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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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堂村村长普选大会在钱氏祠堂召开，抓农村体制改革的吴副县长特别重视，亲自带领县镇二级农村体改办所有人员来参加，电视台和报社也来了一群记者。这一天，天堂村成了市里，县里，镇里的焦点，人们都在观察，等待，思考这次试点的结果。
　　吴副县长一进会场，就拉着钱守义的手不放，一直把钱守义拉到主席台挨着他坐下才放手。刘镇长靠边坐在吴副县长下手，钱春光则坐在了钱守义旁。天堂村这一天是户户锁门，家家出动，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人都到了祠堂里，只见大厅挤满了人，厢房走廊坐满了人，连进门的牌楼下也站了不少人。人们说的说，喊的喊，闹的闹，吵成一片。
　　刘镇长主持会议，站起来，拿着麦克风，大声宣布：“请大家静一静，大会开始。”人们还没有静下来，刘镇长停了停，等喧闹声平息了，又宣布一次：“选举大会，现在开始。大会第一个议程，由天堂村党支部书记钱春光同志作选举动员报告，大家欢迎。”刘镇长放下话筒，带头鼓掌，主席台下跟着响起稀稀拉拉的拍掌声。
　　钱春光先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稿纸，朝第二个话筒一板一眼地又是念又是讲，听得味同嚼烛，没多久，台下叽叽喳喳地开起了小会。刘镇长皱了皱眉头，忍了好一阵，终于拿起话筒叫道：“请大家不要讲小话，春光支书讲的都是这次选举的有关政策和方法，很重要！”台下的声音小了一些，钱春光感激地朝刘镇长点点头，接着讲了下去。吴副县长很镇定，瞧台下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便写了张小纸头，递给钱春光。钱春光接过来瞟一眼，上面写道：挑重要的讲，再讲五分钟。钱春光耳根子一红，赶紧收起稿纸，匆匆讲完选举程序和方法，结束了他的报告。
　　刘镇长宣布大会第二项议程，请老支书钱守义讲话。台下的人都晓得老支书讲话干脆，你想些啥子，他就会讲啥子，句句话抓着你的心，令你尖起耳朵听，想开小差都开不出来。他们好久没有听老支书在大会上讲话了，刘镇长还没带头鼓掌，人们的掌声抢先响了起来。
　　钱守义扫了台下一眼，那掌声嘎然而止，钱守义满意地微笑道：“今天是选举会，重点是大家投票，选我们天堂村的当家人。我相信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都会投出自己神圣的一票。我钱守义要抓着你们的手划票，你们肯定不干（台下哄地笑起来）。我钱守义说你们应该投谁的票，你们就会投谁的票，那是放屁（台下又笑起来）。我不能抓着你们的手，又不能左右你们投谁的票，讲选举谁当村长好的话，那就是放狗屁了（台下哈哈大笑）。今天我不能放屁，更不能放狗屁，领导安排我讲几句，总要完成这个任务，那就给大家讲个故事罢。这个故事是我孙娃儿讲给我听的，很有味道，趁这个机会我转述给大家听。有个人很想晓得天堂和地狱是个啥样子，就天天向上帝祷告，请求上帝带他去看一看。上帝发起慈悲，同意了他的请求，先带他去了天堂，又带他去了地狱。这个人参观后，大吃一惊，天堂和地狱的环境都是一样的，里面的人都围着一口大锅，锅里是又香又甜的食物，锅上搁一个很长的木勺。奇怪的是天堂里的人心宽体胖，逍遥快活，而地狱里的人面黄肌瘦，争闹不休。上帝说，你没发现他们的不同之处吗？这人回想了好一阵，终于明白了。天堂和地狱里的那个长勺子，自己勺上食物是自己吃不着的。天堂里的人发现了这个秘密，自己勺上食物便喂对面的人吃，轮到了自己，别人喂你吃，里面的人一个个高高兴兴，舒舒服服，这里就成了天堂。地狱里的人不晓得这个秘密，生怕自己饿着，争着抢那长勺子，即使抢到了也吃不到里面的食物，不就一个个愁眉苦脸，怨声载道了，这个本来也会成为天堂的地方变成了地狱。我们村的地名就叫天堂，这是我们的祖先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也是我们祖祖辈辈期望实现的理想目标。今天我们来选这个当家人，就是要选那种发现这个长勺子秘密的人，使我们天堂村成为名符其实的天堂！我们决不能选那种抢先拿着勺子，先往自己嘴里送的人，如果那样，我们天堂村就是天堂也会变成地狱！我就讲这么多，请大家掂量掂量，再投下你应该对自己也要对天堂村负责的那一票。”
　　台下鸦雀无声，吴副县长最早回过神，双手举到头顶拍起手来，刹时掌声如雷。刘镇长等了好一阵，掌声渐渐稀疏了，这才宣布大会第三项议程，请吴副县长做指示。
　　台下响起礼貌似的掌声，吴副县长晃晃手，很有节制地说：“我很高兴来参加天堂村的村长普选大会！天堂村人杰地灵，县政府选中这块福地作农村体制改革试点，选得准，选得对，选得好！老支书给我们带了个好头，他的讲话虽短，内涵深远，语重心长，值得我们每一个人深思。我也向老支书学习，不放长屁，只讲一点认希望。天堂村这次普选村长，人选集中，一个是我县著名的民营企业家钱多多，一个是年轻有为的钱新民，可以这么说，这两个人都算得上天堂村的杰出人物。我在这里要附带说一下，钱多多的房地产建筑开发公司最近评上了省里的明星企业。另外，我们收到了三峡水利工程建设指挥部发来的表彰公涵，钱新民评上了参加三峡水利工程建设的劳动模范。我们天堂村不得了啊！尽出人材。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村长只能选一个，在这两个人选中挑选，令人左右为难。我相信，不管谁当选这个村长，都会改变天堂村的面貌。我希望，通过这次选举，能带动我们县农村的民主自治体制开创出一个新的天地。我预祝，这次大会开成民主的大会，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谢谢！”
　　人们的掌声，虽说比起老支书讲话结束时要小，但也热烈。刘镇长宣布大会议程第四项，竞选人发表演说。首先由钱新民演讲。
　　钱新民走上主席台，将手里预先准备的讲稿塞进口袋，也不用麦克风，站到主席台前，先返身朝四个主席台成员敬了一个军礼，再转身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台下没有掌声，也没有杂语，人们竖起耳朵，等待钱新民会讲些啥子。钱新民挺起胸，声音洪亮如钟地说：“父老乡村们，我钱新民今天斗胆来竞选村长，原因有三个。一，三峡工程结束了，我钱新民也该要个娃儿了。过去十多年，我当兵又去了三峡，家里的事全靠乡亲们照应，现在，我钱新民可以稳下心来，回报乡亲们了。我认为最好的回报，就是竞选村长，全心全意为乡亲们服务，千方百计为天堂村谋利益。二，我们天堂村人多田少，这些年来个个都往外头跑，不是出去创业，就是出去打工。我估算了一下，村里一千四百多人，精壮男女劳力出去了三百余人，加上随同出去的子女等，数量达四百至五百人，占全村总人口的三分之一。这些人中，资产上千万的有一个，上百万的有六个，上五十万的有近二十个。当然，其中绝大多数主要是打工养家糊口。其实我们天堂村一直藏着一个金饭碗，只是没有开发出来，这个金饭碗就是天堂村的自然人文景观。从我们村前这条河再往上，是三级天然瀑布，一级比一级险，一级比一级奇，一级比一级壮观，我查了一下相关资料，这种奇观是我们天堂村独有的，唯一的，尚末被人发现的奇观。我们的先祖怀素上人千多年前就发现了这里的价值，他选择这个天堂作为他最终的归宿。作为开一代狂草先河的这个祖宗，也为我们留下了无法估量的文化遗产。发掘出这个遗产，开发好瀑布资源，我们天堂村不就成了旅游胜地，我们不就抱上了金饭碗！更何况，天堂村满山遍野都有山珍野味，有了旅游人流，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就成了一叠叠哗啦啦响的人民币。另外，我们这条河以前是放排的起始码头，我三叔就是个放排人，近年来城里人时兴漂流，这也是我们完全可以综合利用好的旅游资源。我当村长的想法就是，动员在外创业成功的天堂村人回来开发这个金饭碗，使天堂村成为国家级旅游胜地，使村里父老乡亲过上好日子。三，我钱新民本事不大，到现在还是个打工仔。但是，只要你们选我为这个头，我一定不谋取私利，全心全意，尽心尽责当好这个村长。最后，我再说一句，你们选我，决不会后悔！谢谢！”
　　老支书钱守义霍地从主席台上站起来，带头鼓掌，台下的掌声“啪啦啦”地响起。刘镇长的脸上开始冒汗，这个架式，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他瞟瞟准备上台的钱多多，但见其脸色凝重，却不见慌乱，也象是胸有成竹，便宣布请钱多多上台演讲。
　　钱多多慢悠悠地走上主席台，成四十五度角朝主席台上台下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这才紧走二步，一只手抓上刘镇长用的那个麦克风，，另一只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几张稿纸，他忽然笑了笑，把那稿纸捏成一团，朝台下丢去，大声说：“这个东西，是我公司办公室三支笔杆子写了一个星期才搞出来的，就象九叔说的，尽是屁话。我要对着它念，不单是臭了我，还要臭了整个大会场（台下哄地笑起来）。所以我把它丢了。我钱多多没有文化，也不会讲大道理，就讲点吃得的。假若大家选我当村长，我保证做好三件事。一，出资五十万，今年暑假期间建好村里的新小学，尽快为我们的后代提供一个好的学习环境。二，再出资一百万，设立天堂村老年慈善基金会，每年为全村七十岁以上的老年人提供五百元以上的生活补助。三，牵头组建天堂村旅游开发公司，并且当着大家的面，今天诚心诚意请新民贤侄担任这个公司的总经理。我不会讲话，就讲这些。谢谢！”
　　吴县长站起来鼓掌，台下的掌声比起刚才钱新民的，似乎要更热烈一些。这两个竞选者，都随机应变，改变了事先准备好的讲话内容，钱新民回避了小学这个矛盾，钱多多则删去了修水泥公路的空头支票。尽管钱新民在开发天堂村守着的金碗饭上讲话很精彩，也激动人心，不过钱多多一个请他当旅游公司总经理的话，将他的亮点消化得暗淡了许多。钱多多临时决定再出奇招，出一百万为老年人设慈善基金会，对选举人群中约占三分之一的老年人产生了轰动效应，这些人中，相当一部分还要代表在外打工的后辈投票，钱多多的优势一下子就明显了。
　　大会很快进入投票阶段，随着唱票监票记票人到位，主席台上临时挂起的黑板上，钱多多名下的正字飞快地增加，钱新民名下的正字好一阵才能增加一笔。人们在又兴奋又遗憾，又激动又隐隐担忧的复杂心境下，终于等到了选举的最后结果。钱多多得票七百八十八张，钱新民得票六十六张，钱多多大获全胜，钱新民惨遭失败。
　　

花蕊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