁郁寡欢,一会儿疯狂大笑。好几次,我瞧见她坐在暗处默默流泪。她的大乌龟父亲喜欢给她买衣服,一买一大堆。她则喜欢剪烂这些衣服,有时还要我帮忙剪,剪成一绺一绺,像拖把。她说,剪衣服是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戏啦。但我说,这游戏,一点也不有趣。
“有一天,她说和我做一个有趣的游戏。我问她,她只是眨眨眼,笑而不答。
“她要我躲在她卧室的大衣柜里。说,呆着别动,等会看一场好戏。
“那时候,她照旧套着黄色黑圆点连衣裙,坐在梳妆台前,忧伤地玩着玻璃球,哼着一首儿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正当我等得不耐烦之际,卧室的门咯吱一声,缓缓推开。我从大衣柜缝里望出去,只见一只大乌龟,也就是她父亲,像一只幽灵龟,缓缓爬入屋内。她依旧玩着玻璃球,没去理会。大乌龟一边爬,一边鬼鬼祟祟瞄来瞄去。这时,大乌龟爬到她背后,伸长脖子,脑袋绕到她面前,阴恻恻笑着,忽然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她站起身来,凄然一笑,然后走到床边,缓缓脱自己的连衣裙,黄色黑圆点连衣裙。她望着大衣柜,眨眨眼,露出邪恶的笑容。大乌龟昂起脑袋,贪婪地盯着她。我在大衣柜里大气也不敢出,双腿微微颤栗。她一丝不挂躺在床上,大乌龟缓缓爬上她,巨大的龟壳遮住我的视线。
“后来我是怎么溜出来回家的,已不记得。我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就浮现出大乌龟趴在她上面,巨大的乌龟壳晃来晃去的场景。我全身颤栗,忽冷忽热。一会儿汗流浃背,一会儿冰凉透骨;一会儿掀去被窝,一会儿蒙上被窝。后来,我发起高烧,昏昏沉沉,睡梦里,时而大哭,时而谵语,时而呕吐,时而吐白沫。朦朦胧胧里给抬到医院,朦朦胧胧里又给抬回家。
“忽然,我清醒过来。一望墙上的日历,原来我持续高烧,昏迷达四天。从天色看,正是午后时分,四处静寂。蝉鸣时断时续,天地好像随其一胀一缩。母亲在睡午觉。我茫然下床,走出门。在门口的工具箱里,拿起一把铁锤。为什么要拿铁锤?我也不知道。好像有什么推着我,牵引我的一举一动。门外,阳光明亮。这是一个透明的世界。我拿着铁锤,漂漂浮浮走到大乌龟家。屋里阴暗寂静,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咯吱一声,我推开她卧室的房门,她正躺在床上睡觉,依旧套着黄色黑圆点连衣裙。我走过去,望着她的脑袋,举起铁锤。
“她忽然转过身,望着我。原来,她没睡着。她微微一怔,随即恢复正常神态,微微一笑,说,你要杀我,是吗?目光里满是戏谑。
“我直勾勾望着她,一言不发,突然扔下铁锤,转身离去。她在背后狂笑不已。我跑出她家门,跑出大院,在大街上狂跑。一边跑,一边流泪。先是无声啜泣,后来呜呜咽咽,继而放声大哭。路人纷纷回头。
“我跑到城门。这座八条腿的古城正在歇息。我跑出城门,眼前是荒野茫茫。我独自一人在荒野里走来走去。不知不觉天已黄昏,我想回家。发现古城已经爬不见了,踪影全无。我一边喊,一边疯狂地在荒野上跑。我隐隐觉得,自己永远也找不到这座爬来爬去的古城了。我的家,我的童年,随这古城一去无踪。我的余生就是要不停寻找这座古城,但永远也不会找到,永远也不会。宿命如此。
“后来,我流落至现在这座城市,在这里上班。只是短暂停留。有一天我会离去,继续寻找我的八条腿的古城。”
丁目说完,叹息一声,望着远处。楚婧泪流满面。


丁目在街边木然呆坐,直至黄昏。
他扛着小椅子,坐上公汽,前往楚婧的住宅区。
老黄一定会来。
他要逮住他。

星期天上午,老黄为什么要在楚婧住宅区入口处徘徊?
为什么从前只买红玫瑰的他,昨天突然要买一朵白玫瑰?
楚婧尸体的头发上,粘着一点烟灰。楚婧不吸烟的。而老黄是大烟鬼。
老黄与楚婧真的只是泛泛之交吗?
楚婧死时,门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而她又住在六楼,封闭式阳台,别人不太可能从外面爬入。
她死的时候,屋内比较整洁,看不出有搏斗过的迹象。
为什么她死时脸上会有诡秘的微笑?

丁目感觉,老黄今天晚上一定会去楚婧家,察看她究竟是死还是没死。

丁目扛着小椅子在楚婧住宅区的甬道上走。

那一次,他们坐在花圃的石桌旁,吃鸡蛋。
楚婧笑嘻嘻说,丁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开始播音。
丁目拿腔捏调道,各位亲爱的听众朋友,你们洗好了耳朵眼没有?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好,请拿起电话,拨514514514。
楚婧掏出手机,假装拨号。
嘟嘟嘟嘟嘟,丁目嘴里模拟着电话铃,然后假装拿起电话,喂?
喂,楚婧故意娇滴滴说,丁先生,是你吗?
是我。
吔,终于拨通了,我拨了好久吔,再过两星期就是我的生日,我想点播一个童话,提前庆祝生日。
好的,这位小姐。请问贵姓?
我姓楚,楚楚可怜的楚。
好的,楚小姐,我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下面我就送你一个童话《流浪的国王》。
谢谢你啦,我也把这个童话献给你。
谢谢,拜拜。
拜拜。
童话《流浪的国王》:从前,或者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老夫妇。他们家有一只老母鸡。老母鸡二十年没生过蛋。一天,老母鸡突然在竹篮里生了一个蛋。老太婆高兴地捡起这个蛋,拿给老爹爹看,结果一不小心,落在地上,破了。老太婆哭了。老爹爹走过来问她为什么哭。老太婆说,二十年没生过蛋的老母鸡生了一个蛋,我却不小心摔破了,所以我哭了。于是老爹爹听完后也哭了。他走到院子里,有一只小花猫问他为什么哭。老爹爹说,二十年没生过蛋的老母鸡生了一个蛋,结果被老太婆一不小心摔破了,老太婆哭了,我也哭了。这时小花猫听完后也哭了。小花猫走出去,一只狐狸问它为什么哭。小花猫说,二十年没生过蛋的老母鸡生了一个蛋,结果被老太婆一不小心摔破了,老太婆哭了,老爹爹哭了,我也哭了。这时狐狸听完后也哭了。一只大灰狼走过来,问狐狸为什么哭。狐狸说,二十年没生过蛋的老母鸡生了一个蛋,结果被老太婆一不小心摔破了,老太婆哭了,老爹爹哭了,小花猫哭了,我也哭了。这时大灰狼听完后也哭了。后来,一头大象听大灰狼说完后,也跟着哭了。一头野猪听大象说完后,也跟着哭了……再后来,一个猎人听一只老虎说完后,于是也跟着哭。猎人的妻子听完后也跟着哭,一个裁缝匠听猎人的妻子说完后也哭……故事依次传到一个大臣的耳朵里,于是大臣也哭了。他走进富丽堂皇的王宫,国王问他为什么哭。大臣说,二十年没生过蛋的老母鸡生了一个蛋,老太婆一不小心摔破了,老太婆哭了,老爹爹哭了,小花猫哭了,狐狸哭了,大灰狼哭了,大象哭了,野猪哭了……猎人哭了,猎人的妻子哭了,裁缝匠哭了……最后,我也哭了。于是国王听完后也哭了。他一边哭,一边放火烧光自己富丽堂皇的王宫,从此流浪四方,后来饿死在臭水沟里。

那时候,丁目讲完这个故事,突然发现,楚婧也哭了。

夜色苍茫,丁目坐在楚婧楼底花坛边沿,等着老黄。
小椅子在花坛里慢慢挪步,它好就没活动筋骨了。
突然,一棵松树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鬼鬼祟祟,眼睛贼亮。
原来是那只逃亡的果子狸。
“还没给逮着?你可真厉害。有没有将非典传给别人?”
果子狸怔怔望着他。
丁目招招手,说:“过来。”
果子狸迟疑着一瘸一瘸走来,原来它一只腿已经受伤。
丁目捏起那只腿,说:“小问题。”
果子狸蹲在他旁边,丁目缓缓抚摸它的小脑袋。
今夜星光灿烂。

八点四十分时,一个瘦弱的身影鬼鬼祟祟走过来。借着星光,依稀可看出,银灰色的西服,溜光的头发。
这家伙边走边吸一两口烟。
——六十岁的梁朝伟。
老黄。
老黄没有看见暗处的丁目。他左右瞄了瞄,然后仰起头,向楼房上端看,一边看,一边后退。
他想看楚婧的房间有没有灯光。
“梁兄,晚安。”
忽然他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他魂飞魄散。转过身来。
丁目已经站起,面露微笑,说:“哦,不对。应该是——黄老,晚安。”

老黄吃惊地望着他,脸上恐怖之极。脸肉抽搐,眼睛眨巴不停,嘴巴歪咧。烟头突然从指间滑落。
“你……你你……楚……婧……你你……没死?”
这回轮到丁目大吃一惊。
“我……是楚婧?”
老黄一步一步往后退,丁目一步一步逼近。
简直像演戏。
老黄上下打量好久,松了一口气,说:“你不是楚婧。”
丁目站住。老黄也站住。
“但你真的好像楚婧,除了身材悬殊……当然,你是男的。”
丁目一言不发。
老黄继续絮絮叨叨,他显然惊魂未定。
“你是谁?”
“丁目。”
老黄又是一惊,仔细打量丁目,“是……有点像……奇怪,你的相貌怎么有些变了……我见过你几次……”
“哦?”
老黄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偷偷跟踪过楚婧,看见她和你在一起……你先前可能只见过我一次,在这小区的门口,面对面……”
“不错。”
“……楚婧……怎么呢?”
“你说呢?”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的。”
“嘿嘿,不是你杀的楚婧吗?”
老黄瞪大眼睛,张口结舌。良久,说:“怎么可能?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丁目与老黄坐在花坛的边沿。
一只萤火虫一明一灭在他们头顶游移,宛如鬼火。
老黄说:“星期天上午,我想去楚婧家。但我不敢上去,于是我就坐在这里,犹豫不决。这时,我看见你背着一个大包,居然还穿着西装,从甬道的一段过来,走进楼梯口。我想,你可能去楚婧那里。但我却发现,你敲一楼一户人家的门,好像在说些什么,人家开门让你进去。过了好久,我看见你出来,敲另一家的门,不过别人没让你进。于是你敲下一家的门。如此这般,你一直走到三楼,进了一家的门。不知你在捣什么鬼。
“这时,我鼓起勇气,从这里起来,也上了楼。经过三楼时,我还听见你对一位主妇吹嘘什么化妆品。我快步走上六楼,敲门,没动静。我想,楚婧应该在家。防盗门是虚掩的。最奇怪的是,里面的木门也是虚掩的。后来,我推门进去,家里像是没人。我走进楚婧的卧室,发现楚婧已经死了……你怎么会认为是我杀的楚婧呢?”
丁目说:“原因蛮多……有一点是,楚婧的头发上沾着烟灰。她从不吸烟。而你,是大烟鬼。”
老黄阴恻恻一笑,说:“难道你能证明,她头发上的烟灰就是我的?”
丁目说:“像你这样的大烟鬼,一般只会吸固定牌子的烟。我想,警察会化验的。当然,这也只能定你为嫌疑,不能定你罪名成立……”
老黄苦笑一声,说:“不错,顶多是嫌疑……但我承认,那烟灰是我不小心落在上面的。当时,我望见楚婧的尸体,目瞪口呆。我大着胆子走近,发现她是后脑受致命打击而死。凶器好像是一截石膏手臂。奇怪的是,我发现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把铁锤。这铁锤是谁放的呢?凶手为什么不用铁锤……”
老黄陷入沉思。
“你为什么要去楚婧那里?”
老黄犹豫良久,叹了一口气,道:“说来话长……告诉你也没关系……二十多年前,我在虎泉中学教书。当时正是粉碎四人帮之后,百废待兴。我踌躇满志,想为国家,为党,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白天黑夜都在忙。忙工作,忙学习。家里给我介绍对象,我总是因无暇相见而拒绝。
“有一天,我经过音乐教室,听见里面响起悦耳的钢琴声。我通过窗户望去。空荡荡的教室里,一个年轻女人正优雅地弹着钢琴,显得寂寞之至。我当场给镇住,为她的优雅,以及寂寞。
“她是本校一位语文老师的妻子,教音乐。先前也总是见面,但印象不佳,总觉得她妖里妖气,像旧社会的姨太太。但这一次,印象完全改观。
“以后我总是故意经过音乐教室,看她独自弹琴,以及给学生上课。她的嗓音像夜莺,唱起歌来委婉动听。”
这时,老黄的眼里闪出光彩,沉吟不语。好像是在回想她的歌声。
良久,他接着叙述,“有一天,学校老师开会,她坐在我旁边。忽然,她低声对我说,你是不是经常在教室外偷看我?我腾地满脸通红,嗫嚅着说不出话。她浅浅一笑,忽然偷偷伸过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一点。我全身一震,如遭雷击,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后来,她就总是接近我,现在想起来,是勾引我。有一天她要我去她家,她丈夫去外地开会还没回,我们就好上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女人……后来我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堕落了,再也不是社会主义纯洁青年。内心痛苦至极。有好些天避免和她见面。但后来还是忍不住,又跟她私会。
“有一次我因工作去她家找她丈夫谈些事,她丈夫硬留我在她家吃饭。那时候,她丈夫正在厨房做菜,她竟然拉着我,就在她屋里做。简直疯狂。我拗不过她。这是我一生最惊险的时段。她似乎特别喜欢这类场景,总是兴奋至极。
“我问她,你爱我吗?她总是淡淡说,不爱。我问,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因为消遣,她说。
“我蛮失望,但又想,也许她是因为骄傲。她是一个骄傲的女人。有一回,她又说,她和我在一起,就是想要一个孩子,因为她丈夫不能生育。
“我以为我们可以永远如此。一天,校长找她。原来,校长家有一个小孙女,校长想要她教他孙女弹钢琴。为方便,校长将学校的钢琴搬去自己家,她天天去校长家。我和她在一起的次数越来越稀,后来几乎就没机会在一起。
“有一回,我望着她去校长家。但我惊讶地发现,校长的孙女在外面和别的小朋友跳橡皮筋。我问她,她说,爷爷说我学钢琴累了,要我休息几天。
“我觉得这里面有名堂。正好我有一架军用望远镜,我叔叔留给我的。有一天,我看着她又去了校长家,而校长的孙女又在外面玩。就拿了望远镜,爬上一棵大树,那里是观察校长家的最佳位置。
“校长的卧室虽有窗帘遮掩,但上面有蛮大的空档,在高处还是可以望见里面。我看见,校长和她正在做苟且之事。校长体态臃赘,像一只大蛤蟆。我觉得眼前恶心至极。他们完事后,她竟然不马上穿衣服,而是光着身体走到钢琴前,优雅地弹起琴来,脸上还是那么落寞。
“我愤怒至极,恶狠狠咒骂着她,下树的时候不小心跌落,摔断一只胳膊。躺在医院的时候,学校里的同事一一来看我。她也来了,我没理她。后来,她一个人又来偷偷看我,我还是不理。她问我,我说,我看见你和校长……她瞪着我,忽然恍然大悟,冷笑道,怪不得你那天从树上摔下来时身边还有望远镜,想不到你还是做特务的好材料。我反唇相讥,说,想不到你还是做贱妇的好材料。她走过来,扇了我一耳光,转身走了。我恼羞成怒,如果不是不能站起来,当时就追上去,揍她一顿。女人有时就是欠揍……”
老黄咬牙切齿,脸上扭曲,显得仇恨之极。
丁目冷冷地说:“所以你就砸死了楚婧?”
老黄一惊,说:“这哪是哪呵……”他点起一只烟,继续道,“以后,我莫名其妙被调去象山中学。我和她再也没联系。再后来,我听说她一家调去上海。”
丁目讥讽道:“不错,一个好故事。不过,这跟你杀楚婧有什么关联吗?”
老黄愤怒道:“我说过我没杀楚婧,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相信?”
丁目说:“两亿遍。”
老黄瞪着他,良久,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要求你信我……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思男女之事。我对女人只有厌恶和仇恨。几个月前,我走过楚婧的花店。当时,她正在门口摆花。她一抬头,我大吃一惊,她的面容简直和那个弹钢琴的贱妇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她望着我,笑着说,我是不是和你以前认得的某个人长得蛮像,而你一直在仇恨她?
“我更加呆了。她突然从桶里抽出一朵红玫瑰,说,送给你,愿你宽恕那个人。说完,她进了屋。我茫然拿着花在街上走,疑惑不已。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内心,难道她有超凡的直觉?还是她已经知道我的过去?
“我忽然想起贱妇从前说的话——我和你在一起,就是想要一个孩子。难道……她就是她的孩子,说不定还是……我的孩子?”
老黄叹了一口气,又点起一只香烟。
冷风袭来,他们缩紧身体。
果子狸爬在小椅子上,它们一动不动,悄然谛听他们谈话。
夜未央。


老黄忽然醒悟自己忘记敬烟,拿出一支烟递给丁目,“抽烟吗?”
丁目摆手拒绝。
老黄摇摇头,将烟放回烟盒。
他继续述说:“……后来,我就隔几天来买一朵红玫瑰,借此窥伺她,查探一些情况,以证实我的猜测。她是孤儿,父母双亡。最令我遗憾的是,她从小就生活在本市,不是从上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来的。她对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就像对待普通顾客。我有些心灰意冷。不过,也不知究竟是为什么,我还是喜欢去她店里,买一朵红玫瑰。
“有一天,她对我说,你是否觉得你对那个人的仇恨一天天在减少呢?因为实际上,你在潜意识里是在给她买玫瑰,每买一次玫瑰你的内心也就恢复一份温暖。
“从没有人给我这么说过话,我当场呆住。想着她说的,也是。我的确没有像先前那么恨那女人了,对于其他的女人也不再那么厌恶。实际上,今天跟你谈话之前,我已好长一段时间没仇恨过那女人。只是刚才又勾起往事,仇恨重又返回心里。”
老黄哀叹一声,继续道:“她的直觉真的是超凡脱俗,一下就能窥破你的内心。有时我想,如果她真是我女儿就好了。有一次,我的一位老朋友来看我,我们一起逛街。走到楚婧店前,我打了个招呼。我的那位老朋友看见楚婧觉得蛮面熟,当我说起她姓楚时,他忽然记起,说,以前楚婧就住在他家附近。他父亲未婚前经常神秘失踪,好几天,好几月,或者数年不见踪影。有一天她父亲领回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说他已经结婚,老婆病故,这是他女儿。她当然就是楚婧。有些人不太相信这是他女儿,不过也不好说什么。
“当时我听老朋友这一说,心里又泛起希望。没准楚婧还真的不是这楚姓男人的女儿,而是他捡的。比如,在上海捡的。实际上她还是我女儿。
“不过老朋友后面的一番话让我如堕冰窟。他说,楚婧在十三岁那年,将他父亲连砍七刀,将其活活砍死。据说,他父亲对她屡次性侵犯,她忍无可忍。我好像也记起来,当时是好像有这么一个大案,好像是当年她未到法定年龄,加上有两位喜欢偷听隐私的邻居佐证确有性侵犯之事,因此她被无罪释放。后来她搬离该处。原来,是跨江跑到我们这个区来居住。
“我觉得她可怜至极,加上我对她是我女儿这一点仍抱希望,总想帮助她。她好像也知道我的想法。有一天,她微笑着对我说,你不要枉费心力,我不是你女儿,真的。她一下就看破我的心思。望着她坦白的双眸,我信了。但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时常去她花店,借买花之机看她。每次看见她,我心里就欢欢喜喜。
“这一个多月以来,我发现她有时鬼鬼祟祟的,好奇心迫使我跟踪她两三回,结果发现她是和你约会。而且,你们两人约起会来神神秘秘的,不知捣什么鬼。看着你们在一起,说实话,我竟然有点酸溜溜的。”
老黄干笑几声,咳起嗽来,往地上吐了两口浓痰。
他又吸起一支烟。
“有一次我在街上和她不期而遇。我问她,你现在有男朋友吧。她嫣然一笑,说,是呵。我问,你男朋友对你好不好?她笑着说,黄老师,你吃醋吧。我大吃一惊,心思居然给她看破?我尴尬地一笑,说,怎么可能,我五六十岁的老头,还吃你们小孩的醋?她笑笑,没说话。两手前后摆着,显得很高兴。过一会儿,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从没见过像他一样跟我如此相似的人,我们有相同的心灵结构,我们就像是同一个人。
“是吗,当时我表示疑问。她在我前面转了一圈,顽皮地笑着,说,当然是啦。我看着她蹦蹦跳跳的,心里不由也高兴起来。我真心为她祝福,为你们祝福。
“但是,她忽然黯然神伤,喃喃说,我只喜欢他,他也只喜欢我,可是,我们却无法像正常人相爱,每当我们试着贴近对方,隐藏在内心的冰雪就会熄灭火焰,我们就像分别站在两座悬崖上,只能望着对方,却不能在一起。
“她说,你们两人都是拒绝长大的小孩,因为你们都有着美丽奇幻的童年,幸福欢乐。但最后这童年都毁于一场噩梦,而这噩梦总是跟随左右,表面上你们是这世界的一员,好像还适应不错,其实你们内心时时拒绝这世界,时时想逃离它,你们总想回到童年,回到从前的幸福里,永远呆在里面。你们喜欢像小孩似的做游戏,在游戏里你们重温儿时的欢乐,借此温暖内心。
“那天,她说了好多,可以说有点喋喋不休。她第一次和我谈心,大概她认为我是她适合的谈心对象。我高兴至极。她越说越凄然,她说,她不愿意你们无休止地守望,她要跟你在一起,真真正正地在一起。
“然后,她陡地止住话语,沉默不言。我们走了一会,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说前天读了一首诗,里面有一句,总在心头萦回。我问她,她说,这是普诺提诺斯写的,‘谙尽地上流浪的她,又要回到父亲那里’。她在伸出食指在空中写着那个‘谙’字,是‘熟谙’的‘谙’。
“我心里一惊,马上想起她杀死她父亲的事。她黯然说,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过去了吧。我默默点头。她说,我欠我父亲的,总是要还的。我激动地说,你不欠你父亲的,他罪有应得。楚婧凄然笑道,我不这么想,这噩梦一直跟随我,我已经厌倦了,是该了结的时候了。而丁目的噩梦,也该了结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真正正在一起。
“我问她怎么了结,她笑而不答。只说,好奇特,我与丁目以前虽然天各一方,但各自生活轨迹里的一部分竟然可以契合,而这也是我与他能了结各自噩梦的关键。
“我问她什么时候了结,她说,我的生日。然后又陡地止住话头,我们再次默默无语。隔了好久,她突然拉住我的袖子,说,黄老师,快祝我生日快乐。我说还没有呢?她说,提前祝福,不然以后你就没机会啦。她嫣然一笑。我心里一沉,我问她怎么没机会,她顽皮地说,我要与他结婚了,我们决定去另一个地方,快快乐乐生活,就像童话里的王子与公主。她又是一笑。我望着她幸福的笑脸,不由也高兴起来,真诚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老黄又咳嗽起来,他吐了一口浓痰,将手里的烟蒂猛吸两口,远远扔出去,又点燃了一支。
良久,丁目问:“你真的没杀她?”
老黄咳嗽道:“真的没有。那两天,我只是隐隐觉得她会出问题。但又不知道会出什么问题。我想去帮她,但又顾忌,担心自己自讨没趣。上星期六晚上,我在这小区门口转悠好久,没敢上去。星期天好不容易上去,结果发现她的尸体。当时我战战兢兢,大着胆子走上前察看,一不小心,烟头从嘴里掉落,正落在她头发上,我连忙捡起。烟灰大概就是这么沾在她头发上的。
“后来我慌张出去,正看见你上五楼,我躲在一边,看见你敲了501的房门,人家没让你进,你又敲了502,人家还是没让你进,我都要吓疯了,担心你会走上来看见我,到时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后来,你终于进了503。我趁这机会,赶忙溜走。出了小区,坐在入口斜对面的咖啡厅里,望着入口。我想你会报警。后来,过了好久,我远远望见你走出来,径直上公汽走了。警察一直没来。我就决定亲自报警。大概一点左右吧,我在公用电话亭里拨了110。
“后来的两天我魂不守舍,眼里总浮现楚婧的尸体。她是谁杀的?为什么要杀她?不知为什么,我又觉得是我的幻觉,又或者是楚婧跟我玩装死的游戏,反正她就是没死。
“星期一我去楚婧店里,那时我还想着她的死,准备买一朵白玫瑰,以此纪念她。我看见店里好像没什么异常状况,就问楚婧的朋友,一个姓周的女孩,我问,楚婧怎么没来上班?她竟然说,楚婧受了一点小伤,脑震荡,住院。我吃一惊,难道楚婧没死,已经给救活?不过也许是这姓周的女孩说谎。我忐忑不安,想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又不敢。我担心警察找我麻烦。今天,你去我家,在家门口喊,楚婧没死。我更疑惑了,终于决定今晚来瞧瞧,没想到踩你圈套。”
丁目摇摇头,说:“我以为是你杀死楚婧。凶手对自己做过的事总有点不确定,你一定也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将楚婧完全杀死,刚好警方封锁消息,周小菁又不说实话,我就故意去你家,故意喊楚婧没死。我想你即便觉得是圈套,也会冒着风险来察看虚实的,否则总是睡不安寝。然后我趁此逮住,亲自结果你的……狗命,给楚婧报仇。”
老黄苦笑道:“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凶手吗?”
丁目想了一会,说:“不能肯定,但还是怀疑。再说,不是你,又会是谁呢?”
“是呵,又会是谁呢?”老黄沉吟。
丁目望着他,突然说:“不是你又是谁?不要再演戏,老黄。你说,星期天你一直躲在一旁,没让我瞧见。你说自己后来躲在咖啡馆里,目送我离去。但是,我分明记得,我出去时,在小区门口曾经遇见你,你正在附近徘徊。而且你自己先前也承认,我们曾经在小区大门口面对面遇见过一次。总不会是很久很久以前吧。要知道,星期天可是我第一次去楚婧家,以前从没去过。”
老黄惊恐地望着丁目,如见鬼魅,良久,说:“你记错了……星期天,你绝对不是第一次去。顶多是第二次。不错,我们确实在小区门口面对面遇见过一次。但那是星期六,不是星期天。”

丁目漫游在茫茫黑夜里。
后面,果子狸背着小椅子,摇摇晃晃跟随。
老黄是在说谎吗?
还是他记忆有误?
丁目分明记得,那个星期天之前,自己从没去过楚婧那里。
那个星期天,他真的是第一次去。
与老黄告别时,丁目说:“我现在头脑有些乱,还不能确证你就是凶手。先放你一马,谅你也跑不脱。”
老黄苦笑。
他们在小区门口分手。门柱上亮着一个白色的圆灯,像一颗硕大的鲸鱼眼睛。
老黄忽然低呼一声,吃惊地望着丁目,说:“你的相貌又变了,越来越像楚婧。奇怪,才多大一会工夫。之前,你的相貌已有些改变,但我还能辨认出是你。现在我一点也辨不出你原有的模样了。”
丁目摸着自己的脸,嘿然无语。
老黄叹口气,喃喃道:“是思念……没错,是思念……我曾经在报纸上读过……因为强烈思念一个人,思念者就会在无意识里模仿那个人,思想,行为,乃至在相貌上逐渐趋同……不可思议的生命奥秘……现在我终于明白,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可以爱到什么程度……唉……”老黄怏怏离去。

丁目忐忑不安地走到一驾在路边停靠的面包车跟前,借着后视镜观看自己的脸。
瞠目结舌。
镜里出现的完全就是——楚婧。

霎时间,丁目头痛欲裂。无数陌生的记忆如放电影般闪现在脑海。
这不是他的记忆,这是楚婧的记忆。
楚婧的记忆在他大脑里诞生。
……套着和服的母亲的微笑……摇篮边的纸鹤……脖子扭来扭去的蛇颈龙(原来是真的,不是她在吹)……母亲教楚婧折纸青蛙……楚婧在幽暗的洞穴里游泳,旁边是些发光的鱼……母亲咳出的血……母亲临死时流的泪……在母亲尸体旁痛哭的父亲……返回地面,依依不舍告别蛇颈龙……原来地上有这么多的人……深夜里思念母亲而流泪的父亲……父亲领她去公园玩……气球……冰激凌……她在写作文《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十三岁的她站在镜前,父亲说,你长得越来越像你母亲……
丁目漫无目的走着,脑海里闪现着楚婧的记忆。
……父亲说,你长得越来越像你母亲……她从梦里醒来,发现父亲在床头望着她,喃喃自语:志子……志子……父亲缓缓流出混浊的泪珠……那是一个溽热的夏天,她在镜前研究正在发育的自己,父亲走过来,眼神癫狂……“不,爸爸,不——不——”……
丁目双手捂住耳朵,撕心裂肺地高喊:“不——不——不要——”
人世间的悲剧,何时才会停止?
丁目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痛苦高呼,像一匹受伤的野兽。他抱着头,跪在地上,全身颤抖不已。伤心欲绝。
泪流满面。
今夜星光灿烂。
人世间的悲剧,何时才会停止?
永远不会。

果子狸与小椅子瑟缩地蹲在地上,望着他。
望着她。
今夜星光灿烂。

街角的路灯底下,站着两个路人,惊恐地望着丁目。
“傻逼……”其中一个说。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爱情都在心里
一切往事都在梦中
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
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北岛《一切》

丁目在漆黑的下水道里趔趄行走。
果子狸背着小椅子撅着嘴在后远远跟随。
楚婧的记忆引领丁目向前走。
究竟往哪里去?
几只老鼠在一旁惊讶地望着他们,鼠眼瞪得溜圆。各自扭过小脑袋,窃窃私语。

丁目又从下水道爬上来。
眼前,是一家医院的后院。杂草丛生。
萤火虫飞来飞去,有如飘渺的叹息,断断续续。

这是一座废置的大型防空洞。五六十年代,因为战备需要,全国各地修建了大批防空洞。后来纷纷荒废,一些遗留至今。
丁目拾级而下。防空洞里积满水,丁目逐渐淹没在水里。

他后面,小椅子欣喜地从果子狸身上蹦下来,跌跌撞撞跑向防空洞的入口。
果子狸摇摇头,追着向前跑,超过小椅子时得意地哼了一声。它抢先进了入口,也拾级而下。遇见水,它骤然停住。
小椅子慌不择路,咚咚从石阶上滚下来,果子狸急忙咬住它。小椅子蹦蹦跳跳,急着要下水。果子狸只好松口。小椅子噗嗵跃入水里,欢快地游起来。果子狸羡慕之极。这时小椅子回过头,晃着椅背,鼓励果子狸。果子狸犹豫良久,一咬牙,跃入水里,像狗一样地四肢乱爬。小椅子过来,驮住它,噼噼叭叭向前游去。在陆地上笨拙的小椅子,在水里竟灵敏如鱼。
丁目在前面潜泳。不知为何,他竟然能在水里憋气如此之久,他自己也暗暗惊叹。
忽然,前面好像有几盏灯在移动,一闪一闪,红红绿绿。
谁?
那些灯逐渐移近,丁目大吃一惊。
原来,这不是灯。而是会发光的鱼。
这些水里的萤火虫……
这些鱼看见丁目,一点也不害怕,在他身旁绕来绕去。
小椅子背着果子狸迅速超过丁目。
这千年椅子精……

突然,暗流涌动,丁目摇摇晃晃,差点失控。
借着萤火鱼,丁目望见前面游来一个庞然大物。
蛇颈龙。
虽然它只有两三米高,但它已经是一只老龙。
它望见丁目,欢天喜地,尾巴摇个不停,波浪起伏。丁目紧紧搂着它的长颈,防止自己随波逐流。它的皮肤满是皱褶。
它以为,丁目是楚婧。

丁目骑在蛇颈龙身上,没多久,地势逐渐转高。原来,这座防空洞通往一座小山。他们已经进了山腹。
水位渐低,最后他们走上陆地。此处居然有微弱的光线,宛如黄昏。
丁目从蛇颈龙上滑下来。他看见果子狸躺在地上,肚子鼓得高高的,不知是死是活。小椅子哀伤地蹲在旁边。
丁目蹲下来,轻轻一按果子狸的肚子,果子狸嘴里喷出水来。一按,又喷出水来。他俯身给果子狸人工呼吸。小椅子与蛇颈龙在一旁观看,似乎显得很紧张。
果子狸突然咳嗽起来,两眼缓缓睁开,望见丁目,欣喜不已。
小椅子与蛇颈龙在一旁欢欣雀跃。

丁目独自向前走去,光线越来越亮。
眼前出现两间石室。石室里,光明通彻。
他走进左边的石室。原来,天花板上吊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熠熠发光。另一间想来也有一颗。
这是楚婧的父母以前在海底行走时拣的。
他从窗户望出去,蛇颈龙、小椅子、果子狸在水边嬉戏。
他脸上露出微笑,内心一片祥和。
他躺在石室的床上歇息。
沉沉睡去。

“妈……妈……妈……妈……”朦朦胧胧间,一个喊声传入丁目的耳朵,断断续续,模糊而飘渺。丁目悠悠醒来。
这喊声好像自对面的墙壁上发出。
对面墙壁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木塞。喊声好像从某个木塞里发出。

“有些话你很想喊,但又没地方喊,你会怎办?”有一次,楚婧问。
“彻底忘记它们,以睡眠的方式。”他说。
“知道‘国王长了山羊耳朵’的故事吗?”
“嗯。”
“那位瞧见国王长了山羊耳朵的理发匠,很想说出来,又不敢说,最后到野外,在地上挖了个坑,往里面喊出要喊的话,然后填上土。”
“嗯。”
“我觉得这很好玩。于是我就在墙上挖了个孔,将自己要说的话喊在里面,然后塞上木塞。”
“是在你家里吗?”
“可以……说是。不过不是现在这个家,那里不适合喊。是从前的家,现在我偶尔还去。”
“在哪里?”
“不告诉你。总之很偏,那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既然与世隔绝,又何必那么麻烦,将话塞在墙壁里。随便喊就是。”
“那多不好玩呵,你说,是不?”
“不错。”

丁目从石屋的床上起来,走到墙壁跟前。
他拔去那个木塞,墙上出现一个小窟窿。“妈妈——妈妈——”悲痛而清亮的喊声迸了出来,他吓了一跳。
原来这一团喊声先前被塞在窟窿里。该木塞因腐烂而有些松脱,喊声就从缝隙里丝丝漏出来。
丁目拔去旁边的一个木塞。“妈妈——妈妈——妈妈——……”喊声源源而出,悲痛而清亮。
丁目又拔去一个木塞。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又拔去一个。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楚婧悲凉的喊声回荡在石室。
她一直在思念她母亲。

每一个窟窿下方的墙壁,写着日期。
丁目数着日期,从她十一岁直至二十三岁,几天至一两月不等,有时相隔大半年。密密麻麻。
他看见最近的几个日期比较接近。好像这一个多月以来她频频至此。
他拔去一个木塞。
“丁目——我喜欢你——”他全身一震,呆住了。
又拔去一个。
“妈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楚婧,你该怎么办?
丁目依次拔去木塞。
“丁目——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丁目——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丁目——丁目——你这个大笨蛋——”
是的,我是个大笨蛋。我是一个大笨蛋。
“丁目——我爱你——”
丁目手里的木塞落在地上,久久呆立。

他拔去最后一个木塞。
这回不是喊声。
楚婧沉静地说:“丁目,你好。我有一个直觉,在我死后你可能会来这里。因为童年的噩梦,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是我们的世界。我们彼此喜欢,却始终无法像正常人相爱厮守。现在,是该我们结束彼此噩梦的时候了。那时,我们身体或许不能在一起,但我们的灵魂已经结合,永不分离。我欠我父亲一命,马上我就要还给他,从此摆脱良心的谴责。而你,曾经恶毒蹂躏你童年幸福的女人一直活在你心里,继续蹂躏你的内心。现在,是该你消除她的时候了……丁目,我爱你。我不说再见,因为我们永远在一起。”

楚婧的记忆又闪现在丁目头脑里。
丁目望见,那时候,楚婧站在石壁前,一手拿着木塞,说着最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