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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波达起名风波


  金银街鞭炮长鸣,四家新铺子同时开张,声势浩大,一时无俩。四家店铺分别名为“秀波达××”,说起这“秀波达”嘛,还有一段小插曲。

  话说那日,四人秉烛夜谈,决定众项投资细节。其中有一项,便是这名字问题了。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起个好名字的重要性,像人家胡庆余堂的名字多响亮气派啊,所以胡雪岩才做到红顶商人嘛!

  我坚持要四家铺子统一命名,这是丁丁集团走向集团化经营的第一步,一定要显视出丁丁集团的大刀阔斧的魄力和与众不同的高格调。

  但丁维凌明显地对我的主意不太欣赏,一再地攻击波波彩票的命名。“什么波波嘛,听起来就小孩子味十足,哪像个正经商家?”

  我很不服气地说:“我本来就是小孩子,你们也都不大,干嘛要充大人?我就是要告诉大家,小孩子也能做大生意。”

  “好,说得好,有志气。”温如言拍掌叫好。

  凤郎举起双手,眼神顽皮,说:“我举双手支持。”

  我朝着丁维凌得意扬扬地笑着说:“三比一,少数服从多数。凌哥哥,你投降吧!”

  丁维凌垂死挣扎,他咬着牙说:“波波彩票是你和温如言的投资,现在的新铺子是我们四个人投资,总归该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吧?”

  “好,算你说得对。”我从善如流,大方地接受了他的提议。

  丁维凌眼睛一亮,立即来了精神。“那不如叫丁记××?”我不屑地撇嘴,如言抬头望着屋顶,凤郎躲在如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小声地说:“还不如波波呢!”

  丁维凌恼羞成怒,懊恼地把面前的纸笔扫在地上。“反正你们都是三比一,我不说话了。”

  我笑嘻嘻地跑过去和他说:“凌哥哥,你有没有发现你今天比较像个正常人?”他一愣,张开了嘴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说。

  我继续发扬不怕死的精神,说:“凌哥哥,虽然你做生意一把罩,可是取名字嘛——”我伸手点点自己的脑袋,“是要*这里的。”

  凤郎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猛点头。我跳到他旁边,伸手摸了下他滑嫩嫩的脸,吃了块绝色香豆腐。然后摇头晃脑地说:“创意啊!”

  我还没有从绝世好豆腐中回过神来,就领到一个重重的爆栗子。

  我晕头转向地呻吟:“谁?是谁暗算我?”

  只听到如言阴深深地在我耳旁低语:“惊世骇俗的创意总是要受到打击的。”我只好嘿嘿傻笑,心里却把温如言上天入地地咒骂了一番。

  名字最终还是由我定案,我决定选择“秀波达”。读者们一听就应该知道了,这是“Super Star”的音译,意谓超星。唉,只可惜这么好的名字,我却只能闷声发大财,总不能说这是英语吧?

  凤郎好奇地问我什么叫秀波达,我就胡乱说是因为波波投资的实业所以名字中得有一个波。丁维凌刚要驳,我立即瞪他说:“我也是姓丁的。”他无言以对,只好放弃加入丁字的酸主意。

  达字很容易理解,就是四通八达,财源滚滚的意思。这点大家都没有意见,做生意嘛,谁不是这样希望的呢?

  至于秀字的解释就容易多了,既然老板个个都是帅哥美女,做的生意也都是与众不同,怎么当不起一个秀字?

  不过这次换温如言有意见了。他很恶劣地说:“我怎么只见到三个美男,那个美女在哪?”

  我涨红了脸,指着他鼻子,却说不出话来。

  丁维凌恶狠狠瞪住如言说:“我的妹子几时轮到你来欺负了。”我大喜,扑过去喜滋滋地挽住他的胳膊,却听到他接着说:“要欺负也只有我能欺负。”大怒甩开他,气冲冲跑回自己的座位。

  凤郎却毫不犹豫地站起来,维护我说:“丁丁当然是美人,是我看过的最漂亮的美人。”我感动地泪眼汪汪,牢牢圈住他纤纤细腰,趁机大吃豆腐。总算不枉我一番心血,到头来待我最好的果然还是凤郎。

  温如言一掌拍开凤郎,不屑地说:“大人说话,小孩走开。”他一脸奸笑地走到我身边,我提防地侧过身子紧盯着他。只见他长袖垂地,一鞠到底,超级正经地说:“我有一句话赠给你。”

  “如果不是好话,那就不要说了。”我有不太好的预感。

  “听不听由你,说不说就由我了。今天只说前半句,以后有空的时候再说后半句。”

  “到底什么话就快说吧,别卖关子了。”凤郎这个好奇宝宝真是要命,不晓得好奇心会杀死猫啊?

  “这个女人不是人。”温如言眼神闪烁,带着恶意的微笑,缓缓道来。

  “呕!”丁维凌一口茶喷在地上,拼命地槌胸口。

  凤郎惊得有点呆呆的,他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摇晃。“丁丁,这个人真的是温少爷吗?说话好毒啊!”

  我却已经脑子木木的,如言说话一向有深意,他这话——我一惊,一滴冷汗从额角滴下。难道他是知道我是借尸还魂了?可是他为什么不揭穿我,莫非是在等我主动向他坦白?

  这一夜在我的如坐针毡的惊疑不定中总算过去了。可是后遗症却很大,从此我见到温如言就会心惊肉跳,总觉得他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睛把什么都看得透透的,让我无所遁形。

  我在坦白从宽与抗拒到底两条路中摇摆不定。冲动和理智在心底自相残杀,搅得我心烦意乱,快要人格分裂了。

  不过时光不会因为我的不安而稍有停驻,周围的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大家似乎并没有觉得我与平日有什么不同,连日日住在一起的爹娘也没有觉察到我的异常。

  铺子终于开张了,生意迅速火爆异常。凉茶铺和点心铺的饮食全部售完,我们以为准备得很充足的原料仍然不够,如言当即下令次日再多备一倍的材料。

  茶馆也是客满,买完彩票的人并不急着离去,好些人就进了茶馆喝茶聊天。听听说书人说说丁十二小姐及其亲友的是是非非,顺便发表一下自己的高见,臆测下期彩票的开奖数字。

  丁维凌特地在一面墙上做了一个大大的留言区,彩林知名人士可在此留言点评,若是能上升到彩林权威的地位,则以碧纱笼之。这一点大大投了那些附庸风雅之人的爱好,人人皆以能上榜留言为荣,更是视碧纱笼字为最高荣誉。由于这些人往往能带动潮流,因此为茶馆带来了极其稳定的客源,秀波达茶馆迅速成为洛安城内最红的茶馆。

  而茶馆隔壁的秀波达彩书馆更是轰动一时,每期彩报都是我当众封存了开奖号码的次日出版的,上面巨细糜遗地记载了我的一举一动,满足那些对我有着极大好奇心的人的需要。自然凤郎、温如言、丁维凌一干相关人士也跑不掉。

  明星是怎么出来的?是现代人就不用我解答了吧,舆论的力量是多么伟大啊!经历过一波波造星运动的你我就不用多言,彼此心造不宣了。

  丁维凌他们不止一次地问过我:“你把你的事情搞得人尽皆知,要重点有重点,要细节有细节。这究竟是为什么?”

  唉,这也难怪保守的古人想不通,哪家的闺秀会这么干啊?可我从来就不是大家闺秀啊。我可是丁丁小妖,妖精做得当然是妖精的事喽。

  我笑而不语,被问得紧了,便神秘兮兮地答一句:“走着瞧吧。”换来的自然是六颗秀波卫生丸。

  答案随着彩报的一日日畅销不衰慢慢揭开了。

  当所有人都在彩报上对丁家十二小姐无比地熟悉后,大众对我的向往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大家都感觉我就像是邻家小妹妹一样亲切美好,但是又始终隔着一层纱让大家看不清、心痒难搔。谁让我出门时始终戴着一顶纱帽呢?有好事的人便去贿赂丁家的仆人,得到的答案却是千篇一律:“十二小姐可是个美人,难得的美人啊!”

  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一半自然是因为老夫人在丁家的权威性实在是举足轻重,无人可以违抗。另外的一半原因当然是因为丁丁我聪明伶俐,人见人爱。总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我从小便得到了一众仆人的倾心相待。

  但这样的答案明显不能满足大家的好奇心,只是让大家想象的空间更加接近了我多年来一直期望的那个方向。

  众人始终只能见到头戴笠帽、风姿绰约的丁十二小姐。渐渐地,市面上开始出现了我的多幅画像,大多是文人们自行想象的结果,其中不乏名家名作。还有人坐庄收注,赌我的真容更像哪张画图,一时应者云集,热闹非凡。

  明星的隐私一向是公众最喜闻乐见的,古今皆然,我把当年狗仔队的功夫用到自己身上,一举见效。

  虽然我闹得动静挺大,老夫人那儿却始终不见反应,显而易见是丁维凌的功劳。我正琢磨着该如何谢他,他却拎着一叠纸找上门来了。

  他把那叠纸劈面扔到我面前,怒喝道:“你自己看看。”

  我拾起一看,正是流传甚广的丁丁美人图,有工笔、有写意,讲究点的还加了彩绘。一个个画得活灵活现,好象和“我”面对面打过照面一般。姿态各异,相貌也迥然不同,不过总体特征就是——全是美女,男人心目中能想象出来的美女特征都反映在这些图上了。

  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随手递给身后的凤郎,笑着说:“快来看看,姐姐我可真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大美人了。”接过一转身,却发现来的是温如言。我顿时一阵心虚,眼神都有些恍惚了。

  如言接过了那叠画纸,一张张仔细地看着。每看一张,唇边的弧度就扩大一分,我也就更加心虚。

  好一会,他终于看完了,放下那叠画图,他抬起头来,双眼晶亮晶亮的,闪烁着一片耀眼的光芒。“这就是你的答案?”

  “啊?”我怔了一怔,才缓过神来他问的是我把自己隐私广而告之的那件事。“算是一半的答案吧!”

  “那另一半呢?”他挑挑眉,微微侧了头问道。

  “继续等喽!”我耸耸肩,小嘴一努。

  他浅浅笑道:“拭目以待!”清雅俊逸的容颜后隐隐有层我看不分明的东西,让我害怕又有点期待。

  丁维凌怒极反笑。“丁丁,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作为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笑了。“我为什么要嫁人?”

  丁维凌呆一呆,显然他从来没有想过女人不嫁人这种问题,更没有想过会发生我不愿嫁人这种事。“女人不嫁人,这还有天理吗?”他喃喃地说。

  我莞尔,可怜的凌哥哥,被我不按牌理出牌的恶劣性格快折磨神经了。

  “凌哥哥,你以为像我这样的人有几个男人能容忍?”虽然被身边的几个极品男人当宝贝一样地供着,我可没有天真地认为这个时代所有的男人都是这么宽容英明的。

  丁维凌不假思索地答:“我的妹妹这么好,谁敢——”

  我叹息着打断他的话,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仍然要面对现实。“凌哥哥,这普天下认为我好的人只怕也只有你们几个了。”

  “那是她们不了解你。”丁维凌急忙反驳,一边说一边还偷偷看我神色。

  “你说得对,是他们不了解我。”我淡淡说道:“所以我给大家了解我的机会,以后也好多点选择的机会。”

  丁维凌彻底无言,他明明知道我说的是歪理,却被我左一拐右一绕地绕进去了,让他无话可说。

  温如言冷笑着说:“这个不会是你的另一半答案吧?”

  我扬高眉稍,笑得风情款款。“你说呢?”

  他紧紧迫视着我,眼中凌厉的光芒让我的笑容维持得份外辛苦,短短一刹那感觉上却好似过了千万年一般。他缓缓走到我身边,伸两指抬起我下巴,眼波似漫不经心地在屋内转了一圈,不温不火的开口说:“你忘了吗?我说过只要你二十五岁还嫁不出去,我便会娶你。”清越如春风的声音却犹如春雷般在屋子里炸响。

  “什么?”我大吃一惊。

  “你说什么?”“啊?”另外两声惊叫自屋内两角分别响起。
第一次绑架


  “你说什么?”不同的三声惊呼在屋内响起。
  温无言冰寒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我身上。“你又何必急着安排自己的退路呢?我就是你最好的退路。”
  我轻咳一声,竭力压下心中的震惊,原以为他是开玩笑才这么说的,如今他在众人面前郑重其事宣布了,我就知道这绝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了。
  他对我有情吗?我暗暗摇头,不,演了那么多年的戏,不会走路也看过猪跑了,我在他身上看不出什么深情款款的情绪,只看到了一片没有方向的浓雾。如言奇兵突出、三言两语就让大家心旌摇动,可惜我却看不穿他的真意为何。
  我该怎么办?此刻的是与不是,多一字少一字都让我浑身骨节寸寸崩紧。
  沉吟下,我终于还是择用了抱残守缺的态度。我冷静地说:“这不是我的退路,而是我的进路。”
  温如言冷冷道:“原来是以退为进之计,那倒是我多事了。”
  丁维凌头痛地说:“别退路进路了,赶快说个清楚吧!”
  我转身面对丁维凌,沉着地问他:“凌哥哥莫非忘了那日老夫人的话了?”
  他一惊,恍然大悟,面色刹那间数转,语声沉痛。“为了不受控于老夫人,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值得吗?”
  我淡淡一笑,说:“有什么值不值得?姻缘与我若浮云,我根本就不在乎。”
  凤郎终于从我们的言辞中悟出真意,他哀呼一声:“凌少爷,你的意思是说丁丁是在自毁姻缘路吗?”
  丁维凌叹口气,默默点头。
  凤郎冲过来,一把捉住我双肩用力摇晃,愤怒地喊:“丁丁,你怎么可以这样做?这是你一生的幸福啊!”说话间,泪已盈睫,绝美的容颜涨出一片血红。
  我抽出丝绢,怜惜地为他揩去泪滴,温言说:“没有比这更简单更有效的方法了,何况我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可惜之处。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你们不觉得这诗就是为我写的吗?”
  温如言微微一笑,其人淡雅若仙,刚才的戾气转瞬不见,令我几疑是看错了。“你倒是真的长大了。”
  凤郎喃喃自语:“二十五岁……”转头迫切地凝视着如言,“言少爷,我一向敬重你,你可要说话算话,绝不能让丁丁孤独一生。”
  如言肃然说:“大丈夫千金一诺。”
  凭什么他的千金一诺就要决定了我和他之间一生的纠纠葛葛,也不来问我愿不愿意和他纠葛?我想如言骨子里是霸气的,只是一直被他斯文俊雅的外表遮盖得太好,连我都没有觉察到。
  “我该如何谢谢你们?三言两语就已经替我安排好了十六年后的幸福生活。”我苦涩地淡淡讽道。
  众人皆黙然,我转身出了屋,孤单地走出这片护佑我的天地。拳拳亲情让我留在了这里,可是爱情,我还是一脚踢到块铁板。若是干脆骨折让我清爽脆利地痛一次也就罢了,偏偏好死不活地牢牢嵌在脚上,留下块墨黑淤青,每一移步间便痛入了每一根血管,提醒着我上下几十年来的失意落寞。
  这件事次日后便再无人提起,那一天的事成了我们共同的禁忌。我更是当作从来没发生过一般,和大家的相处依然一如往日。但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某些事发生过了就发生过了,再多的掩饰也不过就是看谁表面装得更像一点了。心底有些东西总是被改变了,而我清醒地看看自己一分分一秒秒地沉沦,却全然无能为力。
  我比以往在工作上积极了一点。平常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出现在铺子里的,现在三日两头地会到处去转一转。但是往往转一转后,我就会失踪半天。
  我更喜欢独自一人待着,连凤郎也不太愿意他跟在我身边,所以三天两头地闹失踪。大家也渐渐对我的短暂性失踪习以为常了,不再大惊小怪地到处找我,反正时间到了,我会自动回家。
  其实独处的时光中我大半是在发呆,脑中一片迷茫。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算如言并不是真地喜欢我,但他是我的知已,是朋友,他许这诺对我并无害处。那我为什么会对他一番言语反弹如此之大。我很想搞清楚原因,却又隐隐的害怕真相的水落石出。
  但无论如何绞尽脑汁,我仍然想不通,总觉得有个东西呼之欲出,却又一次次被心底生出的恐惧强行拉回深渊,不愿让它现世。
  我漫无目的地行经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脑中仍然有些糊涂,心神不宁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我下意识地侧身一让,却仍然没有避开。
  我被重重撞向侧边一条支巷。感觉到左手臂跌到地上的剧痛,一定是被砂石擦破皮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一黑,我便被人在嘴里塞了一块丝绢,又蒙住了眼。五花大绑地塞入一个大大的黑布袋里。我不由苦笑,动作挺熟练的,让我连挣扎的力气都不用白费一丝一毫。
  凭感觉,我被一个男人一把扛起。他的轻功应该不错,隔着布袋我都能感觉到冷风嗖嗖而来。跑了大概两条街的距离,我被抛到了一张床上。很不幸的,我的额头不巧地磕到了玉枕一类的物质,就此陷入了昏迷。
  果然一定会昏迷的,古往今来哪一场绑架主角不会被弄昏的?我还以为我会是个异数,原来因果报应就在那儿等着呢,我还是逃不开这条绑架必昏真理。我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只是在心底念叨:“这种痛苦的真理为什么要让我有机会领悟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醒过来时,睁开眼第一眼便看到眼前有张陌生的脸孔在我面前无限放大,笑得极其灿烂,在这种情形下因而显得尤其诡异。
  “啊——”我吓了一大跳,这张脸虽然不丑,可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难免受到惊吓。
  他倒是一点也不受我的影响,仍然俯着身子认真地端详着我。
  我一惊过后,也渐渐冷静下来,屋子布置得很雅致,有股淡淡的脂粉香,一看就是女人住的。眼前的人国字方脸,长眉入鬓,猿臂蜂腰,英气勃勃,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只是那一脸笑意和他这张脸要多不搭就有多不搭。
  我缓缓坐起身来。平定了心神,迎上他打量的视线,朝他淡淡一笑。“看够了吗?”
  他倒反而略怔了怔,笑着说:“你这个小姑娘倒是挺大胆的,一点不晓得害怕。”
  我奇怪地说:“我为什么要害怕?”
  他摸摸头,显得比我更奇怪。“被人突然装进黑袋带到这里,你难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这是绑架啊!”说到后来,他语气更显激动。
  “我知道啊!是你绑架了我。”我很无所谓地看了他一眼。
  他翻个白眼,手脚夸张地挥动着,说:“那拜托你有点被绑架者的样子好吗?你这样冷静,让我后面的戏怎么接着唱?”
  我好笑地做了个求饶的表情,颤着声音说:“大王饶命啊!”
  他一副被我打败了的表情,无精打采地说:“难道我就这么不像坏人?为什么你们都不怕我?”
  我心底一惊,难道是我想错了?没想到这么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居然绑架了不止一个人,但这不关我的事。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肯定地点点头说:“像。”
  他双眼攸地一亮。这世上还真有人那么希望自己长得像个坏蛋?还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我一口气接着说:“如果你的眼睛三角一点,目光狠毒一点,脸上多几条疤,不要总是一副未语先笑的样子,那你就很像了。
  他越听越丧气,垂头说:“那就是说我这辈子没有成为坏人的资质了?”
  我勉强按住快要笑爆的肚子,一本正经地说:“那倒不是。皮子像坏人,那等于是在脸上贴了个标签,告诉大家‘我是坏人,生人勿近’。像你这样的,凭你那一脸纯真的笑容,让大家无条件地信任你,完全不觉得需要提防你,所以你很有潜力发展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奸大恶之人。”
  他顿时双眼大放光明,激动地握住我的手用力摇晃。“谢谢,你是第一个看出我的潜质的人。”
  我慢条斯理地抽出手来,说:“那既然如此,你是不是应该报答我一下?”
  他一挥手,豪爽地说:“要我放了你,没问题,一会儿我就可以放了你。”
  我倒是一愣。“不用我交赎金?”
  他反问说:“你看我缺钱吗?”这人穿着讲究,气质干净,说话尤带五分天真,一看就知道家世不错,确实不应该缺钱。
  见我摇头,他一拍大腿,说:“就是啊。虽然你很有钱,可是我既然不缺钱,我就没必要和你要钱了,你说对不对?”
  “那你为啥要绑架我?”
  他嘿嘿而笑,有些不自由地说:“就是想看看你。”
  我彻底怔住,无语。
  他理直气壮地嚷嚷:“谁让你那么神秘。外面把你传得天上有地上无,我当然好奇你究竟美成什么模样嘛?”
  “现在看过了,满意吗?”我淡定地问他。
  他面现疑惑,不太确定地问道:“你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美如天仙的丁家十二小姐丁丁吗?”
  我冷冷地说:“我就是那个传说中美如天仙的丁丁。”语气特意在传说两字上加重。
  他歉意地瞅瞅我,有些无措地说:“抱歉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走了。”我缓缓站起,整理下衣衫,心平气和地说。
  他垮下脸,小心地看我一眼,说:“你生气了?”
  我学他说话:“你看呢?”一笑就要走。他忙拉住我。
  “怎么,又变主意了?”我停下脚步,平静地望着他。
  他搔搔头发,尴尬地笑笑,说:“我怕你会大叫大喊,所以所以……”
  看他所以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有些不耐地说:“所以什么?”
  他一咬牙,说:“所以我把你劫到了妓院里来。”
  我大吃一惊,刚刚就发现了这房是女人住的,却没有想到居然会是在妓院里。我阴森森一笑,冷冷说:“果然是个做坏人的胚子。把我绑到这里,我就是叫起来,别人也只当是嬷嬷教训新妓,谁也不会多管闲事。”
  他赔着笑,搓着手干笑。
  我探头出窗一望,我处在二楼,虽然不高,跳下去也说不定要骨折。我可不想冒险。
  瞪他一眼,说:“你既然能把我人鬼不知地弄来此处,当然也可以同样弄回去。你只要把我送到人多点的地方,我自己能够回家。”
  “那要委屈你再钻一次布袋了”。
  我没好气地说:“你真傻假傻啊。我又不会喊,也没有人认得我,还钻什么布袋?”
  他小声说:“得罪了。”一手把我横抱,穿窗而出。
  前面因为在布袋里,恐慌感多少影响了我享受速度的快感。这一次不同了,我张开眼睛,看着两边的房屋哗哗倒退,好象坐在敞篷汽车里一样。屋外冷风虽然刺骨,可在他怀里,蒸腾的热气阻止了冷风的侵袭,感觉惬意极了。
  感觉才不过一会儿,他就把我放下来了。我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轻功的感觉真不错。
  他指着前方巷口,说:“前面出去就是朱福街了,你应该认得方向吧?”
  我点点头。朱福街是洛安城内挺有名的一条主干道,离我家已经不算远了。
  他抱手一揖,沉声说:“后会有期。”我“噗哧”笑出来,他强装成熟稳重的样子,实在有些让我不习惯。
  他也笑了,挠挠头,说:“我叫西门笑。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我倒,他名字就叫笑,难怪这么会笑了。他朝我挥挥手,双足轻点,人飘飘跃起,姿态潇洒。
  我追着他跑了几步,大声叫:“下次见我,能不能用正常点的方法?”
  他遥遥挥手,一刹那就无影无踪了。
  西门笑,人如其名,还真有点意思。我笑着转身回家,就在转身的时候,这件乌龙绑架事件已经被我轻轻放下了。西门笑,我想我们不会再见了。
  
仙子与鬼



  那件所谓的绑架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毕竟我并没有消失很久,也很及时的回家了。整件事唯一留下的痕迹便是我左手衣袖上的微微血迹,大概是那时失去平衡跌倒在地的时候硌到砂子破了皮。
  我从后门进的府,直接就回了自己的家。这个时候,凤郎应该跟着如言在铺子里学习做生意兼做男模。爹应该还在茶馆里,而娘应该正在自己的屋里做针线活。至于丁维凌,凌大少每天不忙到三更半夜是不可能休息的,光是丁家的生意已经够让他焦头烂额的了,何况还要抽空陪两个天仙美女。所以我只要动作快点,应该是人鬼不觉的。
  我钻进屋子,脱下衣服一看,只是浅浅地破了点皮,伤口早已凝结了,什么事都没有,于是拿出一件水绿色绣着嫩黄迎春花的衣裳换上。刚换好就听到门外传来声响,我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换下的衣裳塞进被子里。
  门外轻轻敲了三下,屋门便被推开了,来得果然便是温如言。丁维凌是从不敲门的,凤郎是必然要敲到我答应后才来的,只有温如言才会敲三下就推门。
  他一进门劈头就问:“你今天未时到哪儿去了?”
  未时,不就是我被西门笑绑架的时候吗?我心里一动,面上却是淡淡的。“未时应该在街上闲逛着。”
  温如言却仍是不放松,继续问道:“为何你在嘉露街附近突然失去行踪?”
  我心中怒火狂飙,连声音都显得咬牙切齿。“你居然派人跟踪我?”
  温如言走到桌边坐下,毫无愧色地说:“如今你身价百倍,怎能不遭人眼红?更何况你又偏偏不愿安生,非要搞得神秘兮兮的,引来争议无数。我若是不好好看住你,只怕一眨眼间你就被人掳了去了。”
  我想起西门笑,如言的话挺有道理,今天刚好碰到的是西门笑这种完全没有恶意的绑架,若是他日发生同样的事,要钱还罢了,要色我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最怕人家要我命或者是想废了我。我这人可是痛感敏锐,吃不起苦的。熬了那么些年,我对这一生也挺满意,还不想这么早死。
  不过靠如言派人跟踪保护也不甚得力。今天的事情已经证明了,遇上武林高手,暗蹑之人便全无用武之地,要不然我怎么会无知无觉地就到了妓楼呢?
  如言见我半晌不语,心觉有异,仔细地打量着我。他突然开口问:“你几时换了衣裳?”眼神中掠过一抹狐疑之色。
  我心中猛跳几下,这个如言实在是太过观察入微了。我淡淡说道:“我几时换衣也要被你管了?”
  如言却不理我,径自走到床边,我抬眼望去,心中大叫不妙,原来刚刚塞得太急了,衣裳一角露出了被外,青碧色的衫子衬在月白色的缎被上显得分外明显。我叹口气,主动退步让开。事到如今,谁也挡不住如言查探究竟,我又何必螳臂挡车。
  他一伸手便抽出了我藏好的衣裳,几下翻看便找到了那几滴血迹。他指着点点腥红,俊雅的面容闪过一丝杀气,问道:“这是什么?”
  事情被揭穿了,我反而平静下来。“你不是看到了吗?不就是几滴血嘛!我路上摔倒了,擦破点皮,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冷冷地说:“应该和你在嘉露街失踪的事有关系吧?”
  我面不改色地说:“我摔了跤,就到附近的民居歇了会。”
  如言深深望着我,眼神中掠过悲色,一瞬即逝。原来清雅的声音此刻犹如大提琴般低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弓弦鸣响的嘎裂音色,刹那间,花开花谢,荣了又枯。“是我逼得你太紧了?”
  我心一凛,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人算总不如天算,我想拉你出深潭,没料到反让你泥足深陷。”他转过身倚在窗栏上,背对着我,看上去疲倦已极。
  十月金桂,花期正盛,暗香浮动,萦留鼻端。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也不想问,要搞懂如言的心思实在太难也太累。可是我也被他的悲哀感染,只觉得心头泛起一阵酸意。
  日子便在混噩中一日日滑过。我从混乱的思维中挣脱出来,想不通便不去想,我从来不想亏待自己。如果说那日和如言一番谈话有什么结果的话,那便是我再也不单独出门了。这样的结果总算能让如言也放心。
  这段时间,我一直致力于向大家宣讲美的定义:万物皆美,端看你站在何种角度上了。美丽需要慧眼的发现,彩票需要慧心的琢磨。两者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正因为这千丝万缕的联系,洛安城民们纷纷研究起了我的美学观念。当某秀才因研究我的美学理念而猜中了那一期的奖号,并因而荣登彩林高手榜,有资格发表点评的事传开后,所有的人都开始相信要获得大奖必须精研我的理念。从此我的每一句话都被当成了圣言般,有无数人挑灯研究,城中学子纵横论辨,引经据典,写出了很多精彩的文章。此后因而逐渐发展成了一门学问,名之为“丁子美学”。不过这当然是后话了,但确实连我也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
  凤郎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这一奇特的现象时,我只是微笑着说:“这便是了。”很多事讲穿了其实很没有意思,那秀才当时能猜中奖号,自然也是我派人暗示的结果,只不过暗示得比较巧妙,让他误以为是自己在研究中灵光一现的缘故罢了。
  我只不过是利用了人们嫉妒的心理,既然他能猜中,没道理我不能猜中,有了这个想法,自然便会废寝忘食的去研究。而研究的结果自然要炫耀天下,以示自己才智过人。文人相轻古今亦然,你驳我、我驳你,拉帮结派,一日日下去,这场理念之争就席卷了整个洛安,并进而开始影响周边城市。而老百姓最是从众,听得多了,便自然而然受到了教化。
  世间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说穿了,不过是利用人心罢了。古往今来,多少人做过这种事,上古周汉传下来的本本典籍也是这个道理,我不过是学了他们的做法而已,再加上推波助澜。当然我的本意只是发展一门学术理念,不涉及政治,所以也不用怕官府来追查。
  我已经为自己向大众露出真容开始做准备,毕竟我的目标是成为众人眼中美的标准,戴着面纱算什么呢?
  江南的冬天少有下雪的时候,但今年却是个例外,十二月刚过已经开始零星地下了几场小雪。临到年底,更是飘飘洒洒地下了场大的。
  从我来到这个时代以来,记忆中几乎没有雪的印象。难得看到这般妖娆的雪景,即使向来懒惰又怕冷的我也不由得兴起要出门踏雪。
  年底时分,商铺里忙得晕头转向,丁维凌和温如言都分身无暇,凤郎也是勉强抽出空来陪我四外转转。
  我特地选了件大红滚白狐毛的斗篷,站在银白的素雪中,自己也觉得风流得意。今天我没有戴笠帽,但却化了妆。凤郎帮我梳了二十余支回族姑娘常梳的麻花小辫,每支辫子上拴了一圏珍珠,高低错落。我的肤色雪白,娇嫩欲滴,便在脸上画了一株红梅,红梅自额际挂垂而下,延展至脸颊。额际不过是一两朵粉梅苞,往下渐次开放。开到极盛处,却只见得半朵红梅傲然绽放,细看下来,另半朵却是绘成了粉白,驻于红菱唇边。鼻翼上戴了一粒小小的六棱红宝石,微微一笑间,宝光流转,白梅轻绽,红梅挺逸,粉梅争艳,清丽雅致,风流妩媚兼容并蓄。
  画完妆,连凤郎也呆了一呆,我揽镜自视,不觉意迷,好久不曾放下铜镜。事实证明,三分人才,七分打扮,化妆师这种职业绝对是一种必要的存在。
  我在面上蒙了块雪纱和凤郎一起走在街上,这块雪纱其实挺透明,并没有起到多少遮面的效果,不过半遮半掩方是至境。何况我要露面也不能一下子全露,需要一点点慢慢来。
  街上人流攒攒,年关将至,大家纷纷忙着抢购年货,顾不得风雪,喜气洋洋地忙碌着。我和凤郎是这条街上的奇景。一个绝美的少年和一个面纱下隐隐透出绝丽的少女,在漫天风雪中悠然自得地撑伞而行。人们在经过我们时,都不由地摒住了呼吸,侧开身子,为我们让开道路。
  洛安城内无人不知凤郎的绝色风姿,他身边的少女是谁自然不言而喻了。我可以看到人们眼中仰望仙子的钦慕,但无可否认,更多的视线落在了传说中神秘的丁十二小姐身上。
  我和凤郎恍若没有看到人们的驻足痴望,也没有听到人群中的窃窃私议。自顾自地相携而行,天地间便只有了一红一白两道窈窕身姿。
  我悄声对凤郎说:“下次逛街还是不和你出来了。所有的人一看到你,便成了泥塑木雕,没意思极了。”
  凤郎嫌我冤屈了他,随手从地上抓了小团雪,放到我脖子里。
  “啊呀!”透体而入的寒气让我全身猛然抖了抖,禁不住尖叫了一声。“凤郎,你——”
  刚想也抓团雪报复回去,却见到街角有个老乞丐全身缩成一团,跪在地上求乞。
  我见他又冷又饿,上前问他:“老人家,城门那儿不是每天都有开粥棚吗?为什么你不去那里乞粥?”
  老人抬起浑浊的双眼,抖着声音说:“老朽腿脚不便利,不能远行。以往都是和我同住的小孩帮我讨来,这两天那个孩子发高烧,我只能移到这里讨点剩菜剩饭,好填饱我祖孙二人的肚子。”
  我这才发现,原来他的腿有一条已经齐根断了,只能靠双手和右足在地上挪移。
  “你住在哪里?”
  老丐颤巍巍地往后一指,说:“我们就住在后面一间废屋里。”
  “废屋?”我皱眉,这地方并非贫民区,屋价昂贵,哪来的废屋?
  凤郎想起一事,说:“莫非是王家的那间屋子?”
  老丐点头称是。
  “哪个王家?”
  凤郎说:“就是做南北货的王家,以前住在沁德街上的。去年家里打死了个丫环,他们那屋就开始闹鬼,把王老板吓出了病。他们家后来就搬到别的城里去了,这间屋子因为闹鬼一直没有人买,空在那儿。”
  我斜睨他一眼,说:“看不出来,你消息倒挺灵的。”
  他嘻嘻笑了,在我耳边低声说:“你忘了,你那个彩报到处搜集小道消息,这事报上也登过。你自己工作偷懒,没留心看。”
  我不由小小惭愧了一下,可见我平日是太懒惰了,大家都纵容着我,帮我分担了我份内的工作。
  我好奇地问那个老丐:“那里真的闹鬼吗?”
  老丐犹豫下,说:“我们只不过是讨口饭吃的苦命人,就是有鬼也闹不到我们身上。”
  我心中一动,听他语气,分明就是看到过鬼了。好奇心起,问他:“鬼长什么样?”
  那老丐浑身一抖,全身又缩成一团,不愿答我话。我叹口气,转身交待凤郎:“你去附近的丁氏商行通知一下,说是我的意思,把这位老人家和那个生病的小孩一并送到刚造好的善堂里,让他们好好过个年。”
  凤郎犹豫一下,说:“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马上就回来。”我赶忙答应,这凤郎也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周围有那么多人,还怕我不见了不成?
  凤郎不太放心地跑开了,连跑边回头朝我看。我朝他用力挥手,他总算是不再婆妈地回头了。
  我跑去买了两个热包子给那个老丐,他抖抖索索地连声谢我。屋檐下一阵穿堂风吹来,拂起了我的面纱。老丐突然向我跪下磕首,口中念念有词:“多谢仙子下凡救我性命,多谢仙子下凡救我性命。”
  这一出戏让我意料不到。我大吃一惊,只好伸手去扶那老丐。那老丐连忙侧身避开,口中连呼:“使不得,仙子莫要脏污了手。”
  我苦笑着缩回手,只好软言安慰几句,疾步离开了那个老丐。转身穿进了附近一条小弄。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仙子,好久不见了!”
  我抬头一望,居然是一张笑得灿烂得过分的英俊笑颜——西门笑!
  上次的绑架事件好象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久到我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一点影子了。如果不是再次与他偶遇,我已经忘记西门笑的存在了。
  他笑嘻嘻地说:“不知仙子对鬼有没有兴趣?”
  我心中一动,前生演过不少鬼片,夜半看贞子爬出来虽也心脏狂跳,总算没有像别人一样一惊一咋的。我对鬼这种生物始终有一种好奇心,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看我眼神闪烁,他语气轻蔑:“怕了?”
  我对他嫣然一笑,素手轻勾垂在胸前的珠饰。“怕嘛是有点怕的。”
  显然我的回答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上次不是表现地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这次一个区区小鬼就把你吓趴下了?”
  “你想让我去那个鬼屋玩吗?”我镇定自若地问。
  他反而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你的脸上全都写着呢!”
  他又羞又气地用力搓了几下脸皮,弄得脸庞一片红。抬头对上我调皮的眼神,险险气绝,额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地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夜探鬼屋?”
  
夜探鬼屋(上)
  西门笑长眉斜挑,挑衅地问:“你敢不敢夜探鬼屋?”

  我淡淡答道:“没兴趣。”说完就想走。

  “哎!”他一把窜上来抓住我,力道用得大了,把我的手臂抓得生疼生疼。“你不会真的怕鬼吧?”他焦急地搓手。

  我冷眼观他,见他眼神焦虑,心下便更是笃定了。“我去鬼屋,有什么好处?”

  他一愣,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如何向我描述。只是期期艾艾地说:“你一定要去——我想你陪我去。”

  我大笑着说:“不是你怕鬼吧?”

  他脸红似火,怒意横生,眼看着就要发火了,不知怎地又蔫了下去,闷闷地说:“就当是我怕鬼吧,这次历险是我的任务。算我求你!”

  “你是巫师吗?这次是你出师的考验?”如果真是这样,我更有兴趣了。

  他摇摇头,说:“我的弟弟被鬼魅上身,法师作法后说要找一个吸附了怨鬼气息的器物,拿回来作法迫出那个鬼魅。我看你胆子极大,一点也不怕鬼,所以——”

  看他堂堂男子这样软言相求,我也不好再推诿,反正本来我就对鬼充满了兴趣。

  见我答应,他双眼一亮,开心地朝我抱拳,说:“今晚子时,我在你家后门等你。只能你一个人来。”他最后郑而重之地交待说。

  我笑望他灿烂的容颜,这是一个长不大的大孩子,和我身边的人完全不一样,这样的心性真的应该好好保护才是。

  挥手与他作别,我漫步走回刚才和凤郎分手的地方。凤郎已经等在那儿,正焦急地四处张望,远远望到我火红的斗篷,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

  “没遇到麻烦吧?”他温柔地问道,伸手为我拂去零星飘上身子的雪花。我摇头。“看你,也不好好撑伞,快过年了,可不兴生病啊!”

  我心头一阵暖意,忍不住对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他晶莹的眼眸萦满了惊异。

  我笑着拉住他的手,说:“只是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傻瓜!”他的笑容如冰花在晨雾中绽放,美得惊心动魄。

  对不起,我不该迁怒你。我在心底再一次和他说对不起。

  子时。

  我穿上火红如血的斗篷,佩上了从西域传来的僻邪宝玉,传闻是当年唐三藏西天取经时所佩。虽说对鬼有兴趣,可不代表我想引鬼上身。既然我能借尸还魂,那就说明这种东西确实是存在的。

  洗掉了早上的梅花妆,精心绘制了曼陀罗夜叉妆。我笔下的曼陀罗在黑夜中妖艳的绽放,三支细长的花蕊上伸展而出的却是狰狞的夜叉鬼面,又在左手掌上精心绘制了钟馗的画像。

  一切准备妥当后,我悄悄地推屋而出。冬夜寒风凛凛,大雪却已停了,檐柱下挂上了道道冰棱。这样的夜晚,没有人会随便在外走动,何况我家的院落本来就偏远。

  我一路上毫无阻碍的从后门出府,悄悄掩上后门,放眼望去,一个人也没有。我把手放到嘴边轻呵,并不着急,看西门笑的样子,带我去鬼屋应该是件很重要的事,他才舍不得放弃。

  果然,屋顶上一团积雪掉在我身边,我一抬头便看到了西门笑懊恼的眼神。“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不怕我骗你吗?”

  我真的要对他的驴脑子叹息了,这人的脑筋不转弯已经是无药可救了。“我有什么好急的?不去鬼屋我有什么损失?这儿是我家后门,你要不来我就回家上床睡觉,暖暖的被窝等着我呢,谁有那闲心在这冰天雪地里陪你闯鬼屋!”

  他红了脸,小声求饶:“我的小姑奶奶,我才说了一句,你倒了说了一长串,怕了你了!”双手一拍,说:“来吧!”

  我问他:“做什么?”

  他抓紧机会讥笑我几句:“我用轻功带你走啊。要不然凭你的脚力,在这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王家,天也差不多该亮了。”

  我一想也是,何况上次被他用轻功带着飞的感觉实在很美妙,于是走到他身边。他伸手一揽,我便腾空而起,面纱微微飘起。

  他突然止住了向上的姿势,俯下头说:“还是白天画的那株梅花好看。”

  我没好气地锤他。“现在是去鬼屋探险不是去郊外踏青,我这是镇邪的,不是用来漂亮的。”

  他“哦”了一声,“嗖”地离地而起,刹那间我又享受到了腾云驾雾的快感。我对他说:“西门笑,以后有时间的话就带我飞吧,这种感觉真好。”

  他低下头奇怪地说:“丁维凌、温如言都是高手啊,怎么不叫他们带你飞?”

  我懊恼地撇嘴,“凌哥哥忙得要死,哪还顾得上我。如言就一天到晚只会教训我。”

  “我怎么听着是酸溜溜的。”

  “你作死啊!”

  ……

  夜半无人时,一个一脸灿笑的英俊男子带着一个脸上绘着诡艳画像的女孩飞向王氏鬼屋。

  王家这栋园子占地面积不小,昔日的王家也算得上是大户,算是会享受的那类人。王园屋舍错落有致,曲径通幽。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虽然一年多没有人住了,有些荒败,不过当日的精致繁华还是看得出来的。

  我怀着激动而紧张的心情推开屋门,开始了鬼屋探险记。

  “从哪里开始?”黑暗中,我问身边气息加粗的同伴。

  他不知打哪找到两个灯笼,点燃后分了一个给我,一指西侧,说:“那个被打死的丫环是住在西边的下人房的,我们就从那儿开始吧!”

  说着,当先带路而去。我紧跟着他的脚步,穿过一条荒废的小径。小径上杂草蔓生,碎石棱棱,我走得倍加吃力。西门笑越走越快,我渐渐跟不上他的脚步。一个拐弯后,便失去了他的踪影。

  园深寂寂,寒风呼啸,远处传来风拍窗棂的声音,在这个鬼气森森的园子,益加显得可怕。眼前的我失去了方向,手中只有一盏微弱的红灯。我紧一紧斗篷,压下了满身的寒栗。说不害怕是假的,只是天性的不服软才没有让我尖叫起来。

  我抬头望了下天空。虽然黑漆漆的没有几颗星,但北极星微弱的亮光还能勉强看到。我分清了方向,按照北极星所指,我们刚刚七绕八绕地,早已偏离了西方,而应该到了南方。那就是说,我其实是在往主宅移动着。

  心下一定,便沿着小径往前,果然走不多远,就看到了游廊。我沿着游廊而行,大户人家的建筑格局其实都差不多,我大致猜了下,到也猜了八九不离十。任他路再多,我只需认准了方向,凭着直觉左拐右绕的,一盏茶后,我便来到了主屋的大厅。

  窗户紧闭,房内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芒。我犹豫了一下,按理说,西门笑邀我来玩这个探险游戏,我只是舍命陪君子。此刻他已失踪不见,我完全有理由立即退出,即使明天等着我的是鬼杀人的消息,我也不必内疚。

  不过我想了想,却还是决定推门而入。我倒想看看,这门后究竟有些什么魑魅魍魉。

  门应声而开,“吱嗄”声干涩而尖锐。我缓步跨入,就着微弱的烛光,我可以看到尘封的蛛网挂在门窗上,长长的银丝在风中飘飘飞舞。

  我用力嗅了下空气,这味道有些奇怪啊!还不及多想,身后的门突然用力关上,荡起了一阵狂风,手中的灯笼应声而灭。

  我心下一阵狂跳,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我的神经再坚韧,也无法控制心似要蹦出胸腔般的快速跳动。我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火折子,晃亮后,先四周晃了下,观察情势,见四周并无异样,这才放心地放下灯笼,准备重新点燃它。

  眼前似有黑影闪过,我抬眼迅速一扫,却并没有任何异象,低头再看,灯笼却已不见了。任我再是冷静,此刻也知道真的遇鬼了。我用力撕下蒙面的白纱,把火折子收到近身处,火光下映出脸上妖艳诡异的曼陀罗和夜叉历鬼。

  不过一个新死的鬼,道行再深也敌不过我身上的僻邪宝玉。只要我不慌不乱,兵来将挡,水来土淹,那鬼便自然拿我没有办法。

  打定主意,我不退反进,身后那扇门肯定是开不了了,演过那么多惊悚鬼片,同样的情形出现过N回了,女主角要是惊慌失措地狂奔去拍门,鬼便有机可趁了。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往前走。

  穿过大厅,来到偏厅。这屋更黑,阴影深深,仿佛随时都会扑出什么东西来,火折光线微弱,不能及远,我也不敢深入,只是四下照了照,奇怪了,这屋子里居然没有半支蜡烛半盏油灯。若非我手中的火折是西域传来的“鬼死风”,不惧风吹,比寻常的火折要经烧十倍,不然此刻我便又要陷入黑暗中了。

  屋外有一点盈盈的绿火在半空中缓缓飘动,像极传说中的鬼火。不一会,又是一点鬼火飘来。有一个长发披散的女鬼浮在鬼火上,极缓极缓地在半空中飘。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的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背上一阵寒凉。西门笑,如果我能生还,我定要啃你的肉,喝你的血!

  这样的诡异情景,远比我在电视中看惯了的女鬼森森鬼叫“还我命来”更加恐怖,因为四周实在太寂静了,静得好似连自己的毛孔开放的声音都能听到似的。

  我突然伸脚去踢厅上的椅子,实木的椅子呯然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在这绝对寂静的夜中,这突如其来的轰然巨响足以吓死鬼,窗外的女鬼一个趔趄,差点从鬼火中跌下来。

  静夜中,隐隐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一叫过后又嗄然而止,听声音像是西门笑。我心中一跳,是他发生什么事了吗?想了想,我决定过去找他。

  但我绝不能慌乱奔跑,我身处屋中,看不到北极星,心一乱便很容易迷失方向。我心中算好方向,护着火折,一步步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全然不顾背后飘浮的女鬼。

  穿过十几间屋,推算了下距离,差不多该是刚刚传来西门笑叫声的地方了。我小声叫道:“西门笑!西门笑!”

  半天没有听到回应。不知打哪儿突然窜出只浑身漆黑的野猫,从暗处飞撞过来。我凭着直觉一扭身,猫从我身边擦过,绿油油的眼睛在黑夜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我心一慌,手一松,火折子掉下地,顿时四周一片黑暗。我站在原地不敢乱动,也不敢蹲下,只是估摸着火折跌落的方向,伸出脚轻轻试探。不出所料,火折子也神秘失踪了。原来鼻端还能闻到一股子油烟火冒味,现在已经闻不到了。

  黑暗中,有一只冰凉的手无声无息地握住我的脚,我甚至能感觉到粘腻的液体透过裤子沾到我的肌肤上,是血吗?一股寒意迫入我骨髓,一滴滴冷汗纷纷落落滚下。
夜探鬼屋(中)


  身边响起森森笑声,突然静止,第二声却在屋外响起,第三声却是远在花园那边传来,穿廊越屋而入的笑声尖厉得仿佛是泡沫滑过玻璃的感觉,让我不由自主就想掩耳,心头泛起恶心的感觉,极端不舒服。
  脚下冰凉粘腻的手沿着裤管一寸寸上移,有低不可闻的喘息声。顺息声渐渐加粗,听着居然是个女人。
  女人?女鬼?
  我心念一动,迅速自怀中摸出一包生石灰。这是我出门前特地绕到厨房拿的,那儿正在砌灶膛。双眼一眯,抖手便把石灰往下一洒。
  “哎唷!”女子轻叫一声,脚上冰凉的手迅速不见了。
  “西门笑,你给我滚出来!”我厉声叱道,“再给我装神弄鬼,你便休想让我答应你什么条件。”
  屋里一阵静寂,一时间连远处的虫鸣声也似静了下来,屋里便只有了我听起来很正常的呼吸声。
  屋内响起一声朗朗长笑,刹时间,光明大放。
  我一时不能习惯这突来的光明,掩手捂住了双眼,只从指缝间漏进一点光线偷偷打量。
  屋内有两排书架,堆着的都是精装的典藏本,四壁悬着几幅工笔仕女图,看这装饰很符合中产阶级生意人附庸风雅的心性,应该就是王家原来的书房了。
  房内最深处坐着一个年约二十五的白衣青年,容颜虽然普通,但态度雍容,一望便知并非寻常人。他身侧并肩站了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出头,一身青衣,站在那儿便似影子一般不引人注意,只是在看向我的一刹那,精光一露,寒芒凛冽,让我心头剧跳,这应该便是江湖传说中的高手了。女的笑颜如花,蛾眉宛转,看起来便如一池春水般美丽妩媚、温柔多情。身上一件桃红色锦裳,落了点点的白灰粉,形容虽有些狼狈,那女子却笑得毫不介怀。
  适应了灯光,我放下了手,心中估摸着这帮人的来历。脑中翻腾了半天,也没能从平日里如言和我说起过的江湖人中找到这般形貌的人。没道理啊,这般气质的人不应该无名,如言也不应该会漏过不提的。
  我直直望向坐着的那个青年,冷冷地说:“西门笑呢?让他滚出来!”
  那青年并不答话,身旁的那个女子却长笑着叫:“老十,你还不出来,人家指名找你呢!”
  屏风一震,西门笑苦笑着现出身来,他摸着自己的鼻子说:“二嫂,小弟自问并没有得罪你,何苦害我?”
  桃衫女子眼波流转,娇笑连连。那坐着的白衣青年淡淡说道:“好了,别让客人看我们的笑话!”他一发话,顿时众人收敛了嬉笑之色,肃然应是。
  西门笑上前几步,原本总一脸灿笑的脸皱成了一团,他瓮声瓮气地叫:“丁丁,我,我……”。我看都不看他。
  自他出来后,我便看也不曾看过他一眼,眼中像是没了这个人。
  他长叹一声,退到一边。
  白衣青年抬手做请,说:“丁小姐,请坐。”便有人上来为我送上椅子。
  我冷然笑,“这个请字我可当不起。总算平时还做了几件善事,老天爷还算庇佑,侥幸还能神志清醒地坐在椅子上。”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站了起来,向我拱手一揖,朗声说:“惊吓了丁小姐,是西门岑的不是,谨向小姐致歉。”
  又是姓西门的,难道这竟是一个家族组织吗?
  心下惊疑,脸上却神色不变,仍然冷冰冰地说:“西门公子好大的面子,小女子区区一条贱命,怎么当得起公子大礼。”不过身子倒是动也没动,对他的赔礼照受不误。
  西门岑为我引荐众人,原来他自己在西门家排行第二,桃衫女子则是他的妻子,人称桃花娘子西门嘉,在西门家排行第七。那个青衣的影子高手是排行第六的西门风,西门笑最幼,排在第十。
  这么一说,我自然明白了,这西门家果然是个以家族为形体的组织,彼此之间并无血缘关系。果然,西门岑介绍完毕后,说:“我们都是被义父收养的义子。”
  什么弟弟被冤鬼缠身,西门笑你编得好理由啊!这样一个一脸阳光的少年居然也会满腹心计,不由得我不愤怒。我难得的一片好心陪他出任务,没想到他的任务便是我,这难能可贵的好心便似兜头浇了盆冰水,透心的寒。
  要把我这个不谙武功的人捉来实在太容易,这些人大费周折的骗我入局,绝不会是想要伤害我。我心头一片空明,更加冷静了。“你们把我骗来此地,究竟想怎么样?”
  西门嘉娇笑着说:“丁丁妹子,我们都是女人家,我比你大几岁,就托大叫你一声妹妹了。
  我淡淡地说:“西门二夫人太客气了,丁丁虽年幼,还分得清好歹。诸位有话可直说,不必曲里拐弯地绕来绕去。”
  西门嘉苦笑着对西门笑说:“果然被你说中了。”
  西门笑沉着脸,“我早就说过了,她不是普通人,你们一定要安排这样一场测试,我也只好随你们,至于结果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西门岑轻轻咳嗽了一声,歉意地对我说:“丁小姐,你也应该看得出,这是我们设的一场考验,是对你的考验。”
  我冷冷一笑,“这关我什么事?你们凭什么这么作弄人,你们就不怕我会有个三长两短?”
  西门岑长袖舒展,双目神色湛然,一双瞳仁黑得深不可测,气势顿时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他只是淡淡说:“我们自然对丁小姐的心性行事都有了足够了解后才实行的这个计划。如果丁小姐其间有任何不妥之处,我们会随时中断考验,保证丁小姐除了受点虚惊外不会有任何损伤。”
  “好,好!原来你们盯着我也有日子了。”我笑若春花,眼波迷离,只是眼底的森寒却让西门家诸人不寒而栗。“为什么是我?”
  西门岑歉然说:“岑在西门家排行第二,排在首位的是我西门家中唯一的嫡子西门纳雪。他是嫡长子,入门时间最早,但若论年龄其实最小,今年不过十六岁,是以排行虽高,我们仍称他为弟弟。”
  西门笑涩涩笑说:“我并没有骗你,小弟确实身体孱弱,多少名医大夫检查后都说先天不足,无法活过十岁。想尽办法,仍然一日虚弱过一日。后来遇到一位真人,作了七天七夜法,才让小弟安然渡过十岁大劫。真人说小弟命中真元不足,需要一位命里带刹的贵人相助。西门家为了纳雪的安危,倾巢而出,在各地搜寻符合相关条件的贵人,而你——完全符合条件,只要你能通过这场考验,你就是那个能救我弟弟的贵人。”
  我笑得前仰后合,顾不上仪态,这真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好听的笑话。“不知是哪几个条件?我也得看看自己到底合不合适啊!”
  总是站在阴影下的西门风冷冷地开口说:“一、命中带刹,镇得鬼神,保住纳雪不被牛鬼蛇神近身。二、必须是女人,命中带子,能为西门家开枝散叶,添丁加瓦。三、需头脑精明、胆识过人,能当家作主,撑起西门家偌大的家业。四、遇事冷静,能为我西门家牺牲奉献。”
  我愕然,这四个条件听起来怎么像是在选……
  西门岑含笑颌首,说:“正如小姐所想,我们是在为纳雪选一门合适的亲事。”
  “你们看上我了?”我凛然问。
  西门嘉娇声说:“不是我们看上丁小姐,而是丁小姐的名气实在太大,我们远在北方也早有知闻。真人算了丁小姐的八字,居然算出来是乱命。真人说只要你有心,便可以乱天命。因此我们才会留意于你。”
  我心中一动,那个所谓真人倒还真有点意思,我是借尸还魂,命不乱才怪。“但就凭这点,你们怎么能肯定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西门岑缓缓摇头,“我们无法肯定,只是把所有能找得到的人都列入密切注意的名单。”
  “难道你们所谓的密切注意便是这样的考验?”
  西门笑着急地说:“不是这样的,丁丁。”
  “你住口。我不是来问你的,你我之间的交情便在你带我入园甩下我的那一刹便烟消云散。你懂吗?”我森然斥他。沸汤沃雪,极热与极冰的一刹那,汤便不再是汤,雪也不再是雪,一切都不同了。
  西门笑黯然住口,西门风冰冷的声音响起。“我们派人跟踪了你三年,你的一言一行我们都仔细分析过。”
  西门嘉补充说:“不过你并不是唯一的候选人,三年来经过分析排查,最后还剩下三位人选。我们为你们三位都设计了考验,只有通过的人才有资格最后问鼎西门家长夫人的宝位。”
  西门岑雍容的神情慈悲平和,他说:“你能异军突起,想前人所未想售卖彩票,并因彩票而经营了相关的生意,无论是计谋、用人、经营无一不是上上之选;老十绑架你那次,你镇定自若,遇事不慌不忙,老十回来对你赞不绝口。所以这次我亲自出马,想要看看你是否真如他所说那般好。”他抬眼望向我,眼神中带着赞赏的味道。“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夜探鬼屋(下)



  我环视四周,这些人一个个都信心十足,似乎对我有十足的把握,丝毫没有考虑过我不接受的可能性。
  西门嘉纤指轻指身上的白灰,疑惑地说:“不过我实在很好奇你是怎么猜出来的?要是我躲得慢一点,我这双眼就要毁了。”
  我冷冷地说:“就算你真的因此而毁了双目,我也绝不会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歉疚之意。”
  西门嘉不以为忤地摇手,说:“这当然不能怪你,是我自找的。”
  看她那么豪爽大方,我也不好总是崩着一张脸。我语气淡淡地略作解释:“这事一开始就透着奇怪,那老乞丐刚说到王宅废居,西门笑就要夜探鬼屋,而且还非要我一人同行。入了园便甩下我不见身影,我那时虽然没有时间多思,但要是不起疑那就不是我了。”
  西门嘉妩媚的大眼滴溜溜一转,脆声笑道:“不错,换我也要奇怪的。不过依我们对你的了解,你是越奇怪便越要探到底的。果然不出我们所料,你仍是认出方向走到了主屋。”
  “西门二夫人抬举我了。我还是犹豫下的,不过是对这朋友之义还抱着一丝幻想罢了。”说这话时我语气波澜不兴,西门笑却惭愧地垂下了头。
  “真正引起我的警觉的是这屋里的气味。”
  “气味?呀,对了,这屋子要真是一年多无人居住,必然是尘气十足,你打开屋子闻不到霉味,当然要引起怀疑了。”西门嘉眼珠一转,她脑子不慢,一经提醒便立时想通了关节。
  我赞许地向她点点头,淡定地接着说:“后面的灯笼失踪一幕做得不错,我几乎便要以为真的遇到鬼了,但是女鬼浮空却是一大败笔。”
  连西门岑也很感兴趣地问:“不知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自我进入屋后,你们便刻意制造极端的黑暗和寂静,好让我疑心生暗鬼。你们几乎成功了。须知在那种完全看不见听不见的情况下,人真的很容易情绪崩溃,我甚至也疑心那鬼在暗处紧盯着我,不知有什么阴谋诡计。只可惜你们却让暗鬼变成了明鬼。飘在半空中的鬼除了吓人以外我想不出有什么作用。难道这鬼费了那么多功夫就只是为了吓吓我?”我嘲讽地说。
  其实那时我已经确定那是人不是鬼,一脚踢飞那张椅子,不仅是为了吓那装鬼的人,让她露出破绽,也是为我自己壮胆,那般的寂静中,我极其需要一些声音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紧接着,西门笑惨叫声传来,这一声叫分明是诱我。我心中对他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过来这儿不过就是想弄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当火折子落地,我被二夫人抓住脚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西门笑受伤了,不过我马上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紧接着听到女子的喘息声,我便再没了顾忌,洒下石灰粉。”
  西门嘉向他丈夫调皮地一吐舌头,笑着说:“我那喘息声原来是想吓吓她的,没想到反而让我自己差点送掉一双招子。”
  我冷冷一说:“毁不了你的。既然你能无声无息地偷走我的灯笼、火折,武功一定很高,我从怀中拿石灰粉自然也都落入你眼里,无论我动作如何快,你必然都能全身而退。我不过是讨厌有双冰凉粘腻的手在身上滑来滑去罢了。”
  西门岑忍不住大笑,对他妻子说:“这下你知道人外有人了吧?以后别再动你那点小心思了,没得让人家笑话。”
  西门嘉两手一笼,弯腰对他福礼,笑应道:“是,妾身知道了。”
  西门岑轻轻一拍手,西门风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描金木盒递上。西门岑接过,在盒边的簧扣上一按,盒子应声而开,明亮灯光下顿时光华流转,美不胜收。九粒拳头大的粉色明珠在墨绿丝绒上熠熠生辉,难得的是九粒珠子几乎一般大小。
  西门岑微一示意,西门笑便托起盒子送到我面前。屋内烛火全灭,只有盒中明珠投射出柔和的珠光,映得我周身亮堂堂。
  饶是我在丁家见惯了奇珍异宝,这九星连珠仍然让我赞叹不已。看到这珠子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物件如何值钱,而是觉得晚上放在屋子里照明效果真不错,我老觉得烛火昏暗,靠得太近了又热而且还容易烧焦头发。我决定了,以后买了自己的房子就用夜明珠来照明。
  我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在珠光下纤毫毕现。暗处传来一声轻哼,声音冰寒透骨,不用猜也知道正是西门风大人的杰作。
  屋内又光明大作,西门岑笑吟吟地对我说:“这九星连珠是我们对丁小姐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我伸手接过宝盒,拈起一粒珠子细细把玩。珠身幼滑,指尖拂过,我心下轻叹,东西虽好,却不是轻易拿得的。
  西门风凉凉说:“这九星连珠价值连城,是我西门家的宝物。就算丁家豪富一方,只怕你也没什么机会见到。”冰寒彻骨的声音中也有掩不住的得意。
  “不错,我是没见过。不过多谢提醒,以后丁家会多留意此物,放几个在屋里当灯笼不错。”我把珠子放回盒里,淡然说道。
  “灯——灯笼?”西门风吃惊地有些口吃。“你知道这些珠子值多少钱?”
  “它再值钱也是夜明珠,夜明珠的功能就是照明,我只是物尽其用罢了,你不用太佩服我。”我无所谓地掸掸衣裳,好似挥掉一支小虫子般挥掉他的讶意。
  西门笑突然大声笑了起来,西门嘉愣了下后也跟着流出一串娇笑,唯有西门风脸色铁青,神色极端狠毒。
  “说得好!丁十二不愧是丁十二。”西门岑击掌,他神色一正,说:“世上最不解风情之事莫过于明珠暗投,难得碰到丁小姐这样的知音人,也是这珠子三生有幸。请丁小姐一定收下,切莫推辞。”
  西门风急叫道:“二哥且慢,事关聘礼,怎能如此轻忽?”
  我轻轻“咦”了一声,“难道这珠子是用来下聘的?那恕丁丁胆小,不敢轻收。”
  西门岑一挥手阻止了西门风,他和颜悦色地对我说:“这珠子我们原本是用来为纳雪下聘的。但丁小姐如此洒脱,我们再为这一俗物斤斤计较,倒显得我们西门家没有眼界了。请丁小姐放心,此珠是岑专门与丁小姐交个朋友的,与聘礼绝无关系。”见我仍欲推辞,不等我开口,他又接着说:“西门家对丁小姐无礼在先,这就算是我们的赔礼。”
  我嫣然一笑,这人的话倒是颇为中听,伸手自西门笑手上接过宝盒,淡笑着说:“多谢西门二公子厚礼。”
  窗外已是天际大白,东方晓日初升,再不回去,只怕家人就要以为我失踪了。我站起身来,朝书房内众人盈盈一礼,自信这一礼绝对是风华鼎盛,不遑多让。
  “诸位西门公子、夫人,小女子陪诸位玩了一个晚上的游戏,现在精神也有点乏了,请容许小女子告退。”
  “丁小姐请。”西门岑雍容大度地站起身相送。“老十,送丁小姐回府。”
  “不必了。”西门风冷冰冰地说。
  “怎么你连二哥的话都不听了?”西门笑冷笑着。
  西门风身形一闪,刹那间已移到了书房门口。他推开门,迎门而立,阴骨恻恻地说:“有人来接丁小姐了,老十你就不用凑热闹了。”
  众人皆是一惊,凝神倾听下,西门嘉叹息着说:“老五我本来还不太服你的,但如今看来,你的功夫确实比我高些。”
  西门风背向众人,冷冷对着前方说:“师弟功夫大进啊!”
  只听到一个温文如玉的声音清清雅雅地说:“原来是西门师兄在此,想不到多年不见,师兄居然学会为难女人了!”这声音如此清越好听,但在此刻听到,我却是身子一震,作孽啊,难得一夜不归,立马就被人当场抓住,看来我这人没什么做坏事的天赋。
  门前白影一闪,温如言神清气爽地负手而立。他只是望了我一眼,我认命地走到他身边。
  西门风皮笑肉不笑地说:“师弟哪只眼看到我为难她了?她在此地来去自由,西门家不过是请丁小姐来玩个游戏罢了。”
  “西门家?”温如言神色一变,伸手把我挡在身后,凝神望向房内。“西门二公子也在此事吗?请现身一见!”
  西门岺朗声长笑,带着西门嘉和西门笑缓缓走出来。他向温如言拱手为礼,“温公子多虑了,这是我西门家的家事,老五是作为西门子弟奉令办事,与师门无关。”
  如言低头问我:“他们有没有逼你做什么事?”
  我摇头,人家来求亲虽然方法有点过分,但要说用强倒也不至于。如言闻言松了一口气。
  西门岑正色道:“温公子此言差矣,我们对丁小姐一直是以礼相待,绝没有丝毫无礼之处。我西门家行事不敢说绝对光明正大,但自问从不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如言双眼始终不离西门风左右,闻言也不放松,护着我慢慢退后,直退到十丈远,才对西门岑略一示意:“如言无礼之处,请西门二公子见谅。不过如言与西门风师门恩怨难解,誓不两立,请恕我们不便在此久留。”
  西门风古里古怪地笑起来,他大约是太久不笑了,脸上神色古怪之极,笑声尖锐难听。“温师弟的伤全好了吗?看样子我当日下手还是太轻了。”
  我神色一变,脑中立马想起那日如言重伤,我痛哭垂泪的情形。我揪紧如言衣袖,急声问:“就是他吗?”
  我问得虽简短,如言却听得懂,他微微点头。我猛回首,森寒的盯着西门风。一想到如言差点被砍断的肩骨,我就心痛如绞,只差一点点,如言就会废了左手,骄傲的如言是宁可死也不愿意废手的。原来就是眼前这个人,让我差一点失去了如言。
  我眯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西门风,他的每一丝神色变化我都没有错过。蓦地对他绽出了一朵璀璨无比的笑容,我娇滴滴地对他说:“西门风师兄,我们后会有期!”
  一见到我这样的笑颜,如言浑身一抖,他附耳低声警告我说:“别动歪脑子,这人武功极高,心思比蛇还毒,你不要沾他。”
  我不答他,笑得更加灿烂,心思疾转,暗自计算。众人莫不被我的笑意震住,西门风被我笑得莫名其妙,怔在当地。就连西门岑也有些失措,只有相对了解我的西门笑暗自同情地望了一眼西门风,然后身形一晃,站得离西门风远远的。
  西门岑轻咳一声,打破了迷离的局面。温如言淡淡说:“如果诸位没有什么要交待的,我们二人就先告辞了。”
  西门岑大方地伸手送客,“温公子慢走。”
  如言伸手揽住我腰,他耸身一跃,我们便腾空而起。就在腾空之际,我一直紧盯着的西门风身形一动,西门笑却恰在那时飞身站到他身前,大力和我挥手告别。
  我看到西门风懊恼地瞪他,不由朝他微微一笑。西门笑,看在你心目中还有我丁丁的份上,免你死罪!至于西门风嘛,哼,就让我们走着瞧吧!
  西门岑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伴随着他夫人西门嘉的咯咯娇笑声。“丁小姐,后会有期!”抬头迎上如言嘲讽的眼神,我不由苦笑,回家恐怕免不了收紧筋骨了,如言的怒气,就连我也不敢轻撄。
  远远地,便看到丁维凌和凤郎带着一大堆人朝这边赶来。虽然还远,我看不清人们脸上的表情,但我可以想象得到丁维凌和凤郎又急又恼的样子苦也,这事闹大了,我呻吟着把头埋进如言怀里。“如言,带我走吧,我不要回家了!”
  “来不及了!”如言没良心地说,身形加速,几个起落间,我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磅礴的怒气排山而来。
  救命啊
水波中的心事


  被人当场捉到真是太“走运”了,如言阴阳怪气的还没有来得及安抚,又紧接着撞上了丁维凌的滔天怒气。维凌平时基本不会发怒,他那张冰冻脸足以让神人退避三尺,再加上他金贵的身份,基本上也没有什么机会让他发怒。但他一旦要和人小心眼,那绝对是死伤惨重。上次的事我还记忆犹新,得罪他的后果很严重啊!
  这次我被罚整整半年的禁足。我本来还想抗议下,但看到丁维凌那恐怖的面色,我聪明地闭上嘴,二话不说立即抱头窜回房。
  倒霉的事接二连三地来,我居然病倒了。回到家里不久,就高烧不退,在床上昏了一日才好转过来。病因我很清楚,就是因为这一次探险。虽说我对事情料得基本不差,但心中对鬼神的敬畏是天生的,即使我千般万般的冷静自持,也不过做到了在人前的面不改色。其实我着实是出了一身冷汗,汗透衣裳,后来被风一吹,就落了病。
  高烧刚退,丁维凌就把我禁足的时间加到了一年。我目瞪口呆之余,也只能认命。这个时候让我去撸丁维凌虎须,借我个胆我也不敢。
  不过病中算是摸清了西门家的底细。原来西门家是北方第一世家,百年来人才辈出,无论是在朝在野,都有杰出人才。像这一代的西门家,老二是丁卯年的榜眼,年纪轻轻就官至龙图阁大学士,加少保衔,是当今天子的心腹大臣。但不知为了什么,前年突然辞官归乡;老三是当朝威武将军,目前正带兵驻守北疆保卫国家;老四是经商天才,为西门家财源广进立下汗马功劳,只可惜在去年一场车祸中不慎伤了眼睛,失明了;老五是医学奇才,跟着一代名医叶荣学医多年,颇有声名,西门纳雪能安然活到十六岁,离不开他的精心调养医治;老七桃花娘子西门嘉,精易容机关,善于用鞭,嫁给了老二西门岑为妻;老八善酿酒,西门家的“醉八仙”、“春风烧酒”名动八乡,每年还要进贡皇室;老九长年走南闯北,侠名显著,是北六省的武林盟主;老十西门笑与嫡子西门纳雪年龄接近,是西门纳雪的保镖、玩伴,两人关系最为亲密。而西门纳雪神秘非常,外人根本不能接近,只知其名而不知其人究竟如何。
  在这些人中,我最关心的就是老六西门风了。他被送去武林中最神秘的玄天教拜教主座下二弟子为师,武功走阴柔一路。据说他资质颇高,已有乃师七八成功力,极受他师傅重视。西门风在西门家的存在很神秘,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我推测他就是专门执行一些其他人不方便抛头露面的任务,举凡杀人、刑求之类一定跑不了他。
  而据我的几番打探,如言稍微露了点口风。原来如言的师傅是玄天宫的首席大弟子,如言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功夫应该很不错,不过他比西门风小好几岁,也许内力不一定能比得过西门风。至于两人之间为何如此水火不容,不论我怎么旁敲侧击,如言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据说西门家平素行事非常低调,并不常出来走动,经商也不喜欢打西门的旗号,所以世人大多不知道西门家的名号。但他们在背后控制着北方大多数有名商号的股份,其有钱程度连丁家与不可与之比肩。
  听完西门家的背景,我不禁咋舌。难怪人家如此牛气冲天,有这样的身家自然不会担心别人拒绝。西门家长夫人的位子确实是黄金打造、宝石镶就的。即使我非常不喜欢西门家的行事,也不能不承认,只要他们点头,天下成千上万的女子愿意为他们牺牲奉献。
  更不妙的是,这次的探险连老夫人也惊动了,特地把我叫去训了半天,还拿了林扶悠和温如柳作对比。有这两个完美模范女人珠玉在前,我的优点完全都成了缺点。我很悲哀地意识到,这个时代并不需要像我这样的女人,至少老夫人控制下的丁家是不需要的。三从四德,我一条也沾不上边,不过我也从来没准备沾上边。
  末了,老夫人摇着头说:“丁丁,再这样下去,还有哪户好人家肯娶你?总不成就让你去做填房甚至是小妾吧?”
  我心叫,来了,胡萝卜+大棒,这就是一根带有警示意识的棒子了。不过老夫人对我的容忍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估,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其实应该早就忍不住了。也不知道丁维凌在她面前说了些什么,才让我逍遥至今。
  二伯母在一边拼命暗示我,让我赶快道歉。我柔顺地低头受教,这事不用暗示我也知道,现在羽翼未丰,还不是展翅高飞的时候,我当然得忍。
  我在府里很是安耽地待了大半年,每日里读书、画画,闲了就和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兄姐放放纸鸢、跳跳格子。所有人都说十二小姐改性子了,就连老夫人也发话夸许我。
  不过我也不算闲着,我拜托丁维凌和温如言安排认识了不少城内官员、富豪的家眷,时常趁着宴会之际和她们交际。以我肚里的故事,比之一般的说书人自然更加精彩曲折,加上恰到好处的不时点评几句,说出了她们想说却不敢说的话,我成了内眷们最欢迎的嘉宾,有我在的地方就会笑声连连,惊叹一片。
  平常被关在府里闷得要命,参加宴会是唯一可以出来放风的机会。虽然陪这些内眷们有些无聊,但一来我是存心结交,二来在家实在无聊透顶,还不如在这儿可以打发下时间。再说我私心里也存了妇女解放起蒙教育的念头,即使在这个完全的男主社会中,女人们也应该有自己的意识。天天围着男人们转,男人反而觉得女人不矜贵。学会正确的摆架子,男人们反而觉得新鲜。我明里暗里教她们这些道理,如果能帮到她们一点,也算是我对她们的一点微薄贡献。
  这日,接到了洛安知府最宠爱的二夫人的帖子,邀请我去赏荷。洛安城内无人不知知府大人老夫少妻,对二夫人言听计从,人说宁可得罪大夫人也不能得罪二夫人,我自然也不能免俗。
  既然是去赏荷花这水中君子,我便让凤郎帮我盘了一个垂花髻,脸上只薄施了一点腮红,鼻翼戴一小粒粉红色方形水晶鼻钉,额头画了一朵亭亭绽放的水莲,细长的茎叶自额心曲折而下,淡入眉际。我拿一长串细金链子围在发前,一只黄水晶刻成的小蜜蜂正好自链上垂下探入花芯采蜜。这一年来,我身量窜了很多,长期练瑜珈和舞蹈的关系,身材虽然还没有完全长成,但也修长有致、亭亭玉立。我选了一件淡粉色绸衣,外面披了一件烟雾紫色的纱衣。临波而立,远远望来,直似凌波欲飞的仙子。
  我坐着丁家的马车直奔知府官邸。下人领着我穿堂越廊,一路上飞泉迭瀑,假山薛萝,布置得极具心思。我心叹,这位李知府府第的豪华程度远远超过了一个知府的俸碌,只怕比起静王府也不遑多让。这位大人算不上横征暴敛,对百姓还算不错,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何况洛安是江南富庶之城,远的不说,光是从我身上捞到的银子已经是笔惊人的数目了。
  远远地,便听到二夫人的声音。“十二小姐盛名无虚,人皆称十二小姐为仙子,今日一见,果然不错。”一个二十多岁的美女分花拂柳走来。身材修长,比之一般的江南女子要高得多。
  我忙施礼,谦道:“夫人过奖了。丁丁蒲柳之姿,哪及得上夫人万一。”
  她热情地上来揽住我,拉我往花园走,边走边说:“妹妹这是往我脸上贴金了。我刚刚远远看到妹妹的风采,就想这般神仙样的人儿,真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了。”
  她脾性爽朗,和我颇为对味,我也放下戒慎,笑着说:“不过是靠打扮,哪像姐姐这般丽质天生,不用打扮也是光彩照人。”
  但凡女人,听到别人夸她漂亮没有不开心的,即使是天仙只怕也不能免俗。二夫人喜道:“妹妹不仅心地好人漂亮,连话也说得动听。以后有空时要多来走动走动,我看你的妆美得紧,姐姐看着真是喜欢。”
  “姐姐要是不嫌弃,下次给姐姐也画一个。”我知情识趣,自觉地说。
  二夫人喜不自胜,大力拍我的肩膀,“就后天吧。我派轿子来接你。”
  我被她拍得往地下陷了一公分,摸摸被拍麻了的肩膀,这位夫人的力气还真不是普通的大。“丁丁谨遵姐姐吩咐。”
  “那就一言为定。”我眼看着她又要用力拍来,连忙往前紧走几步,穿过游廊,向右一转就到了荷花池了。
  荷池边衣香鬓影,三两成群。姹紫嫣红中,有两抹白是最耀目的。一个是温如柳,温家兄妹都变态地喜欢白色,如言一年四季都是一身白,连他这个没血缘的妹子也是,我从未见她穿过别的颜色。另一个则是林扶悠,她虽是一身的白,袖子却别出心裁地用浅绿色双丝陵制成,同色系的腰带盈盈一握,益发显得气质高雅、清丽出尘。
  二夫人走到我身边笑着说:“天下的美女都和丁家有关,看这双姐妹花,一个雍容华丽,一个清丽出尘,无论哪一个嫁了府上的凌少爷,都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我看凌少爷也到了适婚年龄了,府上只怕快办喜事了。”
  我胸口剧震,难受地喘了口气。轻轻抚上胸口,我这是怎么了?
  “妹妹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二夫人关心地搀住我问道。
  这两朵解语花和丁维凌纠纠缠缠也不是一两天了,谁都知道迟早有一天丁维凌会娶其中的一个。也许是因为时间太久了,我已经熟视无睹了。此刻突然听到外人提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事已经迫在眉睫了,不久以后我和凌哥哥之间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将会有另一个人代替我在凌哥哥心中的地位。想到这里,我心里说不出的郁闷。
  我勉强带笑说:“没什么,只是心口突然闷了下,想必是刚刚在马车里热着了,歇会儿就好了。”
  二夫人连忙让仆人搬来椅子让我坐,又让人送上解暑的冰镇酸梅汤。“好些了吗?”她拿把扇子站在一边为我扇风。
  我垂眸平定呼吸,掩饰地对她说:“谢谢姐姐关心,我好多了。府上的酸梅汤味道真不错,酸中略带甜香,不像一般的汤那么甜腻。”
  二夫人得意一扬眉,说:“那可是我的独门密方。”
  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舒服地吁口气,说:“改天来找姐姐学学做这酸梅汤,妹妹此后也好多点口福。”
  “不值什么,妹妹喜欢,一会儿我让人送两罐我亲自腌渍的梅子去府上。”二夫人笑着说:“只须记得蒸梅子的时候先用大火蒸,不能放糖,而是略调入一些蜂蜜,然后再用小火熬,最后还要加入在冰窖中镇过的桂花,这样做出来的酸梅汤才会完全发挥梅子的酸味,而不会被腌渍的糖味所掩饰。”
  我承情道谢,在古代虽然生活富裕,毕竟不如现代方便,好些日常的简单享受到了这里便成了奢侈。像这冰镇酸梅汤,一般老百姓便连想都不用想了。
  正说笑间,我们的行踪已被众人发现,喧闹起来,一起往这边走过来。二夫人拉我站起来,“妹妹,得打起精神来,这些小姐太太们可不是好应付的。”
  我慵懒地扶着椅子,眯眼看着眼前这一帮娘子军。当先而来的是正是城内丝绸大户王家的二小姐王琳芝。她娇笑着朝我奔来,一把拽住我,面对众人说:“你们也不必急,我们就让丁丁作证,看看到底是谁的眼光精准。”
  我无可奈何地问她:“就是天大的事琳芝你也先放开我,让我好好站着说话嘛!”
  众人哄笑,集珍轩的少奶奶掩嘴而笑,挤眉弄眼地说:“呵呵,王小姐也太过着急了,就算十二小姐知道得最多,这事最后不也得凌少爷做主嘛。你就算把十二小姐抓得再牢,也得凌少爷喜欢你啊!”
  王琳芝脸一红,讪笑着放开我,嘴里却不服输,“你还不是嫉妒嘛,谁让你早生了几年!”
  我心头狂跳,又是和丁维凌有关?隐隐觉得不想听,可还没等我想出告退的法子,众人就七嘴八舌地你一言我一句地把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
  原来这帮人闲极无聊,就拿城里的贵公子们说事,风头最健的自然就是我身边那三人。与丁维凌最有可能的当然是林扶悠和温如柳两位表亲,但一日没有下定,其他人也仍然有机会。不少姑娘一颗芳心就系在丁维凌这个对外人极冷淡的冰人身上,王琳芝就是其中一位痴心人。
  我淡淡说道:“你们都太盲目了,他性格冷淡,淡薄情爱,像他这样的人并不是一个好丈夫。”
  王琳芝激烈反驳说:“怎么不是?他又英俊家世又好,从没有风流韵事传出,光看他对你这个妹子有多好就可以明白他将来会对妻子多好。”
  我胸口一窒,是吗?真的是我错了,我的凌哥哥将来也会对别人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千依百顺?突然想起当年他离家经年回来时,对林扶悠柔情款款的样子,不由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林扶悠。只见她莫测高深地柔柔朝我笑笑,笑意中有说不出的自信。
  我的脸色刹那间雪白,胸口传来一阵阵绞痛,催人心肝,却痛得我莫名其妙。心底空落落的,那种陌生的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孤身站在空荡荡的井边一般。极深处水色如墨,隐隐映出我的身影,风一起影子便曲折变形,让人望不真切。
  我的心事便在水光中一隐一现,我想探手拨去浮光看个真切,却怎么也触不到水面。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在警告我,于是我踌躇地站在井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耳边只听到众人不停地问:“丁丁,你说说看,凌少爷究竟喜欢哪家的姑娘?”
  我神思昏昏,勉强堆起笑,“凌哥哥的心上人又不是我的心上人,这事自然该去问他,我怎么会知道呢?”
  王琳芝举起粉拳敲我,娇声说:“丁丁你坏死了,知道人家心急,还吊我们胃口。”
  我苦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这个念头冒上来,我心神剧震,原来我不是不关心,原来我一直也是想知道的。
第二次绑架

   我不知道是如何从知府官邸出来的。人和魂似乎分成了两半,与人交际应酬我完全不需要动脑子,熟极而流,而我的灵魂却飘向空中,茫茫然地东飘西荡,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我被心中隐约浮现的一个念头惊得三魂失了五魄,这绝对绝对不可能,我拼命摇头,压下这个可怕的念头。
  马车内空气燥热,懊闷难当。我烦躁得真想一把扯开衣领,仰天狂啸一番。
  “阿福,停车!”我甩开车帘,大叫一声。
  赶车的丁福拉住缰,回过头来瞪大了双眼,说:“十二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我走出车厢,双手一撑车辕,轻巧地跃下车。
  “小姐,凌少爷交待过,您得一径地回府,不能去任何地方。要不然就要小人好看。”丁福急切切地叫。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哪儿也不去,下来透透气,你跟着我就行了。”长袖一甩,自管自往前走。丁福愁眉苦脸地驾着车跟在我身后。
  下车的地方离洛水河不远,洛水河横贯洛安城,把城市划为南北两半。我沿着河岸缓步而行,两岸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小喇叭挂满枝头。梧桐也开出了白色的花絮,初夏的清风吹过,便飘飘荡荡地一团团在空中飞舞。
  我无意识地下到河堤下,站在临水的石阶上,丝履沾上了湿水,我却浑然不觉。六月的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已经带上了夏的气息。水波碧绿清澈,阳光在河面上洒了一层跃动的金点,三五小鱼在水草中悠然摆尾,在金光中快乐穿梭。看起来天真纯洁,无忧无虑地让我心生嫉妒。
  我跪在石板上,把头埋入水中。我闭上眼睛,在沁凉的碧水中感受这纯然的放松。多好,在这一刻,我不是丁丁,也不是凤菲菲,我什么都不用争,什么也不用想,就这样脑中一片空白,不用害怕内心的脆弱。我仿佛回到了前生的五岁之前,纯然地天真让我留恋地不愿离开。
  刚把头抬起。
  “小姐不要啊!”我听到丁福张皇地狂喊,紧接着便被人用力抱住扑倒。只可惜这里不是草地,我只能别无选择地往河里倒下。
  倒下的那一刹,我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这个丁福,怕我自寻短见,急急忙忙上来救主,却反而把我撞入了死地。要知道我虽然生在江南水城,却是个标准的旱鸭子!郁闷啊,我本无心寻死,现下却真的是找死了。
  我睁大双眼,对这个世界留恋地看最后一眼。无论我来自何处,在丁丁的躯体中生活了十年,是演戏也罢,是真情也罢,这个世界已经是我唯一可以依归的地方。不知道这一次的死亡,老天会如何待我?只求不要和我再玩灵魂穿越的游戏了。把一个人的意识强加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其中的痛苦和不适远非小说中说得那么轻松简单。我活到现在将近十二岁,其中的甘苦也只有自己才能明白了。
  说说似乎很久,其实不过是电光一闪间。“卟嗵”巨响声中,半空中突然伸出一只铁臂搂住我的腰凌空一提,我便站到了梧桐树枝上。枝稍上我随着枝条有节奏地起伏着,如果不是太过惊奇,我倒是很享受这样的体验。
  我侧首看搂住我腰的人,一身黑衣,脸也用黑巾蒙住了,眼神沧桑,眼角已有细纹,看起来该有些年纪了。河里有人挣扎着浮起来,正是那个倒霉的丁福。我好笑地望着他,他来救我,结果我在树稍上,他倒进了水里。
  树上我也不便施礼,我对那个黑衣人说:“多谢大侠相救。”
  他冷冷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救你?”
  “唉!”我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如果又是想绑我的,那就请便;如果想杀我的,那就直接把我推下树,又快又省事。不过我想你应该不至于要杀我吧?”
  他怪异地朝我看来,接着笑起来,锐利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柔软。他说:“小姑娘,你跟我走一趟,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不伤害你。”
  我淡淡地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敢不听话吗?”
  虽然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他在微笑。“你很识相。”
  腰上一紧,我已腾空而起,匆忙中我看到刚爬上岸的丁福一身湿漉漉地狼狈地朝空中大喊:“放下小姐!”
  那黑衣人冷声说:“回去禀报你的主子,准备赎金赎人。”声落人消,刹那间已经看不见洛水河。远远还能听到丁福狂呼乱叫,我已经可以想象接下来会有一场怎样的兵荒马乱。
  风驰电掣中,我什么都来不及看到,人已经晕乎乎地落了地。用力晃晃脑袋,好容易才从那失重的感觉中回过神来。游目四顾,我身处的地方是一个小山坳。并没有什么奇花异景,和全天下的小山坳没有任何不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这样一个地方,就是让我再来一次,说不定也没法肯定就是这次待过的地方。
  黑衣人已经不在,只留下我一个人。不过我也没天真地逃跑,安之若素地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来等。
  眨眨眼的工夫,那黑衣人一闪复又现身。他冷冷地说:“站起来,跟我走。”我掸掸衣裳跟上他。
  走了一段路后,前面出现一条两边长满了刺棘的小径。我打量下自己华丽的拖地长裙,很有自知之明地停步不前。
  他回首问我:“怎么不走了?”
  我指指自己的衣裳,对他做个鬼脸。
  他皱起眉头,小声嘀咕说:“女人就是麻烦。”无可奈何地回头接我。我不禁苦笑,这麻烦还不是你自己找的吗?
  小径后豁然开朗,眼前有一大片空地,靠山壁处搭着一座小茅屋。他指指茅屋,说:“今天晚上你就住在那儿。我看过了,那屋子有人住过的痕迹,还算清爽。”
  “那你呢?”
  “我在屋外练功。”他冷冷地说。
  “顺便看着我吧!”我撇撇嘴,嘲讽道,“放心好了,我不会武功,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你的视线,我才不会那么笨地自寻死路呢!”
  他淡淡说:“你这样识时务最好不过,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天色渐渐暗下来,谷中黑得尤其快,我已经不知道被他带到了何方天地。他收拾了一些树枝,生了一堆火。我坐得远远的,现在可是夏天,我可不想热得油光满脸的。
  黑夜中,蚊虫被火光吸引,蜂拥而上,我被咬得坐立不安,双手齐挥,最后更是迫不得已地在原地跳跳蹦蹦的,累得气喘吁吁。
  他奇怪地看着我,“你这人真奇怪,遇到鬼都不怕,怎么对几只蚊子这般失措?”
  我气呼呼地喊:“我宁可被鬼缠,也不愿被蚊子吸光血。”唉,我承认,我不怕死,却怕受苦。前生今世,无论我精神上有多重的负担,但在物质上我从来没有缺乏过。
  他放声大笑,蒙面的黑巾被他口中的气息吹得一飘一飘。
  我气急败坏地叫:“你要是有什么驱蚊的药,就快点提供,也好让我歇一会,省得吵着你练功。”
  他想了想,说:“这话倒也有理,本来我还想看你多跳一会的,罢了,这个药膏给你涂。”扬手抛来小小一盒药膏。我赶快接住,顾不上有人在,手忙脚乱地把裸露在外面的肌肤统统涂了个遍。
  沁凉的药膏让我被蚊子肆虐过的肌肤得到解放,我舒心地瘫倒在地,口中说:“这药效果真不错,反正也只有一点点了,你就送给我好了。”说着便把那盒药塞入怀里。
  他摇着头叹息,对我不雅的举动不以为然,说:“你不好奇我捉你来做什么?”
  我伸个懒腰,懒懒地答:“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我又何必白费这个劲。”
  “聪明姑娘。”他双眼掠过一抹兴味,前后左右上下打量我。“不过洛安人都叫你仙子,难道他们信奉的都是鬼仙?”
  “鬼仙?”我怔住,突然想到什么,连忙从怀中摸出一面小镜一照。“呀!”我惨叫连连。
  原来我在梧桐花树下站了半天,头上身上沾了不少白絮,后面又把脸埋进水里,脸上的彩妆早就化得稀哩哗啦,我随后就被他抓走,云里雾里的,早忘了这一茬了。此刻猛一看来,可不是能吓死人吗?
  赶快拿方巾帕把脸抹干净,头发也散开来理清,梳了支简单的麻花辫,没有绑辫子的细绳,我就把拆下的细金链串当绳子胡乱一扎。
  “有钱人到底是有钱人,连绑个头发也用金子。”他神情冷漠,不屑地说。
  “你若是有合适的头绳,不妨借我一根,金链绑头发并不得力。”我坦然向他伸出手。
  他不自在地转开眼神,冷哼一声,转开话题。“原来你真人就长得这个模样,我还当洛安仙子有多美呢!”
  我照照镜子,镜中显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不过肤色比常人白晳些。脸容最多称得上秀气,这样一张脸走在大街上一捞就是一大把。确实离传统意义上的美女远甚。
  我素面朝天,信心反而回来了,施施然坐下来,说:“世人称我为仙子,那是谬赞了,不过你若是想要打击我,只怕也要让你失望了。”
  “我没想打击你,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他不安地转过头,看来性子还有纯朴之处,不算无药可救。
  “最伤人的话往往就是实话。”我淡淡地说:“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目的了。”
  他更加不自然,不曾被蒙住的地方透出了红色。“我……”
  “直说吧!我喜欢直截了当,爽爽快快!”
  “我想要些钱。”他被我一激,果然很爽快。
  我不动声色地问:“多少钱?”
  “三十两。”他犹豫下,又说:“五十两。”
  “你说多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多了吗?”他惴惴不安地拉拉衣角。
  我真想晕过去算了,他绑架我居然只是为了区区五十两?虽然五十两在民间确实是笔巨款,但以我的身家,任何有点眼光的人都绝不会只要五十两吧!
  我黑起脸,冷冷地说:“你和我开玩笑?”
  他更加不安,眉头紧锁,说:“我知道五十两挺多的,但是这笔钱关系到义弟的性命,说不得只好委屈小姐在此处待上几天,等我拿到钱,自然会放你走。”
  我原来觉得此人应对颇有风范,感觉酷酷的挺有城府,此刻一接触,才知道什么叫银样邋枪头,十足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我无力地挥挥手,问他:“如果我马上让人送来五十两,是否立刻就能放我回去?”
  他说:“那是自然,我只要钱,又不要你的命。”
  我想了下,拔下耳坠、镯子递给他,说:“这些首饰价值超过二百两。你若是急着用,就去当铺里当了,当个五十两应该可以。”
  他愕然望着我,愣愣地问我:“你不怕我拿这些钱去做坏事吗?”
  我没好气地说:“就凭你这块料能做什么坏事!”
  他接过首饰,突然向我跪倒叩首。我坦然受他一礼,并没有假客气地避开。
  他有些呜咽地说:“小姐救我弟弟一命,张……”
  我大喝一声,打断他的话,飞快地说:“你不要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也不想知道。我刚刚受了你一跪,你可以当你已经谢过我了。要是觉得不够,以后若有机会见到我,也可以悄悄地报答。今天的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你早点送我回家,早点抽身走。要是我家人找到你,我也救不了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算被骗了,也是救了自己一命,我自己的命,总不止五十两。更何况我对绑匪的情况知道得越少,也就相对越安全。
  他感激地说:“救命之恩,没齿不忘。来日结草衔环,必报此恩。”一跃起身,从怀中掏出几个干饼,叉在树叉上,放在火上烤。等树叉被烤得烧起来时,饼也被烤得焦黄酥脆。他递给我一张饼,一壶水。
  “你先吃,吃完我就送你回家。”他精神地说。
  我接过毫不犹豫地张口就咬,一天下来,也没吃什么,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闻到饼香,胃更是大力磨动,痛得历害。
  我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下了三块饼,从不知道几块干饼会这么好吃。但如果我知道这一顿饭会有什么后果,我一定会悔断肠子,可惜现在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吃饱喝足,他灭了火堆,伸手搂住我腰,身形一闪,便迅如疾电地飞驰。
  
永远不想知道


  夜色如墨。今夜云层叠叠,看不到半点月光,连星子也只能见到两三颗,黯淡的光芒飘摇着。墨云铺天盖地的笼罩着天地,云层流动,今夜将有一场大雷雨。
  我被黑衣人带着在原野中飞驰,迫切地希望早一秒到家。这次丁福这样回府,丁家一定会翻天覆地,如果我不尽早出现,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隐隐觉得会发生一些事情。
  一阵急风吹来,我迎风呛着,顿时大咳起来。黑衣人脚步一停,关心地低头问我:“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大力喘气,勉强抑止了咳嗽,急促地说:“我们快点走,我怕丁家会出事。”
  他呆呆地说:“丁家会出什么大事,了不起就是乱成一锅粥,四处找你罢了。”
  我内心充满不安,可是却说不出什么原因,只是出于女人的直觉。“先别说那么多,我们赶路吧,总之麻烦你越快越好。”
  黑衣人闻声走到我身前蹲下,说:“快趴到我背上,我好全力奔跑。”
  我二话不说,立即趴上去。刚把手圏住他脖子,他便犹如一支离弦的箭般射出去,我只觉眼前骤然白茫茫一片,头晕眼花,赶紧把头低下,闭上眼不敢再看。
  过了并不算久的时间,洛安城便已遥遥在望了。看来我刚刚待的那个小山坳离洛安城并不远。黑衣人轻轻松松地凌空一跃,脚在城墙上一点,便借力翻过了高耸的护城墙,犹如鹏鸟般在空中滑翔。
  离丁府大门不远的地方,他轻轻把我放下,有些腼腆地说:“这次是张某鲁莽,请小姐海涵。”
  我淡淡说:“你也没有伤害我,这事就算过去了,你且去吧!”
  他一拱手,身子一掠,便消失在夜空中。我望着夜空中渐逝的身影出了一小会神,这是很奇特的一个人。似乎他又不像刚刚那么瓜兮兮了,感觉变得很复杂,一时间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云层中传来闷响,我抬头望望天际,雷雨便在眼前了。不禁自我安慰地想,还好赶在大雨落下前及时赶回来了。赶紧奔上前去叩动紧闭的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开了一小扇侧门,守门的家丁探头一看,惊叫起来:“十二小姐回来了!”一连数声大叫,顿时家宅耸动,人声鼎沸。
  无数人奔出来,就连一向不被允许进入主宅的爹娘也在其中。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已经被娘亲大人搂入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唏哩哗啦地哭了起来。“丁丁啊,我的宝贝,你总算自己逃出来了!那些杀千刀的匪徒啊!……”
  连身为男人的爹也湿了眼睛,更别提像二伯母之类的女眷,纷纷在一边抽着手绢边抹眼泪边点头。显然大家都误会我是自己跑出来的,这样也好,省得我多费唇舌解释了。
  我哭笑不得,都没事了,还哭什么啊!嘴里安慰着娘和二伯母,百忙中瞟了一眼四周,没见到丁维凌和凤郎,便朝我爹望去。爹会意,揩下眼角,告诉我说:“凌少爷带着人去找你了,凤郎坚持要跟去,凌少爷就带他一起走了。”
  “去了多久了?”我问道。
  二伯母抽噎着答道:“天黑下来时接到消息就带着人追出去了。”
  “如言也一块去了吗?”我急问。
  二伯母点点头,说:“如言走了另一路。”
  我算算时间,如果他们得到的消息无误的话,这个时间应该差不多到了那个小山坳,我们一路往回走竟然没有碰到,那么就是在路上错过了。
  心中的不安急速涌上,我的预感一向很灵验,这次更是让我坐立不安。我猛抬头,吩咐管家给我备马。
  娘惊叫,死死搂住我,“你还要到哪里去?能平安回来我已经要谢天谢地了,你还要出去闯祸?”
  我急着出去,无暇多说,用力掰她的手指,她却力气大得惊人,抓住我不松手。我无奈地说:“娘,你别拦我,我要去找凌哥哥。我怕迟了会出事。”
  娘固执地说:“你去干什么?你都从绑匪手里逃出来了,还要回去送死吗?”
  连一向支持我的爹也不赞同地说:“丁丁你又不会武功,帮不上忙。若是凌少爷他们和绑匪碰上了,动起手来,你在反而会拖累他们。”
  我知道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可是绑架的真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心里明白他们是不可能再碰上那个黑衣人了。可是我仍然不安,我总觉得他们会出事,如果我不亲自赶去,要我在这儿坐等,那只怕他们还没有回来,我就先急死了。
  美丽高雅的林扶悠也在人群中,她悠然开口说:“丁丁,外祖母传你呢!我看你哪儿都去不成了,还是早点去向外祖母请安吧!”
  我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对众人笑说:“好,我这便去向奶奶问安。”拍拍娘的手,“娘,你放开我吧!”
  我娘听说我要去老夫人那儿,心中一松,手也松了。我趁机脱出身来,用力一握娘的手,小声却极清晰地说:“对不起!”还没等大家明白过来,我猛然转身,撒腿就跑。拜多年锻炼的结果,我腿脚灵便,身手灵活,与时下的千金小姐们全然不同。
  趁着大家全无防备,我直冲大门口的石狮。我回来时见到那儿拴着一匹马,定是我出事后为了方便联络而拴在那儿的。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马旁,一跃而上,绸裙绊脚,禁不起我的剧幅运动,“哧”地一声撕裂开来。我也顾不得了,手脚麻利地用力一撕,撕掉了一大截裙摆。
  众人这才省悟过来,大呼小叫地冲出门来。二伯母尖声喊:“丁丁,下来。”
  爹沉声喝道:“丁丁,你别胡闹。”这么多年来,爹这是第一次对我发脾气。我知道我在众人眼里是在胡闹,可是我无法忽视我心底的直觉。
  深深望了这些至亲的人,我想说的就在这一眼中都说尽了。众人望向我的眼神有关切、愤怒、不解,其中也不乏幸灾乐祸的。
  我挥手把裙摆往地下一扔,猛力一提缰绳,反手一鞭抽在马背,那马长声嘶叫,四蹄翻飞,全速冲向前方。
  身后传来娘撕心裂肺地叫声:“丁丁,你要小心啊!”我眼眶一热,雾气涌上。我并不回头,用力擦了下眼睛,现在还不是情深意切的时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骏马驮着我飞驰而出,快到城门边的时候,守城官大声喝道:“何人如此大胆,夜半奔马?”
  我大声喊道:“我是丁丁,快开城门!”
  守城官一听我的名字,顿时惊叫一声:“你是丁家的十二小姐?”
  “正是。”
  “长得不像啊!”守城官上下打量半晌,方才开口。“何况丁小姐不是被绑匪绑去了吗?”
  我这才想起,自己平时都是蒙面上街的,洛安城众并不知道我的真面目。心下暗叫糟糕,当日的宣传策略却成了今日的阻碍,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我低头看看自己,一路风尘仆仆,衣裙不整,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