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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那个救了我们的牧民买了充足的食物后,我又踏上了向阿里而去的路程,但这次有所不同的是,我的身边多了一个人。他说,既然我已经找到了你,你就不要指望我还会放过你。我笑笑不语,我知道他是一个契而不舍的人,但我有什么办法呢?除了让他跟着以外。

“每个人都知道他是死在你的手里,可是,奇怪的是,医生无论怎么检查都无法知道他的死因,只能说是心力衰竭而死,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杀死他的吗?”

我笑了,你每天都跟在我的身边,说是严密保护,其实每个人都知道你在监视我,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没用的。我可以在床第间杀死他几百次,我一直没有动手,因为我想让他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你们那个社团是很难惹的,连我这样的人也会觉得有点怕。

“你很成功,你不仅让他死得神不知鬼不觉,而且还继他之后成为那个帮会的老大。我很佩服你,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是吗?”我笑了笑,“可是,你却宁可和一个什么都不如我的女人上床,却不肯要我。”我清晰地记得他推开身无寸缕的我,拂袖而去的情景,那是我一生最大的耻辱。

他漫不经心地左顾右盼,说,“我怕死在你的手里,更何况我从来不动他的女人。”

我常想你们两个的关系非常不同一般,他对你的关心程度甚至超过对我的。有时我难免怀疑你们两人是不是同性恋。但我知道他喜欢女人,你也同样。

他笑了,“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双性恋吗?也许我们都是双性恋呢!”

我疑惑地看他,他嘻皮笑脸,未知深浅,“是真的吗?”

“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谁知道呢!”

也许我的过错便在于轻易地相信了这个男人的温柔。当他凝视那朵水晶花的时候,我总是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他所凝视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那一天,我翻开那本敦煌的小册子,看见他温柔的眼神,那上的美女与我如出一辄,但我知道那人并不是我。他如此温柔地凝视那女子,便如凝视我一般。可惜这一切都只是错觉。

那以后的日子里,我独力经营着那个帮派,做着黑道白道的生意。我十分得意,每个人见了我都叫一声大姐,一念之间便可断人生死。我觉得我状如侠女,便如许多任侠的故事里所写的。

在那些日子,我却能经常看见他探究的眼神,我知道他不相信我,但是他的目光曾是如此温柔,这使我未免产生了错误的轻敌之情。那全都是我自己的错。后来我知道,原来他是要我死的。

“你与我同样清楚,你我不能同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你听说过周瑜和诸葛亮的故事吗?他们两人就不能同时存在于世上。你与我便是现世的周瑜与诸葛亮。”

这比喻一点都不恰当,但我却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在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的手下。

“也许正好相反。”我回答他,“也许是你死在我的手里。”

他笑了,“不错,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我相信你的能力,很可能是我死在你的手里。不知有没有可能是我们同归于尽呢?”

我皱了皱眉头,我可不想死。我不去理他,专注地寻找着天山雪莲的下落,那时我们已经翻过了昆仑山,来到天山脚下。

这路的尽头是敦煌,也许那里便是我生命的尽头。
第三章     李宁明的故事

开运元年的时候,李宁明刚满九岁。那一年的十月是一个奇异燥热的季节,在他的印象里,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寒风已经十分凛冽,第一场雪也一定已经下过了。但那一年却完全不同。

御花园中的鲜花在十月的暖阳中又一次开放,宫娥们也仍然穿着薄可鉴人的衣服,在花丛中嬉戏。这样奇异的回暖使他不由地烦燥,最近几天总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情绪笼罩在他的心头,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而不同寻常的气候也仿佛正在印证这种预兆。

他便独自爬上内城的城墙,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那些来自东方和西方的人们,还将继续他们在丝路上的旅程,这里只是他们的一个驿站。丝路的冬季是贸易季节的开始,但今年不同寻常的气候却给西行的人们带来许多不便。

他想起今天汉人师傅刚教过的一首诗,其中有一句是“胡天八月即飞雪”,他知道胡天指的就是这里,汉人师傅说,许久以前,这里是汉人统治的。

他虽然才九岁,却不得不同时学习几国的文字,还包括他的父亲命人创造的夏文,有的时候他的母亲会向父亲抱怨,认为一个小孩子学习这么多东西,实在是太为难了。但他的父亲却认为,作为未来的皇帝,他必须得学会这些。他并不觉得为难,他喜欢那些来自各地的书籍,这使他看见了一个不同于西夏的世界。

城外烟尘滚滚,远远地有一骑人马向兴庆府靠近,李宁明凝神望着那骑人马,他不记得他的父亲曾命令军队调回兴庆,是什么人来了?

“你知道那是谁吗?”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李宁明回过头,来自汉地的道士路修篁一身墨青的道袍,衣袂翩然,俏然立于他的身后。他并不喜欢这个道士,他从汉地带来了炼丹之术,因为成功地使一只小白兔起死回生,而受到父亲的宠信。他的父亲便在宫中划出一个地方,专门为这个道士造了一间丹房。但李宁明却觉得这个道士目光邪异,行事诡秘,经常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他总是觉得路修篁另有所图,并非只是炼丹那么单纯。

“我不知道,可能是蕃王来朝拜我的父亲吧!”

“是吗?你这样认为?”路修篁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如果我猜的不错,来的人是你的舅舅。”

李宁明疑惑地注视着路修篁,那队人马的服饰颜色是淡蓝色的,那正是卫慕家族的颜色。难道他的舅舅有什么急事一定要引兵回朝吗?

在离城不远的地方,人马停下扎营,李宁明看见几骑率先向兴庆奔来,为首的一人身材魁伟,满脸络腮,正是他的舅舅卫慕山喜。

一股不详之兆忽然涌上心头,他虽然才只有九岁,却隐隐知道将有事发生。

青衣道士路修篁微笑对李宁明说:“太子爷,我看你得回宫里去了,最近两天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李宁明冷冷地横了道士一眼,“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很喜欢我朝有大事发生吗?你是不是根本就是宋人派来的奸细?”

青衣道士笑了笑,十月艳阳下他的神采有如神仙一般飘然出尘,但李宁明却从心底里厌恶这个面如冠玉的道士,这道士一切廻异于常人的举动只是更加增添他的厌恶。“太子爷如果不信,何不回宫一看,便知分晓。”

“妖言惑众的臭道士!”李宁明在经过路修篁的身边时低声嘀咕了一句,“总有一天我让父皇杀了你!”

国相张元远远地站在宫墙下,他的目光看起来奇异而暧昧,当他看见李宁明的时候,忽然高声说:“太子殿下,你快到大殿去吧,你的舅舅来了。”

然而他的舅舅却并没有进城,皇宫里每个人的神色似乎都十分冷竣,李宁明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听见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卫慕山喜来了,他来干什么呢?”

卫慕山喜来了,他来干什么呢?
在以后的几年中,李宁明一直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情,记忆是一件恼人的东西,它总是对一些令人厌恶的过往纠缠不清,尤其是某些想要忘记的事情总是能清晰地出现在记忆中,甚至是一些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也不会被轻易忘记。

在开运元年的那一天,李宁明在大夏的皇宫中被几个宫监捆挷着送到了皇城的城门上,他的父亲早已经站在那里,他看见自己的祖母,也就是他父亲的亲生母亲卫慕氏,还有自己的母亲卫慕氏,她在婚前是父亲的表妹,也同时被捆挷着站在城门上,状出待宰的动物。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的母亲头发散乱,脸上的胭脂却红的耀眼,眼神惊慌失措,他觉得他母亲现在的样子一点儿也不象一个高贵的皇妃,仿佛比一个平民的女子还要不如。

而他的父亲李元昊则站在他的祖母身旁,手里拿着钢刀,刀锋就放在他祖母的脖子旁。城下卫慕山喜带领的军队与城上的人遥遥相对,气氛仿佛一触即发,然而李宁明却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这只是一场游戏,就象是他一直与宫监玩过的那样。

贺兰山的雪经过了一个夏季仍然没有完全溶化,高耸的山顶在艳阳下清晰可见,许多年以来山顶的雪峰一直是那样,冷漠而超凡地覆视着世人。

“卫慕山喜,你马上退兵,如果你再靠近一步,我就会杀死你的姑姑,然后杀死你的亲妹妹,最后是你的外甥。你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妄想叛乱,真是罪该万死。”

他听见他的父亲对他舅舅说的话,他想,如果舅舅真不退兵的话,他的父亲会不会真地杀死他呢?他转过头去看他的父亲,在那样一双阴鸷的眼睛里,他清楚地看见了一丝残忍的光芒。也许会吧,如果舅舅真地不退兵,他相信他的父亲会那样作。

他听见他的祖母嘤嘤地哭泣声,他看见她白肥的脖子因为害怕而不停地颤抖,他的祖母低声咒骂,“你这个天杀的畜生,我真是生错了你,拿你娘的命当挡箭牌,畜生,你总有一天不得好死。”

卫慕山喜微微冷笑,“嵬名元昊,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那是你的亲娘,却只是我的姑姑,你真得会杀死她吗?”

城下的士兵又向前进了一步,李宁明看见他父亲手中的刀毫不犹豫地切向他祖母肥胖的脖子,卫慕氏长声惨叫,鲜血从她脖子上的创口中喷射而出,溅在不远处李宁明的脸上,他吃惊地看着他的祖母,心里惊慌失措,他想,他的祖母要死了。

但她却没有死,她大声尖叫着对城下喊,“山喜,你快退兵吧,这个畜生真地要杀了我,你快退兵,念在你小时候我照顾过你的情分上。”

卫慕山喜犹疑不定,城上卫慕氏大声呻吟,而李元昊手中的刀却仍稳稳地架在她的脖子上。终于卫慕山喜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城外的士兵就地扎下了营寨,却并没有退兵的意思。

李元昊微微冷笑,命人将他们三人挷在城楼的柱子上,李宁明看见他祖母的血一直在不停地流,他忍不住说:“父皇,祖母还在流血,你让人给她治治吧!”

李元昊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一语不发,却转身离开了城楼。

那血便一直流,向李宁明的脚下流去,这使他慌恐不安,他自小就讨厌流血,他踮起脚尖,想逃避那些鲜血,然而越来越多的血却终于濡湿了他的鞋,他觉得脚底麻麻的,那些来自他祖母身体的鲜血使他觉得即恶心又兴奋,却不免有一种凄怆之情,在他父亲的心里,难道只有皇权是最重要的吗?

祖母仍然在大声呻吟,李宁明低声问:“奶奶,你很痛吗?”

他的祖母却没有回答他,他听见在他祖母的喉咙中发出一连串的咒骂声,他知道他祖母骂的人是他的父亲。而他的母亲却只是在一旁隐泣。

当夜晚来临后,他祖母的咒骂声终于越来越小,以至于慢慢消失,而鲜血也不再流下去,他母亲的哭泣声便越来越大,这使他心烦意乱,他忍不住说:“母妃,你在哭什么?祖母她怎么了?为什么不继续骂了?”

他母亲哭泣着说:“宁明,你的祖母已经死了,她是被你的父亲亲手杀死的,他真是一个没心没肝的人,实在是太残忍了。”

李宁明想了想,他有些漫不经心地说:“死了?那就找路修篁吧,他不是能起死回生吗?”

他的母亲吃惊地看着他,他看见她母亲眼中慢慢地累积起一丝忿怒之色,终于她尖声咒骂:“你这个畜生,和你父亲一样,根本就不是人。为什么让我生了你这个畜生?你们李家的男人都是豺狼,都没有心肝。”

他不知道他的母亲为什么那么生气,他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他想,死了也好,免得每天不停地在唠叨。

夜色深了后,野利家族的援兵终于到来了,他们在城外与卫慕家的人展开决战,李宁明高高地站在城楼上看着黑夜中这场战争。双方奇异地没有发出呐喊,也没有擂鼓的声音,于是兵器砍入血肉之躯的声音便异常的清晰,李宁明觉得他象是在看一出来自宋国的木偶戏,有些人倒下了,而另一些人象是疯子一样逢人便杀,逢人便砍。

杀人,也许是一件很令人兴奋的事吧?

在天亮的时分,战争结束了,卫慕山喜被活捉,功臣是野利遇乞,他号称天都大王,常年驻扎在天都峰。

李宁明终于被人从城楼上放了下来,他觉得疲倦而无趣,他祖母毫无生机的身体被人抬了下去,他想,难道她真地死了吗?
在越过天山以后,我的思绪开始变得纷乱不已,许多曾经遗忘了的事情开始象一个阴谋一样慢慢地出珰在我的脑海中。我想起了童年时见到的那个老和尚,想起了烟雾氤氲下他诡异的笑脸。

我便时时陷入深思,努力地回忆一些事情,我觉得到敦煌来的目的已经不被我所掌握,有一种魔力在招唤着我,使我急切而茫目地向往着这个地方。我已经忘记了我最初为何要来这里,我开始相信那是命运的一个圈套。

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觉了我的异样,他仍然每天与我形影不离,亲密如情侣。但在他看我的眼神中,我发现了一丝探究的意味,我想他必是发现了我日渐焦燥不安的心情,但他却只字不提。这使我非常恼怒,他真是一个十分无趣的男子。

我仍然每日坚持在睡前阅读那本叫西夏秘史的敦煌藏书,一千年前的往事慢慢地进入我的思想,我便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到了一个地方,那里风光秀丽,水草风茂,许多牛羊自由自在地在草原上奔跑,我想这里大概是蒙古的某个地方吧!

不远处有一座雄伟的高山,山间云雾环绕,有一处山庄就座落在山间,有如仙境一般虚无飘缈。

我想一个人在梦中总是能作一些平时不能作到的事情,于是我便能迅速地靠近那个山庄,完全没有任何身体的障碍。

然后我在山庄里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一身白衣翩然,那一天的清晨,我看见他独自站立在山间,神情迷惘而寂寥,我便不由自主地走到他的身边,一种熟悉的感觉使我觉得这人我一定认识,却无法知道是在什么时候。

我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看见了我,却仿佛并不曾见,“这里是天都峰,是野利遇乞的地方。”

野利遇乞?这个名字我听见过,我记得在西夏秘史中曾经记载过这个人,他成功地平息了卫慕氏之乱,而且他还是李元昊的正妃野利氏的哥哥。

“从我九岁开始就一直住在这里。”

我看见他落寞的神色,心里便不由隐隐的疼痛,他的心情我感如身受,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也许在梦里有许多事情是无法解释的。

“你不喜欢住在这里?”

少年人回过头,他的目光淡然地穿过我,望着不知名的远方,“我不喜欢这里,我是大夏的太子,本来应该是在皇城兴庆府的。可是这六年来我一直住在这里,从未回过兴庆。”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回兴庆呢?”

少年淡淡笑了笑,“因为我是李宁明,我是卫慕氏的儿子,你知道吗?六年前卫慕氏叛乱,虽然被野利氏成功地平息,但是我的父亲已经不再相信我。他看我的眼光就象是在看我的舅舅,他以为总有一天,我也会象我的舅舅一样背叛他。”

“其实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又怎么会背叛他呢?”

少年人转身凝视着我,“你说,一个儿子会不会背叛他自己的父亲?”

我愣了愣,这个问题真是难以回答,一般人都不会那样作,但历史证明,总是会有几个例外。我说,“时间会证明一切,如果你的父亲不相信你,你就多作一些事情,让他开心,让他相信你。”

少年人冷笑了一声,他淡淡地说:“我还能作什么?我连我的母亲都杀了,他还是不相信我,我还能作什么呢?再下去,我只能杀死自己,也许那样他就再也不会怀疑我了。”

我吃惊地看着他,我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说你连你的母亲都杀了?那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说,为了让我的父亲相信我,我杀死了自己的母亲,谁让她姓卫慕,所以她只能死。”

少年人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她死的时候一直在不停地咒骂我,她说我和我的父亲一样会不得好死,其实谁又想活下去,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哑口无言,这样一个清雅出尘的少年人竟会是一个如此冷酷无情的人,这真让我吃惊,看来人的外表真是很有迷惑的作用。

我说:“弑母是大罪,我觉得你可能真会不得好死的。”

少年微微笑了笑,他的笑容竟有些欢畅,他神秘地看着我,说:“如果弑母的人真会不得好死,那么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人也会有那样的下场,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少年微笑着回答:“那人就是我的父亲,他也会不得好死。”

我目瞪口呆,好吧,我一定是到了一个疯狂的地方,少年李宁明欢畅的笑容使我认为他对他父亲的仇恨已经超过了对自己生命的眷恋,看来他一定是十分痛恨他的父亲。

但这少年却奇异地吸引了我,我不由地跟着他向山庄深处走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地看见了我。我觉得我用一种奇异的状态存在,仿佛那并不是我,而只是一种思念而已。

我看着他熟悉的步伐,知道这条路他一定已经走过了许多次。然后他停在一个小楼的后面,伸出手轻轻刺破了窗纸,他伏在窗边仔细地向里面偷窥,我站在他的身后,虽然没有刻意去看,却能清晰地看见屋内一个正在沐浴的成熟妇人。那女子妖治而美丽,身材丰满却不失匀称,李宁明贪婪地看着她,在他的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欲望。

我便忍不住问他,“那是谁?”

李宁明轻声答我,“没藏氏,她是野利遇乞的妻子。”

“你喜欢她?”

“是,她是夏国第一美女,没有人不喜欢她。”

我忍不住笑了,这算什么审美观,这样也算第一美女?也许古人的对美的看法真的与今人不同吧。

屋内的女子用夸张的动作沐浴,我猜测其实她早就知道有人在偷看她,这妇人定是十分淫荡。李宁明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我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冲进去,但他却终于没有。后来他长长叹了口气,忽然失去了兴致,他离开了那个小楼,向山的南方眺望,那里是宋国的地方。

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必须得作点什么,我必须得让我的父皇想起我来,不知道我作什么最能让他开心?”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忽然脱口而出,“杀了野利遇乞,我猜你父皇现在最想作的事情就是杀死他。”

李宁明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他说:“你怎么知道?这是一个秘密,虽然我心里有数,但是要杀野利遇乞却并不容易,他是我朝重将,又有战功,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借口是不可能杀死他的。”

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不受控制的从我的口中说了出来,我想起曾经看过的西夏秘史,其中有一段情节就是记载野利遇乞如何死在李宁明的手中的。我说:“听说宋国的种世衡早就想杀死他了,你何不与他联系一下?”

我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我不知道我看见的东西只是因为日有所思,所以才夜有所想,还是我确实到了某个地方,见到了某个人,但我却奇怪的成了凶杀的教唆犯,多奇异的经历啊!

我看见与我同床而卧的人幽深的双眼,他真是令人厌恶,连睡觉也不放过我,我忍不住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喃喃地诅咒,“讨厌的人,我真想立刻杀了你。”

他笑了笑,“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这话使我哭笑不得,这人为什么永远是那么令人讨厌的一幅嘴脸,只在当他注视那朵水晶花时,还会有一点点认真。我便忽然问他:“你喜欢的那个女子到底是谁?她是不是和我长得一样?”

有一忽我觉得他的目光变得蒙胧起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过了半晌才答,“也许吧,谁知道,其实我早就忘记她了,那个女子,我想她已经消失在天边,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李宁明第一次遇到钟世衡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那一天是十五,他陪着没藏氏到环州城外承天寺烧香。

没藏氏虔诚地信仰佛教,她总是在初一、十五定时到寺里烧香,而野利遇乞对这种习惯嗤之以鼻,因此每月两次的陪同烧香任务,就自然而然落在了李宁明的肩上。

他总是骑一匹汗血宝马,跟在没藏氏的马车旁,有时候没藏氏会掀起轿帘对他微微笑笑,李宁明就会觉得十分满足。他想,其实他真地很喜欢这个女子,就算她是舅父的女人。  

野利将军律已甚严,即使是将军夫人出行,也并没有什么侍卫跟从,何况李宁明也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已经文武全才,那得益于自小的严格训练,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他确已付出了很多代价。

在承天寺的时候,李宁明照例在殿外等候,往来的香客络绎不绝,有来自宋国的,也有来自西夏的,这里是两国的边境,因为双方驻守的将领都是德高望众,这几年还算太平,民间的交往也就变得频繁起来。因此他也并不担心会出什么事情,便在一旁与一个晒太阳的和尚聊天。

忽听得殿内传来惊呼声,他吃了一惊,立刻奔回大殿,却见一个黑衣蒙面人已胁持了没藏氏,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侍女看见他奔回殿内立刻大声呼唤,他注视那黑衣人,却不敢轻举妄动。

只试图以言语稳住那人:“好汉,不知道你为何要劫持我家夫人?”

黑衣人微微冷笑:“因为她是野利遇乞的女人。”

李宁明愣了愣,看来黑衣人是早有预谋,“不知好汉与我的舅父有什么仇恨?”

黑衣人冷冷回答:“七年前,宋夏之战,野利遇乞杀死我国士兵逾万人,我的两个哥哥都死在那场战争中,我与他仇深似海。”

李宁明微微一笑:“原来如此,两国交兵,死伤在所难免,这是战场上的事情,你何不在战场上见个分晓?更何况我的舅母只是个女流之辈,与战争完全无关,你劫持她全无道理。”

黑衣人冷笑:“不错,她确是与战争无关,但是我根本无法接近野利遇乞,更何况这两年来两国休兵已久,我的大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所以我只能想出这一个办法。如果你想让她活命最好不要拦着我,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李宁明皱了皱眉,“可是,就算是你劫持了她,也未必就能见到我的舅父,我们党项人一向认为女子只是衣履,决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涉险的。”

黑衣人说:“你不用试图说服我,我决不会放了她,如果野利遇乞不肯救他的女人,我就先奸后杀了她,再把她的尸体一丝不挂地挂在环州城头,我看野利遇乞还有什么面目面对天下人。”

李宁明皱眉不语,他抬头看了没藏氏一眼,没藏氏似乎惊慌失措,紧张地盯着自己。他叹了口气说:“你何不放了她,我作你的人质,我是大夏的太子,如果我被你抓住了,野利将军一定不会不顾。”

黑衣人迟疑地看着他,追问了一句,“你是夏国的太子?”

李宁明微微点头,虽然才十五岁的年龄,他的目光中却已经有了一丝尊贵之气,气度也自然不凡,黑衣人犹疑不决地凝视,心里想必已经开始松动。谁知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插入,“你不用作他的人质,今天谁都不必作他的人质。”

李宁明转过头,一个二十几岁身着锦衣的年青人正在慢慢进入大殿,他的目光温和而睿智,前额宽广而洁净,自然带着一种沉稳和令人信服的气质。

李宁明躬了躬手,询问:“阁下是?”

那年青人微微含笑,“在下环州知州种世衡。”

李宁明心里暗惊,原来这人就是一直阻碍野利将军南进的人。

那黑衣人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他显然没想到种世衡会来到这里,种世衡淡淡地瞥了那黑衣人一眼,李宁明觉得他本来温暖如春的目光忽然变得有如刀锋般冷酷,“你还不放了野利夫人?”

黑衣人迟疑了许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手中的刀颓然落在地上,种世衡身后立刻走出两人将黑衣人用绳捆挷带离大殿。

李宁明走过去扶住没藏氏,没藏氏似乎十分惊怕,依偎在李宁明的身上,种世衡微微含笑,甚是谦和多礼,“在下律下不严,让野利夫人受惊了。”

李宁明抬起头,刚刚还有如刀锋般的目光又变得春日般的温暖,他心里暗惊,怪不得舅父一直说这个种世衡是一个可怕的敌人。

将野利氏送至僧房休息,李宁明与种世衡便到附近的酒楼喝酒,两人虽然是不同国的人,却相谈甚欢,李宁明不由自主对这年青人生出好感,他觉得这个年青人拥有的智慧似乎已经超出了他的年纪很多,一直到下午两人才依依而别。

李宁明回到僧房,他敲了敲门,里面却没有人回答,他心里暗惊,难道没藏氏又出事了?推开门进去,却见没藏氏半倚半躺在僧塌上,媚眼如丝,挑逗地看着自己,他心中暗惊,尴尬地立在原地,不知道是退出去地好,还是走进去地好。

没藏氏却轻声说:“进来啊!你怕什么?”

傍晚时分终于回到了天都山庄,但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只推说在集市上逛久了,因此回来得晚了。

自那以后,李宁明就开始了私下里与种世衡的来往,他觉得那一天是他的生命的另一个转折,他在那一天了认识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也在那一天里得到了没藏氏。

他觉得那是他们三人的秘密,后来仿佛提前约好地一般,每逢初一十五,李宁明必与没藏氏同种世衡在环州城里私会,他们有时饮酒,有时猜玫,有时两人会找数名歌妓陪伴。没藏氏却对此并无嫉妒之心,她总是含笑看着他们,偶而会用手指戳戳李宁明的额头说:“你这个小色鬼。”

这样的日子在李宁明看来大概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有的时候他忍不住会想,现在的日子那样快乐,是否就不必回到兴庆去了呢?但很快作为未来帝王的使命不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可能,还是要不择手段地重归太子之位。

后来有一日,种世衡终于说起了一件事,他问李宁明,“你为何一直住在天都山,却不返回兴庆去?”
我想我清晰地看见了李宁明对那名姓没藏的女子的痴恋,在西夏秘史里记载着他利用那名女子偷得了野利遇乞的金弓,并且由种世衡作证,成功地制造了野利遇乞私通宋国的证据,因此帮助李元昊铲除了这员大将的过程,但是在这个过程外,我却觉得他对那女子的感情并不单纯只是在于利用。

我看见他与这名女子燕好的整个过程,那是他成为男人后所接触到的第一个女人。

然后他已经成功地杀死了野利遇乞,回到兴庆,但他并没有预想中的快乐。我觉得其实他比在天都山的时候落寞了很多。

他经常独自坐在丹房中,望着丹炉的火焰,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不言不动。我问他:“你为何那么惆怅?是因为想起了那个妃子,你把她投入了火炉中的那个吗?”

李宁明迟疑地看着我,“你说的是谁?”

我叹了口气,这人怎么可能那么无情?他刚刚杀死一个妃子不久,难道就已经忘记了吗?

我说:“你现在已经回到兴庆了,还有什么事不开心吗?”

李宁明叹了口气,他说:“你还记得种世衡吗?你叫我去找的那个人。”

我说:“记得,听说他是一个很不简单的人。”

李宁明垂下头,“他是一个不简单的人,其实我很喜欢他。我觉得在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就已经很喜欢他了,只是我总是觉得他与我接近根本就是另有目的,我现在甚至怀疑那个黑衣人就是他派来的。”

李宁明叹息着说,“你知道吗?原来种世衡早就认识没藏氏,我怀疑他与她之间关系并不那么简单。现在我在怀疑我与种世衡设计陷害野利将军的整个过程根本就是他在利用我。那时候他说如果我杀了野利将军,我的父皇一定很高兴我帮他铲除异已,我就可以回到兴庆来了。而没藏氏,我不知道她在这个计谋中充当什么角色,也许这个计策是她想出来,再假手种世衡告诉我的吧!”

我微微冷笑:“那个淫贱的女人,我真不明白你为何那么喜欢她?”

他闻言目中涌起了一丝怒意,但终于那丝怒意变成了深切的无奈。“我明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但是我却忍不住喜欢她,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回事,除了她外,别的女人根本无法让我注意。”

我更加冷笑:“可惜,她马上就要成为你父皇的妃子了。”

李宁明苦笑了笑,“我听说没藏早就与我的父皇私通,现在我常想,当初并不是我利用了她,而是她利用了我。在卫慕之乱后,她立刻将我接到天都山暂住,我想那其实也是父皇的意思。后来每一件事情的发生,我总是觉得并不是我自己的意图,我被人一步步牵引,走向一个目标,而一切都早就安排好了,我只是那个被安排了去执行的人。”

我抬头看着李宁明,发现岁月的风霜在他的脸上留下了许多痕迹。

“听说没藏的女子在婚前就与我的父亲相识,我的父皇真是一个伟大的人,他在许多年前就安排好了几年以后的事情。”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悲伤,我想没藏氏也许并不该归我所有,我只是想回到兴庆,只要回到这里,我就仍然是大夏的太子,谁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我微微冷笑,“什么叫谁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有一个人能改变,你的父亲,只要他一句话,你就会失去一切。”

我觉得李宁明奇异地对女子失去了兴趣,这对于一个象他这样年纪的人是不可思议的,但他却仿佛越来越清心寡欲,每日只是研究一些炼丹之术。他已经不再象童时那么厌恶那个名叫路修篁的道士,却反而与他亲近了起来。
第四章 宁令哥

然而洛飞华并没有回到敦煌,终此一生,她都再未曾踏足过敦煌的土地。

那一夜本是洛飞华留在甘州的最后一夜,但是宁令哥却一直在后悔,他为何要多留洛飞华一夜?如果没有那一夜,不仅每个人的生命都会改变。也许连整个历史都会有所不同。但是,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那一夜的夜色格外的凄清,宁令哥在离开洛飞华住的寝宫后,心里就有不详的预感。走过回廊时,一声乌鸦的叫声吓了他一跳。他回过头去看,树枝在月光中诡异地摇曳着,他心里不由一紧,老觉得会有事发生。

摇了摇头,也许是最近战事太紧张了吧!

却无法成眠,总是觉得心惊肉跳。便在床上翻来覆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到了后半夜,忽然听见宫监杂乱的脚步声。他一惊而起,冲出寝宫,抓住一个宫监问:“发生了什么事?”

宫监垂手回答,“皇上受伤了,在回鹘公主的寝宫。”

“回鹘公主的寝宫!”宁令哥心里暗惊,这几天洛飞华一直住在那里。他立刻向寝宫奔去,于是他见到了这一生永远无法忘记的景象。

他从未想到,他的父亲李元昊,竟会作出这样的事情。洛飞华与李元昊同样衣衫不整,她几乎是全身赤裸,但她却并没有什么惧意,反而微笑着看着李元昊。

宁令哥转过头,他的父亲用手捂着鼻子,大声呻吟,“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每个宫监都低垂着头,然而微笑的洛飞华却坦然回答,“他想污辱我,所以我咬下了他的鼻子。”

宁令哥吃了一惊,心里却有忍不住的笑意。然而一种恐惧立刻涌上了心头,他知道洛飞华为此将不得不付出怎么样代价。

李元昊大声呻吟,却仍嘶声说:“杀了她!”

宁令哥立刻跪下回答:“父亲,她是大哥的妃子,请看在大哥的面上,饶她一命吧!”

李元昊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的儿子,一字一字地说:“杀――了――她!”

一旁的宫监抽出了腰刀,然后洛飞华忽然说:“等一下,我有一个要求!”她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将死,仍然而带微笑,宁令哥痛苦地看着她,暗暗在心里想,“无论如何我也要救你!”

“什么要求,你说!我们党项人一向满足要死的人的要求。”

“杀我,可以,但是我要宁令哥动手,我要死在他的手里。”

宁令哥吃惊地抬头,他想不到洛飞华提的是这个要求,他看见洛飞华含笑的眼眸,那里面却并没有痛苦。他慢慢地走到她的面前,低声问:“为什么?”

她笑了笑,“我已经被他污辱,生不如死!”

“可是不行,我不能看着你死,我可以救你。”

洛飞华微微含笑,她轻轻握住宁令哥的手,“何必救我?我已了无生趣。更何况,我不想为此事对你有任何不利。”

“可是,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看着你死。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爱你,自见你的第一面起,就很爱你。无论我大哥夺去什么我都不在乎,只有你,我不希望你是他的。”宁令哥深深地凝视着飞华,那样的眼神如满天风沙中的阳光,温柔地直入人心底。

两人沉默相对,洛飞华忽然释然一笑,“听到这句话,我的生命已经够了。杀我,我会在六道中找你,不论几生几世。”

这算是承诺吗?宁令哥不知道,但他却决定记住这句话,无论几生几世,无论在六道中轮回到哪里,永远都不忘记。

洛飞华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神着宁令哥的眼睛,仿佛要永远记住他的样貌,“杀了我吧!杀我,杀我,杀我,……”那一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中分明在说。

宁令哥咬了咬牙,他慢慢地抽出腰刀,飞华,为什么,我要亲手杀死你?

刀锋如碧水一般,宁令哥轻轻地挥出,于是洛飞华白玉般的脖子上便多了一条极细的血痕,她向后倒去,生命迅速消失。

宁令哥站起身,在他回头望向他的父亲时,眼中全无悲伤,“父亲,我已经杀死她了。”
终于到了敦煌,当看见传说中永远不干涸的月牙泉水时,我忍不住热泪盈眶,敦煌,我终于回来了。

一直与我同行的人熟悉地沿着莫高窟的坑道行走,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我想,现在应该是到了接近答案的时候。

后来我们进了一个洞穴,在洞的墙壁上,有一个方形的石门,里面是已经被人劫掠一空的石室。他回头看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环顾了一下左右,“这里大概就是大名鼎鼎的藏经洞吧?”

他笑了笑,“不错,这里就是藏经洞。”

我听见他的语气里奇异的悲伤意味,我不由抬头看他,昏黄的灯火下,他的神情带着罕见的悲凉与无奈,他的双眼反射着灯火,似乎有些盈盈的水光,我心里暗惊,不会吧,这个冷酷无情的大帅哥难道是哭了吗?

他沿着墙壁坐了下来,莫有所思地看着洞外,“我知道你已经看过了那本西夏秘史,但是有一些事情,你却仍然不知道,一些世人很少知道的事情。”他慢慢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我故意忽略他语气中的落寞意味,“你不就是李凌阁吗?由于你飞刀玩得太好,所以我经常叫你小李飞刀。”

他笑了笑抬首看我,我注视着他的目光,觉得他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其实在一千年前,我还有一个名字,叫宁令哥。”

我大吃一惊,却故意哈哈大笑,“李探花,你是不是疯了?我记得你没有看西夏秘史,怎么和我得了同一个毛病,自以为是古代的人,如果你一定要冒认,我建议你自称前世是小李飞刀,那岂不是更有趣?”

他笑笑,并不反驳我的讽刺,“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也许是我自己的故事,也许是别人的故事,不过,你就当是我自己的故事吧!”

我耸了耸肩,无可无不可地坐在他的身边,然后听到了西夏秘史中不曾看到的事情。
大夏天授礼法延祚十年,我带兵攻陷了敦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作,可能是因为飞华活着的时候求我带她回到敦煌去吧。

自飞华死后,我的父亲一直对我暗怀戒意,他在我的身边安插了许多秘探,随时刺探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想他一定知道我心里对他的恨意,不过,他却什么也没能发现。

我仍然照常生活,甚至还私下里和耶律明秀有了暧昧关系,我故意让他知道这一切,让他以为,我根本已经忘记了那个死去的女子。

然而我自己心里却清楚地知道,我早已经死去了。

每个人活着未必都有目的,有些人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有些人却只是混混噩噩地活下去,象动物一样,只知道活着。但是我却从那一日后有了生存的目的,我现在活下去唯一目的就是报仇。

我恨这个淫贱的皇朝,这个拓跋人的种姓,我恨我的父亲,我的哥哥,和周围一切与这个王朝有关的人。

我不知道这种强烈的恨意来自何方,难道只是因为一个死去的女子吗?

也许是吧!我不太能思考我自己的事情,我现在所作的一切都只为了报仇。为了我心爱的女子向我的父兄报仇!

父亲终于放松了对我的监视,我自动请缨讨伐敦煌。

这里是飞华的故乡。我没有命人屠城,这样的事情在最近的几次讨伐中,我经常会命人去作。但这里不同,这里是她的故乡。

敦煌太守在城破之日自尽,有一个女子带领士兵付隅顽抗,那女子身穿黑衣,动作敏捷,英风飒爽,眉目与飞华甚似,我想她就是飞华经常提起的飞英吧!

我看着她熟练地指挥所剩无几的士兵,不屈不骁地与浪潮般涌上的夏兵战斗,就不由地有了一丝笑意,这样坚强的女人对我一定会有所助益的。

她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终于就剩下她一个人,那时她已经全身是血,我想她一定受了很重的伤。她想自刎,我立刻扔出刀鞘打落她手中的刀。她疑惑地四处张望,看见我骑在大宛国的名马上微微含笑看她。我命人活捉那女子,以后的事情,还要她来帮助我。

我用最好的礼节招待飞英,她显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我并不去打扰她,一直过了半个月,她终于无法忍耐,暗中向侍婢询问我的行踪,于是我便出现,面带微笑,一如翩翩君子。

我想,那女子在见我第一面时显然吃了一惊,她可能无法想象一个拓跋族的人竟然会有汉人一样的风彩,然后我故意出口成章,并借机向她显示了我不凡的武艺。其实我这样作的时候,心里唯一的感觉是,可笑,可笑,可笑!

但是我却仍然这样作,我的心早已麻木,为了能报仇,我必须不择手段。

我携那女子四处游览,借机向她表示我的一统天下的不凡报负,根据我的经验女孩子对于这样的男人总是特别的倾心,果然,她为此深深地打动,我想,在她的心里开始有了我的存在。

然后我再利用一些手段,不经意地让她发现,我除了她外还有其他的女子,这不免刺激了她的心,使她慢慢地忘却父仇,开始格外地与我亲近。于是我又借机在野外制造两人独处却无法返城的机会,终于她委身于我。

那一天夜里,我看见她处子的身躯,忽然想起了飞华,她是她的姐姐,那样白晰如玉,纯洁而无辜,有一刻,我怀疑我的心里升起了一丝罪恶感,但很快因为想起飞华而导致的锥心疼痛就将那丝罪恶驱散的荡然无存。我想,我这样作只是为了她的妹妹报仇,她既然身为姐姐,也应该有所牺牲吧!

得到她后,我觉得很累,我看见飞华的泪眼,她会原谅我吗?

后来我便对她谈起我父亲的凶残不仁,包括他为了权势不惜杀死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妻子,还有我的哥哥,他与继母私通,设计陷害野利将军。她吃惊地听着这一切,显然不明白为何世界上有这些可怕的事情。

然后我就谈到为了黎民百姓,我必须得拥有这个国家的王权,而我的哥哥和父亲是我最大的阻碍。

我漫无目的地谈着我那些莫名其妙的伟大理想,说着一些自己都觉得幼稚可笑的话语,但是女人却最喜欢听这些,世界上一切的女人仿佛都是这样的。但是不包括我的飞华。

然后我装作不在意地讲到汉人的一个故事,一个三国时期美人计的故事。她却忽然打断了我,她说:“你想我帮助你除去你的父兄吗?”

我暗吃一惊,想不到她竟这样直接地问我,于是我便抱住她的身体,“飞英,如果你能帮我,我会十分开心。”

飞英凝神看着我,过了许久,才说:“我可以帮你,但是,在我帮助你以后,你是不是就会忘记我,抛弃我?”

我笑着摇了摇头,指天发誓,如果我能得到这个国家的王权,我一定会让她作我的皇后。

她含笑看我,摇了摇头说:“我不想作什么皇后,我只希望将来当你偶然想起我的时候,会记得我为你作的一切。”

那一刻我在她的眸中看到了深切的悲哀,就象是我总在飞华的眼中看到的。我心里一凉,这女子的双眼长得很象飞华,我几乎有些不忍,但是,我不能,这样美丽的一个女子,又文武全才,她是一个难得的助手。

回到兴庆后,我将飞英献给了我的父皇,那时候我父皇的鼻子仍然没好,在他本来有鼻子的地方,现在剩下了两个黑洞。那是飞华留下的,看见我父皇的鼻子,我就更坚定了我的想法,我没有作错。

飞英迅速地得到了我父皇的宠爱,他立她作新皇后,每日里在贺兰山的宫中寻欢作乐。而我则与此同时开始了与没藏氏的接触,这个贱人,即使在成了我父亲的皇妃,仍然与我的哥哥暗中私通,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否知道这件事,但是即使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吧!他甚至连自己的儿媳都不放过。

那时没藏氏刚刚生下三弟谅祚,我不知道我应该叫他三弟还是应该叫他侄子,反正都是李家的骨肉,叫什么都无所谓。然后我在偶然的一次机会里,故意乘醉冲入没藏氏的寝宫,她不仅没有赶我走,反而屏退了宫人,这个贱人,看来早就在等着我了。

我把她压在身下,想起我的父亲和哥哥,心里忽然有莫名的快意。事成后,没藏氏一定是对我甚为满意,便自此后经常与我暗通款曲。

此时朝中大事都由没藏氏的哥哥没藏讹庞掌管,我就慢慢与他接触,再加上没藏氏的关系,我向没藏讹庞保证,如果我作了太子,一定会对他助益无穷。

后来终于设下了一计,没藏氏在我哥哥的酒中暗下春药,就象她曾经害过她的前夫一样。而我则借口请新皇后有事,让飞英巧妙地经过我哥哥的身边,然后我的哥哥便忍不住奸污了她。

根据我们的安排,我的父亲在这个时候出现,于是他勃然大怒,立刻下诏废去了哥哥的太子之位,改立我为太子。

我哥哥清醒后,我看见他苍白的面色,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望着没藏氏。我心里冷笑,被人出卖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后来我哥哥被迁往离宫,不久后,他便死去了。

我听说他是自杀而死的。在他死前的几个月里一直痛苦不堪,只有道士路修篁还陪在他的左右。

他每日从早到晚地饮酒,纵情声色,却从未欢笑,酒醉后就用刀在手臂上写字,宫人说,他只写两个字“黑云”,后来我知道那原来是没藏氏的名字。

终于有一天夜里他割断了自己的喉咙,当路修篁发现他的时候,他全身都浸泡在鲜血中,那时他还没有死,听说他请路修篁答应了他一件事,但我却不知道是什么。那个身具异能的道士将他的尸体烧毁,然后带着骨灰向东南而行,不久后,就失去了他的踪影,从此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

这些事情都是我安插在哥哥身边的人告诉我的。他死了后,我就少了一个敌人。但我却忍不住莫名的悲伤,我的哥哥,他终于死在了我的手里。

然而我已经没有悲伤的时间,接下来要作的事情,大概就是弑父了。

月白风清的夜晚,我会独自在未央宫外沉思,我所作的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可是,我已经管不了那么许多,飞华,为了这个女子,我必须得这样作,我将生命都给了魔鬼,哪怕为了我的罪行,我不得不生生世世永远堕入地狱也在所不惜。

我不明白一个人的爱和恨为什么会那么强烈,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女子,却不惜杀了自己的父兄,这样的人,大概本来就是个魔鬼吧!

于是我便经常仰天长笑,世间的人真是可笑,而我就是最可笑的那一个。
天授礼法延祚十一年,正月十五,是圆宵节,汉人喜欢过的节日。大夏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度,所以我们过各种节日。

那一天,我们象许多汉人一样,在宫中饮宴,通宵达旦。我用眼神暗示飞英,她明白今夜我就会有所行动。她便频频向父皇劝酒,巧笑嫣然。而另一端没藏讹庞和没藏氏兄妹所派的刺客已经安然进入离宫。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就等着行动的那一刻了。

我的父亲全不知危机,他喝得酩酊大醉,其实所有在饮宴的人都知道会有事发生,每个人都十分清醒。

我摔杯为号,刺客在这个时候行动,他来自野利氏,是我母亲家中的高手,名叫浪烈。他从殿内的侍卫中现身,一剑指向我的父亲,宫内的人因为事情发生的太忽然而惊呆了,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切,甚至连惊呼声都忘记响起。

我冷眼旁观着,看着浪烈的剑越过众人,直指我父亲的心脏,他要死了,他终于要得到惩罚了。

我的手心冒出了冷汁,我的大计就要成功了。然而我的父亲却不愧久经沙场,他忽然抓住身边的飞英,一下子挡在自己的面前,于是浪烈的剑便冲入了飞英的胸口。

我的父亲立刻抽出腰刀,一刀刺入了浪烈的心窝。看见刺客死了,他正松了口气,却想不到,我的刀已经在等着他了。

当我的刀刺入他的心脏时,我看见他不可思议的双眼,我微微笑着,心情轻松而愉悦,仿佛杀人的人并不是我,仿佛我只是在看一场闹剧。

我拔出了刀,我父亲体内的鲜血喷了我一脸,我开心地想唱歌跳舞,这么久以来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刻。

他看着我说:“为什么?”

我回答:“为了飞华。”然后我就仰天大笑,无法抑制自己的喜悦。

他却不甘心,“为了一个女子,你居然弑父?”

“是啊,为了一个女子,我就要弑父。”我回了他一句。

他说:“你会下地狱的,你这个魔鬼。”

我笑得更加开心了,“我不怕下地狱,我早就在地狱里了,为了她,无论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的父亲长长吁了口气,无论多么不甘心,他终于倒在了我的脚下。我转头看着大家,冷冷宣布,“大夏皇帝因饮酒过度,忽发急病而死,停灵七日后,由谅祚继承帝位,没藏讹庞监国。”

每个人都吃惊地看着我,包括没藏兄妹,他们一定没想到能得到这样的好处。我笑了笑,蹲下身子,抱起飞英,这女子脸色苍白,却仍用一双黑亮的眼睛注视着我,就象飞华死以前那样。

我带飞英离开兴庆,怀里揣着飞华的骨灰。没有人阻止我,他们只是默默地看我离开,我想每个人都怕了我这个丧心病狂的人。我手里飞英的身体越来越冷,她问我:“你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飞华吗?”

我点头不语,她说:“你想去哪里?”

我回答,“敦煌!我要把飞华带回敦煌去。”

我听见她的吸气声,她的生命就要终止,她说:“你觉得这样作值得吗?”

我低头问她,“什么值不值得。”

“为了飞华,你杀了这么多的人,还弑父,这样值得吗?”

我笑了,“值不值得论不上我说,我只知道我必须得这样。”

一滴泪珠慢慢地从飞英的脸颊上划落,她说:“希望你会记得我曾为你作的一切。”

飞英死了,她们姐妹两人都死在我的怀里。我把飞英也焚化,将她的骨灰与飞华的放在一起,这样她就不会觉得寂寞了。

一切都结束了,现在只剩下一件事还没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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