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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大地震(小说连载)

大地震
  楔子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自古以来是人们称颂苏州杭州的名句。苏杭虽好,不过是人造园林而已,是后天的造化,和鬼斧神工的天堂相比可就大打折扣,天堂为上,苏杭为下是也。天堂在哪里?西是天,天之堂在西方。顺着苏杭滔滔长江,逆水而上,过赤壁,迎神女,朝白帝,入天府之地,浊水渐清,但见江河汇合,清浊分明,舍浊追清,逐流而西,转九曲三九二十七道弯,奇山峻岭之中,柳暗花明又一村,水崖绝壁,竖两行飞龙走凤狂草——人谓尔从江南来,我谓尔从天上来。绝壁隔水面对一弯盆地,一条曲折高而宽的石磊长堤间,立一个浮船码头,码头上挂一个牌,上书“天堂村”。天堂村是这条河能行船的终点,再往上是一级一级的瀑布,别说船,即便是猿猴也攀爬不上了。
  天堂村的历史源于唐代一个高僧怀素和尚。怀素,俗姓钱,字藏真,湖南人,迁京兆,为玄奘三藏法师门人。幼年好佛,出家为僧。他是中国书法史上领一代风骚的草书家,与唐代另一草书家张旭齐名,人称“张颠素狂”或“颠张醉素”。怀素好酒,与同代诗人李白,杜甫,任华相交甚深,任华惊称其不是从江南来,而是从天上来,曾作《怀素上人草书歌》,诗中曰:人谓尔从江南来,我谓尔从天上来。安史之乱,怀素随玄宗走凉州,进巴[wiki]蜀[/wiki],至成都宝国寺,直到圆寂。
  怀素生性张狂,四处方游,一日赴绵竹,与友痛饮贡酒剑南烧,狂饮一夜,尽醉而散。这怀素信马西行,登高而上,见酒肆必饮,一路似醒非醒。不知走了几日,这天,路到尽头,一河从天而降,声如惊雷,冲起细雾似云,飘飘渺渺,烈日当空,拉起一条条彩练,变幻莫测。忽而,祥环笼罩,莲花坐上,释迦牟尼朝怀素一笑。顿时,怀素心若明镜,酒意尽消,急滚下马,口念七字真经,合十跪拜,再抬头,菩萨已无踪影。怀素锷然,思忖半天,认定此地即西方乐土,菩萨现身,乃点化他脱离肉身,修成正果。怀素狂笑一阵,寻一石洞,嘱随同侄孙钱多舍备笔墨,朝洞内石壁举毫一笔而成——人谓尔从江南来,我谓尔从天上来。书毕,怀素将笔往脑后一丢,面壁打坐。钱多舍不敢离去,杖剑于洞外守护。一日,二日,三日,一直过了十二日,怀素水饭不沾,不言不语,坐化而终,享年六十有二。
  钱多舍按佛规火化了叔爷,建灵塔于石洞前,令人将怀素绝笔原迹刻于石壁,又拓摹放大雕于河上绝壁。钱多舍本已归依佛门,见凭吊者不断,又恐山中野畜破坏灵塔,打忧亡灵,便蓄发还俗,造田建屋,娶妻生子,九十九岁临终时子孙三十余人。钱多舍立下遗训:西天乐土,钱氏之堂,子孙凡立户长子,固守福地,不可外迁。
  钱氏历五十多代,其间出过一个举人,名继素,曾任苏州知府,听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话,便想起故土不就是天堂?其回乡探亲,乡党族老聚集,讨其墨宝,即仿先祖怀素狂草,一笔书“天堂”二字,族人依其制扁,悬于钱家祠堂。后人始称此地地名天堂湾,又称天堂庄,民国改为天堂村,人民公社时叫天堂大队,撤社后仍称天堂村。
  公元二00八年初,天堂村共有三百五十余户,一千四百多人,清一姓,姓钱。四月十二日中午二时二十八分,一场山崩地裂的八级大地震突袭而来,一刹间,这个天堂毁了,百分之八十几的房屋夷为平地,死三百六十八人,其中新建小学二百零八名十岁左右的学生娃,死一百四十八人,几乎死光了天堂村整整一代人。活着的人痛心疾首,呼天喊地,个个悔恨,他们抬着地震中没死,却在组织抢救小学生中死去的老支书钱守义,抬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用身子护着讲台间两个学生娃,砸得血肉模糊的老师钱新秀。人们把这两个英雄放到依然屹立不倒的怀素圆寂塔前,用珍贵无比的眼泪祭拜,一个个灰头垢面的脸上,流下一道道清晰的崇敬英雄,遣责自己的泪泉、、、、、、
  1
  不知是天堂村的风水好,还是钱氏的种子好,别小看这么个偏僻角落,却蹦出了好些个大人物。远的不说,二十几年前,就出了个舍命滚地雷阵,为部队开路炸成几截的大英雄钱卫龙。近几年出了个北大博士,在中央某部当处长的钱中堂。还有个钱多多,开了个房地产建筑开发公司,建了家新型水泥制造厂,资产上了一个亿,是县里的首富。
  为此,县城也想借点天堂的光,把西川镇改名成了天堂镇,并且把天堂村定为农村基层组织改革试点村。这个试点,就是将村级自治组织的主要领导从定选改为普选,乡里人讲话直观,称之海选村长。
  村里人对海选村长没有太大的热情,选来选去还不是在那几个中转来转去,谁当选也差不多。
  这一天,钱多多从天堂镇开了艘崭新的快艇回来,快艇快靠上码头时,钱多多对站在码头边看稀奇戳根手杖的人喊:“钱拐子,眼珠子莫掉出来了,帮个忙,接上揽绳,拴到码头上。”钱多多边说边往码头抛揽绳。那钱拐子腰一挺,戳地的手杖迎上揽绳,不偏不倚戳进揽绳打的圈套里,顺手捞上揽绳,飞快地将揽绳从码头立的三个绳桩上绕了个花,再将揽圈套上其中一个桩。快艇熄了火,随着揽绳绷紧,靠拢了码头。“接着!”钱多多叫了一声,手里一包红盒子大中华烟朝钱拐子飞去。钱拐子一只手仍然戳着拐,另一只手一招,烟便粘到了他手里,口里说:“谢了,多老板!”钱多多跳上码头,弯腰拉上随艇回来的父亲钱守仁,跟在钱守仁屁股后的是钱多多的二儿子钱春风。钱拐子走拢去,朝捋着一把白胡须的钱守仁道:“仁老太爷,又想到乡里住一住了?”钱守仁瞟了钱拐子一眼,淡淡地说:“拐子,莫忘了,这天堂,是我们姓钱的根。这一回,我是不走了,落叶归根罗!”钱拐子笑道:“好,好啊!老太爷要是无聊,拐子就陪你摆龙门阵。”钱多多拍拍钱拐子的肩膀说:“拐子老弟,那就拜托你了。我爹就是喜欢你这个走过江湖的,本来简单的事,从你嘴里一出来,就稀奇古怪了。只要你陪好了我爹,酒菜随你要。”钱拐子笑得更起劲了,道:“还是多老板晓得我拐子,酒酒酒,三点加一酉,越喝越有呵!对了。你这回不开宝马车,弄了个快船,是不是船比车好?”钱春风扶着钱守仁走上了上岸的跳板,裂着两个大板牙笑道:“拐子叔,你晓不晓得,这船值好多钱?”“莫非比宝马车还贵?”钱多多冷笑道:“顶两辆宝马哩。贵是贵了点,方便。开车从镇里来,三十里山路,拐来拐去,不安全,还要个多小时。开船,二十里水路,上来二十分钟,下去十分钟。”钱拐子吓了一跳,叫道:“我的老娘,这么个东西百多万,是金子打的?!你是钱多了,有好车,还要买个贵得出奇的船来耍。”钱多多放低声音说:“买这船,不为别的,我这回要竞选村长,到时村里的事要管,外头的事也要管,有这船就不怕了。”钱拐子听得一楞,站在码头上的跳板前,直到钱多多上了岸才回过神来,追问道:“多老板,你不是和我摆龙门阵罢?!”钱多多回头一笑道:“我就是为这个事回来的!”
  钱拐子不愧是走过江湖的,钱多多的话从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想明白了。那钱多多赚的钱足够他用几辈子的了,钱多到了用不完时,出名就跟着活了起来。人总是要死的,人死了,钱又不能带到土穴里去。名就不一样,人死了,名还在,就象太祖怀素,老太公钱多舍,过去千多年了,天堂村哪个不晓得,哪个不尊敬!钱多多是要立名扬万了。本来村长换届是明年的事,今年初钱多多把原村长钱春生召到他的建筑公司干部门经理,据说月工资有二千元多块,钱春生辞了村长的职。巧的是镇里正要搞村长普选试点,偏偏就挑中了天堂村。
  钱拐子越想越有戏,又戳着拐杖到钱多多家喝了几杯酒,等到钱拐子再回到码头上时,钱多多要竞选村长的话,就在整个天堂村传开来。钱多多竞选村长的价码开得令人眼热,出资五十万,盖一所五层楼新小学,捐一百万,修天堂村到天堂镇的水泥公路。
  钱多多这一举动,对海选村长冷淡的村里人便兴奋了起来。前些年选村长,也有候选人,哪是镇里头指定的,候选人也有拉票的,挑选有点影响的村民,吃个酒,送个情,最多也是悄悄塞上个三五十块钱,点到为止而已。这回镇上不指定候选人,搞起了普选,钱多多要当村长的话一出,村民的心就活络开来。人们才不管谁来当村长,关键是大家有没有利益?谁给大家带来的利益高,那票就投给谁。
  村民中起先想当村长的有四五个,其中三四个也有些实力,都准备花个几千块钱打点打点,钱多多一放话,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只有那个从部队退伍回来的钱新民没有打退堂鼓。钱新民在部队是开坦克的,退伍前部队又进行了推土机,装载机,起重机和汽车司机的培训,前几年一直在三峡水利工程上干,赚的钱不多,比起村里凭体力外去打工的人那就要强多了。钱新民竞选村长也有自己的小九九,结婚后带老婆出去打工,几年中流了两次产,前些日子老婆说又怀上了,下决心要保胎,不想再跟他出去,也希望他留在家里照顾。于是,钱新民就横着心要和钱多多竞争一番。
  钱拐子这天晚上喝够了酒,踉踉跄跄推开了钱新民家的门,进门就嚷道:“民娃子,听叔的。莫和钱多多争了,争也争不赢,何必去丢这个丑。”
  钱新民正在写竞选村长的发言稿,见钱拐子进屋,连忙起身,趋过去搀上他,扶到木沙发上坐下,对老婆谭秋莲说:“三叔喝高了,泡杯浓茶来解解酒。”
  钱拐子手里的拐杖往地顿了顿:“啥子喝高了,没有高。只是口有些干,热茶就莫泡了,给我拿壶凉茶来。”
  天堂村山上产茶,只要勤快,一个女人上山采二天,一家喝一年的茶都够,不过清明前后采摘的细茶,一般守在村里的人都舍不得自己喝,送到镇上一斤要卖十多块钱。只有外去打工的才带上一包,用塑料袋子套上二三层,干活干累了,下了工,吃了饭,从塑料袋子里抓几根香喷喷的茶叶放进饭碗里,开水一冲,那细细的卷曲的叶子一片片张开,吃进水去,吐出绿绿的叶绿素,白开水变成翠绿,散发出天堂村的泥土香,喝下去一身都轻松了,若是异地水土不服,多放些茶叶,喝几天浓茶,慢慢地就顺当起来。守在村里的也会留一些细茶,过节祭祖,平常待客,就从石灰坛子里拿出来,自己喝则是夏至以后用镰刀割回来的老巴叶,烧一壶开水,抓一把老巴叶丢进去,凉到那里,就成了淡黄色的凉茶。老巴叶虽粗,煮出来的凉茶苦涩也没有香味,但清热解暑却比那细茶还好。谭秋莲晓得钱拐子的喜好,放下茶杯,拿个海碗,从茶壶里洒了一大碗凉茶,递给钱拐子。钱拐子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伸出衣袖抹抹嘴,又扯开喉咙说:“民娃子,三叔的话,你听明白没有?”
  “三叔是不是喝了钱多多的酒,不好意思白喝,特地来作说客的?”
  “酒我是喝了,作说客谈不上。”钱拐子摸出包烟,递给钱新民一支:“这烟也是钱多多给的,中华烟,只有他抽得起。钱多多不争这个村长,三叔我绝对支持你,你也最有希望当村长。不是我泄你的气,也不是你当不了村长,是你没有人家有钱,鸡公不能跟马跑。现在的人,有奶就是娘,有钱的就是爷,莫钱的就是孙子。你跟他去争,拿得出那么多钱?就是有那么多钱,为了个值不了几个钱的村长,划算吗?”
  钱新民笑道:“他花他的钱,我讲我的理。村长,主要是要为村民全心全意服务,扎扎实实为村民做事,不是只挂个牌子,坐都坐不住的猴子。他钱多多是有钱,争这个村长位置,冲的是名,据说他不但想当村长,还想通过村长的台阶当人大代表,先当镇里的,再当县里的,省里的,直到全国的人大代表,他竞选村长的目的就不地道。老支书说要相信群众,要相信党,村长是村民选出来的,不是花钱买得到的。”
  “老支书的话,转去二十年或许有用。现在的人想些什么,恐怕他也琢磨不透,想象不清罗。钱多多若是花钱买票,你可以抓他贿选的辫子,可人家多聪明,把钱公开花到公益事业上,选他,大家都沾光,不选他,一毛不拨。我想了好久才想通,这个点子不一定是钱多多想出来的,很有可能是镇里县里那些头头帮他出的。听钱多多的口风,镇长县长都支持他哩。”
  钱新民想了想说:“三叔,别的我不多想,我只问你一句话,撇开我和钱多多有钱没钱的事,我当这个村长合适还是钱多多当村长合适?”
  “论人品,讲良心,是个瞎子也会选你。”钱拐子戳戳拐杖说:“要好处,求实惠,是个锤子也会选钱多多。”
  “有三叔这句话就够了!这个村长我一定要和钱多多竞一竞。我要看看村里的人是瞎子多,还是锤子多!”
  钱拐子叹了口气,站起来说:“民娃子,说到这个份上,三叔也不多讲了。只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和钱多多斗,斗智不斗钱。”
  钱新民扶着钱拐子出了门,拉燃挂在廊前的电灯,看着钱拐子走到了有些倾斜的木板搭成的老屋,推开门进去,又关了门,这才拉熄廊灯进屋。
  谭秋莲瞟瞟钱新民说:“三叔的话,别个是不会讲的。选村长的事,我看你是斗不过钱多多的。我想来想去,你也不要为我受委屈,大不了再到外头去打工,只是莫走得太远,遇个急事,一二天能赶回来就行。”
  钱新民一屁股坐到木沙发上,苦笑道:“医生讲,你是习惯性流产,从现在到生娃,要保证不干重活,要多卧床休息。你这个样子,我哪敢出门打工。”
  谭秋莲走拢来挨着钱新民坐下说:“重活我不去干就是了,田土还是送给三叔去弄。家里担个水之类,新秀妹妹上完课也能帮上忙,你要出去了,请她从学校里搬过来和我一块住,有个照应也不怕了。”
  “她在学校里也不轻松,六个年级六个班,加校长才七个老师。她是六年级的班主任,又是五年级六年级的语文课任课老师,还有个三岁的外甥要管,妹夫远在云南的野战部队里,一年也就回来一次。她住过来,也是相互照应罢了,若是她那个大闹天宫的娃吵起来,只怕你能睡个好觉都难了。”
  “不瞒你讲,今天我和新秀妹妹聊了聊。她的看法是,你当选村长的可能性不大。原因只有一个,天堂小校还窝在明朝建的祠堂里,好几个地方的墙壁都有巴掌大的裂缝,几届村长选举,个个都说要建新学堂,到头来个个都作泡尿洒了。钱多多出五十万建学堂,村里哪个人不动心?凭这一点,人心都被他收拢了。妹妹的意见,竞选村长的话讲出来了,就不能当逃兵,当不了村长还是出去打工。她把娃送到天堂镇他奶奶家带几个月,这几个月她来帮我。”
  钱新民被老婆这么一说,心里一下子就空了一大半,想拿上笔再写点什么,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把笔和纸收起,说:“好啦,你就少劳些神,多卧床休息。我的事,我会考虑的。走,我陪你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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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长刘志文亲自挂帅,带了县政府办公室秘书黄金,镇农村体改办副科级干部段段高,组成了天堂村村长普选指导小组,进驻天堂村。钱多多在电话里再三讲,由他开快艇去接,或由他家二娃钱春风开宝马车去接。刘镇长严肃地说:“钱老板的好意我领了,大家的眼睛盯着哩。你是个竞选人,我们和你热在一块,会误导选举。我们有车,就不麻烦你操心了。”钱多多在电话里笑道:“我明白了,瓜田李下,自避嫌疑。老伙计,那就莫怪我冷淡了你,以后回镇里再补礼。”
  刘志文一行三人开着镇里那台大众公务车进了天堂村,村支书钱春光早就在钱家祠堂等着,钱家祠堂既是村里小学,也是村委会办公开会的地方。
  钱家祠堂座西朝东,背靠石山,进门是牌楼,牌楼二层,上层木柱木板,顶上木梁木檐,盖青瓦,翘四角,朝东牌楼中央树一块黑漆底,嵌“天堂”两个金字之扁。牌楼下层用条石砌成,石板墙间开三个门洞。中门高大,两扇双合大门,门板足有一个拳头厚,两个边门略高于普通房门,门板只有一扇,厚度不够中门的一半。三级石板台阶,两旁立两只雄伟麻石石狮,石狮背上光滑滑的成了青黑色,那上头不知爬过多少钱氏子孙。进了牌楼,中间是青砖铺的通道,通道两边立四株古树,左边是古柏和桂花,右边是玉兰和古柏。沿牌楼是走廊,进门走廊起始处左右各有一架上楼的木楼梯,上了楼梯原来是戏台,现改成了村委会办公室。走廊均匀间隔排石鼓,石鼓上立木圆柱顶立廊房,廊房为走廊连着厢房,外墙清一色青砖砌成,内墙原为木墙,雕花窗,因年久朽腐,已换红砖替补,只有靠祠堂大厅一角,还残留些原迹。踏三级台阶,是祠堂大厅,其立六六三十六根高大木柱,顶着三四米高的屋梁房顶,好几处房梁往下沉,弓弯的地方临时用长杉树一头钉块厚木板顶上,另一头树在地上,也用二三块厚木板砥紧,相砥的两块木板间用三角斜面板再蹭紧,以防屋顶落下,大厅面积约四百平方米,可容聚五六百人。厅正中过去的神龛、灵位、牌位和祭祀供桌已经不复存在,只余剩一块老太祖钱多舍书写的“西天之堂”的扁,冷冷地横在两根立柱间。扁下两边又是走廊,厢房,再过去是杂房,围一个四方形天井,杂房间接后门,出后门即见一印度式圆塔,塔碑书:“高僧怀素圆寂塔”。塔后则是陡峭石壁,壁间天然一洞,可容一人进出,暗淡的光线下,怀素书写的——人谓尔从江南来,我谓尔从天上来——依稀可辩。祠堂的厢房改成了小学教室,好几间教室象大厅一样顶几根杉树,时见外墙青砖裂缝用水泥补充,恰如爬着几条吓人的蛇。大杂房间隔成数间小房,那是教师的宿舍兼办公室。
  钱春光让刘志文一行先上楼,办公室里村妇女主任杨翠兰刚泡上四五杯上好的细茶,空气中飘散着沁人的清香。两张分不清是板粟色还是枣红色的老式书桌并成四方形,桌上摆着显然是从镇里市场买来的红苹果、白雪梨和切成片的红白分明的西瓜。杨翠兰忙着挪动几条极不协调的橙椅,两张老板椅是真皮蒙的,高靠背,厚坐垫,只是不能再转动,那是去年钱多多的公司换下来,钱春光要来的;两张雕花太师椅,一张扶手不见了,只剩下靠背,一张靠背断了,残留下半截靠背连着扶手,另外是二三条四只脚支一块木板的春橙。
  钱春光叹息道:“我们村里穷啊,就请领导将就着坐了。”
  段段高笑道:“春支书就会哭穷。天堂村虽说人口多,田土少,也没有村办企业,但在外的大老板小老板是一串一串的,大的资产个把亿,小的资产几万几十万,看看村里的房子就明白了,新房子一栋比一栋漂亮,老木板房一年比一年少。要按GDP算,天堂村人平收入是县里最高的。”
  “段领导就会计算。”杨翠兰双手端给刘志文一杯茶说:“这些GDP不是在天堂村创造的,在外头算到了别人头上,又拿过来再算到天堂村头上,难怪有人讲你算帐是条橡皮尺,扯一扯,一加一得三;再扯扯,一加一等于四,等于五;再狠点,就等于十罗。”
  刘志文瞟瞟杨翠兰,放下茶杯,双手往后脑勺一托,整个身子靠到老板椅背上,笑道:“老段哪,别的地方你那橡皮尺尽管量,只有一个地方量不得。兰主任养崽的家伙要是被你一量,男人都会吓死去,兰主任就只能守活寡罗!”
  屋里人都哈哈大笑,杨翠兰啐了一口,也笑道:“刘镇长姓得好,就是名要改一改,叫流氓才对。”
  刘镇长不笑了,认真地问:“我流了啥子了?弄得你忙?莫非我那长奶头把奶流到你身上了?”
  众人先是一楞,接着回过味来,笑成一团,黄秘书在机关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更是笑得抱起肚子直喊痛。杨翠兰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亏你想,得出。嘻嘻,长奶头,长奶头!哈哈、、、、、、”
  刘镇长笑了一会,坐正了身子说:“笑够了罢。钱支书,我们该做正事了。请你把普选村长的宣传发动工作谈一谈。”
  钱春光将桌上的西瓜朝刘镇长移了移,汇报起工作。钱支书善谈,从普选的政策意义谈起,象背书一般。段干部吃着西瓜,象是听象是没听,黄秘书听得认真,还不时的记录。只有刘镇长听烦了,打断钱支书的话说:“这些话到大会上再说,你捡些干货出来晒,水货就免了。”钱支书尴尬地咳了咳,这才切上正题:“竞选村长的人原来不少,跟我讲过的有七八个。钱多多一参与进来,就象是出了个火爆太阳,这些刚插上的瓜秧子都晒干了,只有个钱新民,死猪子不怕开水烫,坚持要同钱多多斗一斗、、、、、、”刘镇长丢下手里的西瓜皮,插话说:“慢点,你钱支书的指导思想不对头。普选村长重在一个普字上,若是只有一个钱多多来竞选,普选就离了谱。这个钱新民我晓得,前几年老支书推他出来当支书,要不是他舍不得三峡上的工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你,而是他了。”刘镇长可不管钱支书的脸红,继续说:“钱支书,你可不能带有色眼镜。钱多多的工作不做,他也会一心一意去竞选的。钱新民不同,弄不好随时会打退堂鼓,到头来,钱多多一个人去普选,那戏就不好唱了。这是我最担心出现的后果。我们现在工作的重点,是要做好钱新民的思想工作,鼓励他来和钱多多竞选。我想了解一下,那钱新民不争支书,为啥子要来争这个村长?”杨翠兰笑道:“他的问题,是只见娘怀肚,不见娃走路。他老婆跟着他在外打工,怀一个就流一个,这回又怀上了,说啥子也不愿出去,要保胎。钱新民和我是同学,我的娃都读小学了,他能不急?就决定留到村里干几年。”段段高悟道:“难怪,也只有他敢和钱多多争了。”钱春光补充说:“还有,老支书公开支持钱新民,这个份量也不轻。”刘镇长怔了怔,心想:这个事还挺复杂,别人还好说,老支书可不好惹。
  老支书钱守义,明年八十岁,但在天堂村,还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快解放时,钱守仁当保长。按说钱守义是独子,又和钱守仁是刚出五服的堂兄弟,抽壮丁摊不到他头上。可钱守仁要完成抓壮丁的任务,和国军耍了个计,引钱守义去镇上送公粮,一去便绑到了县里,送上了前线。钱守义命大,在淮海战场上逃到了解放军那边,脱了国军装,穿上了解放军军装。五零年他复员回家讨个老婆才三个月,又穿上军装去抗美援朝,接着打了几年仗,提了个中尉干部。从朝鲜回国后,他所在部队成建制转到黑龙江建军垦农场,他舍不得天堂村,坚持又复原回原籍。从那时起,这个支书的帽子一直戴到他七十岁才脱下来。钱守义在他任上,并没有做出啥子大事,他只遵从一条底线,就是不贪不欺,不贪公家便宜,不欺平民百姓,守住了这个义,村里人就没有不服他的。后来,他儿子钱卫龙舍身滚地雷阵牺牲,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英雄;孙子钱中堂一直读到北大博士,毕业又进了中央一个部里干上了处长,这不单是老支书的光荣,也是天堂村的骄傲,钱姓人的骄傲!
  刘镇长决定去拜访老支书。县里头头不止一次和他打过招呼,省里领导很重视钱中堂在中央的作用,钱守义是老革命,又是全国著名英雄的父亲,有什么需要解决的困难,镇里能解决的尽量解决,镇里解决不了的县里想办法解决,县里解决不了的,省里来解决。三年前过春节,钱中堂回来了,省里跟了个副厅长来,看老支书还住在土改分的老木屋里,就动员他到省里老干所去住,老支书笑道,金窝银窝当不得自己的狗窝。这个副厅长到省里一汇报,省市县三级政府立刻拨专款十五万,为老支书建了个小院落。这次村长普选,若是老支书不满意,捅到省里去,他这个小镇长可担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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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支书钱守义这几天不舒服,清早起来到山上转了转,打了几路祖传下来的鹰爪拳,出了些毛毛汗,才慢悠悠回到家。儿媳妇陈琳琳去学校了,饭桌上罩一海碗稀饭,一个煮熟的咸鸡蛋和一盘炒榨菜,另外还有一盘洗干净了的苹果。
  陈琳琳本来随军,进了钱卫龙所在部队驻地的一个小学教书。那场局部战争,钱卫龙牺牲,留下遗书说,他决定为国尽忠,为父母尽孝就拜托陈琳琳和弟弟钱卫国了。钱卫国红了眼,高三没读完,跑到哥哥的部队要求当兵报仇。钱卫国穿上了军装,陈琳琳毅然带着三岁的钱中堂返回故乡,重回县城一小教书。过了二年,天堂村建起了小学,陈琳琳坚决要求调天堂小学,她要完成爱人寄托的遗愿。钱守义天天能和孙子见面,当然高兴,但对陈琳琳年轻守寡总是不安,便悄悄托人为陈琳琳做介绍。陈琳琳高不攀低不就,急坏了钱守义,县一中有个中年丧妻的老师很敬佩陈琳琳,经常来天堂小学和陈琳琳交流教学经验。钱守义试探了几次,又亲自跑到教育部门调查,这才郑重地对陈琳琳说:“琳琳,你晓得爹没有女儿,你就是我的好女儿。卫龙娃走了四年,你已经对得起他了。你才三十挂零,今后还有几十年,日子还要过,要过得更好。共产党不兴贞节牌坊,我看一中那个老师不错,只要他真心待你,你是不是可以考虑和他结婚。”陈琳琳低着头说:“爹,我只有一个要求,同意我一辈子不离开这个家,一辈照顾你和娘的人,我才考虑。”钱守义叹息道:“你背上这个包袱太重了,我和你家娘也不需要你做这个牺牲,你个人幸福才是第一位的。只要对象好,不要提这种过头的要求,好不好?”陈琳琳不吱声,而那老师听到这个要求居然一口就答应,说:“这正是我喜欢琳琳老师的地方,有情有义的人才值得去爱!”转眼过去了二十几年,陈琳琳除了假期去男方过,一直守在钱守义夫妻身边服侍。去年钱守义老伴去世后,陈琳琳连假期也不敢远离了,男方也只好听她的,从镇里跑到天堂村来休假。钱卫国在部队读了军校又考上国防科大,本硕连读,成了新一代军人,他曾多次动员父母去部队过晚年,钱守义就是不去,连孙子钱中堂要他去北京看看都不肯。他离不开天堂村,即便是去天堂镇开会住一宵,也浑身不自在。
  村里的事,钱守义退下来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了,但村里干部的事他却很关注,他总记着毛主席的话:“正确的思想路线决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因素。”他当过兵,对从部队煅炼过,入了党的复员军人有些偏爱,认为只有在外头见过世面,接受过严格纪律训练的人,才会脱离本土农民身上遗传下来的坏习性,这是一个好的村干部应具备的基本素质。前一段,当小学校长的陈琳琳说,钱新秀老师提起他哥哥钱新民有意竞选村长。钱守义一听说,便高兴地去找钱新民,和钱新民聊了半天后,又找钱春光谈,明确指出村党支部要开个全体党员会,统一思想,全力支持钱新民竞选。钱春光唯唯诺诺,满口答应,但过去了几天,这个会却没有开。接着,传来了钱多多要竞选村长的消息。钱守义隐约感到,这件事不同寻常,没有到换届,钱春生辞去村长,到钱多多的公司上班去了,随之,镇里来天堂村搞普选村长试点,那有这么巧的事?!他本能地意识到,这事与他那位解放前当过保长,已经九十岁快要入土了的堂兄钱守仁有关。
  解放后,钱守仁一直不敢面对钱守义,总是远远地躲着他,偶尔不小心撞上了,也是低着头飞快地离开。别看钱多多后来赚了钱,村里人大都去奉承钱守仁,仁保长那个带着耻辱的称呼也慢慢改成了仁老太爷,钱守仁低了几十年的头一天天昂了起来,但一碰到钱守义,那头却总是自然而然地耷位了下去。钱守仁的尊严在钱守义面前,只有苍白,不堪一碰。就算是钱多多,那神气,那傲慢,见到钱守义,立刻就恭恭敬敬地站着,不管钱守义理不理采,都要讨好地甜甜喊着“九叔”。钱守义不喜欢钱多多,原因倒不是他看不起钱守仁,而是这个钱多多从小就是个二流子。那时钱多多叫钱善举,小学六年他读了十年,书不会读,歪点子倒是学了不少。这家伙十七岁个子已经长得高高大大了,在生产队评工分只评了五分,后来最高也只评了七分,干农活一辈子都是半个劳力。有一次,供销社用汽车送化肥来,这个钱善举跟着卸车,汽车倒车时车箱碰了他一下,他突然倒到地上,滚着尖叫,司机吓坏了,连忙喊村里的赤脚医生来。医生左看右摸觉得没有异样,他朝医生使了个眼色,又抓住医生的手重重地握了一把。赤脚医生明白了,说骨头没断,筋络扭伤,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能干活,要吃药敷药才能好,到县人民医院住院恐怕要花几百块钱,不去县里花个百把块药钱也会好。那司机瞧钱善举痛得做鬼叫,便和他商量,从化肥款里拿一百块钱给他治病,一次性解决,由生产队出个证明就行?钱善举一边叫痛,一边要赤脚医生保证一百块钱能治好他的伤。那汽车一走远,钱善举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从医生手里夺过钱,拿出一张拾块钱的票子丢给大伙,算他请客。就这样,这个家伙轻易地得到了当时一个工人三个月的工资。后来文革中,他跑到城里去学油漆匠,专门用玻璃描毛主席像,做忠字,打零工,一直在外边混。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他听人说东北人手里的国库券便宜,广东人收国库券价格高,若是能从东北买进到广东卖出肯定赚大钱,怕就怕国家政策不充许,工商抓到了作投机倒把处罚,钱赚不到,老本都要被没收。这家伙动起了歪脑筋,从信用社设法借了几千块钱,把名字改成钱多多,又想法从信用社搞了张收贷款的工作介绍信带到身上,从北到南做起了国库券生意。做了几次赚了些钱,他发现广东的黑市美元和外汇券比北方便宜,从走单边赚钱换成走两边都赚钱,其间工商部门抓过他几次,次次都被他预备的信用社收贷款的介绍信骗了过去。据说几年下来,钱多多赚了三十多万,那时一块钱买一斤肉,一个国家干部一年工资也就是五六百块,说起万元户也少见,一个歪主意从国家身上挖了那么多钱,你说钱守义能对钱多多有好感?!更令钱守义气愤的是,这个钱多多后来竟打起了他孙子钱中堂的主意,带着县里省里的领导跑到北京去找钱中堂,口口声声说钱中堂是他的好侄子,弄得钱中堂很是尴尬。钱守义认定钱多多跳出来竞选村长,肯定要打啥子歪主意了。当村长一年补助不过是一二千块钱,对钱多多来说吃餐饭都不够,他还承诺要拿出五十万建新学堂,一百万修路,放这么大的血来争一个值不了一万块钱的村官,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倒底要啥子?只有一个东西,那就是钱守仁当保长倒了几十年,他要争这个过去是保长今天是村长的名,按过去的讲法是要复辟,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现在不讲阶级斗争了,即便是讲阶级斗争的时期,钱守义也没有公报私仇,他认为钱守仁不是地主富农,只是小土地出租者,社会的混混,阶级敌人的狗腿子,社会一变,只是夹着狗尾巴做人的撑不起被子的虱婆子,钱守义不屑一斗。另外在钱守义的潜意识里,钱守仁毕竟是个远房兄长,他不仁,自己可不能不义。钱守义心里想的,只能想,不能说。这是他个人的猜测,无法证实,再者阶级斗争早已过期,讲他要复辟也就成了笑话。钱守义真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又迷惘又无奈,头就痛了起来。
  钱守义往额头上抹了些风油精,拿个小碗从大海碗里倒出些稀饭,将咸蛋朝桌面上磕了磕,剥开蛋壳把咸蛋放进盛炒榨菜的盘子里,伸出筷子戳开咸蛋,咸蛋露出里面流黄油泛红的蛋黄。他先挟了些蛋黄放到嘴里,很香,食欲提了起来。很快,他吃了半个咸蛋,一小碗稀饭,又加了一平碗稀饭,伴着另外半个咸蛋吃了。钱守义感觉头不痛了,收了碗筷盘子,摸起个苹果切成几块,捡了一块慢慢嚼,他牙齿掉了一大半,吃硬东西只能慢慢来。
  刘志文带着一行人拜访钱守义,其中县政府秘书黄金提了一篮水果。钱春光和杨翠兰抢先进了门,恭恭敬敬地叫着“九阿公”。钱家这几代人的族辈排为“守善春常存”,钱守义和钱守仁为一代;钱多多是从钱善举改的名,钱拐子则叫钱善全,他们是一代;钱春风和钱春光以及钱家媳妇杨翠兰又是一代了,钱守义认为辈份字眼,不能体现他对子孙的希望,就打破了用辈份字取名的老习惯。钱守义瞧钱春光后面跟着刘志文,便从靠椅上坐起来,站下地招呼:“呵呵!刘镇长,还有老段,来来来,进屋坐。”杨翠兰代替钱守义接下黄秘书手里的果篮,放到饭桌上,赶紧又泡茶去了。刘镇长趋进门就抓住钱守义的手,拉着钱守义坐到靠椅上,嘴里“老革命”叫着,问了寒又问暖。钱守义对刘镇长到来有些意外,只有过年,他是必定要来的,钱守义是省里特定的军烈属优恤对象,县政府县长不能来拜年,也要派出个副县长来,刘镇长能和领导亲密接触,其它事便通通都变小了,不过过了年,他哪怕是从屋门前过,也是难得进门的。钱守义招呼杨翠兰将水果篮里的水果都拿出来,说:“我也没得啥子招待,只好借花献佛了。”刘镇长抓了根香蕉到手里,笑道:“老革命是扛枪杆子出来的,不喜欢客气。大家听老革命吩咐,吃!”
  钱守义寒喧了几句,便摸清了刘志文的来意,又从黄秘书手里接过一叠红头文件,戴上眼镜看起来。
  刘志文等钱守义看得差不多了,小心地说:“老革命,我们今天来汇报工作,是想听听老革命的教导,这个普选村长的事,您觉得应该如何搞才好?”
  钱守义摘下眼镜,顿了顿说:“文件讲得很明白,刘镇长又亲自带队指导,你们应该有了方案。我退下来十年了,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哪里敢打肿脸充胖子。你们按文件搞,就行了。”
  刘志文正是要钱守义的这句话,笑道:“请老革命监督,我们一定按文件,规规矩矩不走样,把这个工作任务完成。”
  钱守义的眼睛盯着钱春光说:“春光支书,我想听你说说,党支部在这次普选中应该发挥啥子作用?”
  钱春光想不到老支书会将他的军,吱吱喔喔红了脸,掂量了好一阵才说:“当然起模范带头作用。”
  钱守义站起来,提高声音道:“错!为啥子错?你想想,再说。”
  刘镇长和其它人都懵了,钱春光错了,又错在哪?这个回答应该没有错啊。屋里人都不晓得,钱守义的话里藏着啥子玄机。钱春光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怔怔地坐着,想不明白。杨翠兰晓得钱守义不喜欢钱春光,说他只晓得捡上面的话,当传声筒;背书上的字,生搬死套,是战国时打败仗的赵括。她想老支书是要为难钱春光,再凉下去收不得场,便笑嘻嘻地说:“九阿公,您老的话,我也想不清。党支部起模范带头作用是对的啊,您讲错,又错在哪里?”
  钱守义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杨翠兰出来圆场了,也就就势坐下说:“错在具体的事情具体分析,我说的是党支部在这次普选村长的工作中起啥子作用,不是指共产党员平常应该起啥子作用。文件上讲得很清楚,刘镇长带了个指导小组来,为啥子叫指导?指导就是引导。普选村长走的是群众路线,群众的觉悟十分重要,没有正确的指导,群众就有可能被人利用,做出错误的决定。党支部在普选村长工作中一定要起好这个引导作用,帮助群众选准人,选对人。春光支书,普选村长工作开展这么久了,你开过支部会?全体党员会?你不称职!”
  钱春光听得脸红一阵又白一阵,他心里骂自己活该,为啥子把老支书要他开全体党员会的话当成了耳边风,不想开也要做个样子才过得去。段段高点燃支烟抽,心里佩服钱守义,同时又笑他迂腐。黄秘书一懵一惊,诧异地望着钱守义,这种农村老革命过去没碰到过。杨翠兰没想到老支书会发这么大的火,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刘志文听得暗暗叫苦,姜还是老的辣,一下就抓到了蛇的七寸,钱守义哪里是骂钱春光,明明是骂他和他带的工作组。他不表态是不行了,站起来说:“老革命批评得对!我们的工作是有问题,我代表工作组虚心接受。我看这样,根据老革命的意见,工作组和党支部马上研究落实老革命的指示。谢谢老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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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支书的话落声不到十分钟,钱多多就晓得了。对他这个九叔,钱多多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听人说过他父亲设计抓九叔壮丁的事,为这事,钱多多没少费心机,大年初一,他一定会首先去给九叔拜年,年年提去的礼物,过一阵,堂嫂陈琳琳肯定会原封不动地提过来回拜,尽管如此,钱多多仍然厚着脸皮,年年还要提着越来越高级的礼物去。钱守仁有一次都看不过去了,说:“善举娃,他活着是不会原谅我了!人要脸,树要皮,你也几十岁的人了,丢人就丢到今年止,明年就免了罢。”钱多多笑了笑,第二年照样去拜年,照样提着礼品去。钱多多心里明白,别看钱守义铁面无私,对他冷冰冰的不理不采,其实心里还是有他这个侄子的。那些年割资本主义尾巴,有人要把他从城里揪回来干农活,钱守义说:“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挣那几分工饭都没得吃,队里人多田少,又不缺劳力,随他去罢。”这件事钱多多到死也会记得,若是真把他揪了回来,那些年的日子只怕是一天也过不下去,困死在村里,恐怕也没有他后来赚钱的机会。
  钱多多没有钱的时候,总想多赚钱,钱真他妈的是个好东西。那些年倒国库券,美元和外汇券,钱多多做梦也没想到会赚三十多万,他小心地将钱分别存入二家银行和三个信用社。那时,“万元户”还是个新名词,那些金融机构第一次见到一人存几万块的富人,一下子都对钱多多另眼相看了,钱多多也一下子和金融机构建立了关系,巧的是又赶上了金融部门大肆新建储蓄所。钱多多盘算了一阵,决定金瓶洗手,放弃风险越来越大的倒买倒卖生意,利用银行信用社建立起来的关系,搞了个装修公司,囊括了县乡所有新建储蓄所的改造和装修。不知不觉,一进九十年代,他成了百万富翁。这时,私营企业成了热门话题,城里开始允许私人买地建房。他从银行得到消息,县里在天堂镇规划了一条商业街,要找投资者。钱多多拜托银行里的头头为他牵线,认识了镇里县里的主要头头,很快就在银行的支持下,和政府签下了商业街投资合同。银行的朋友讲过香港首富李嘉诚的故事,说他赚第一个一百万,花了二十年,赚第二个一百万花了不到十年,以后赚一百万越来越容易,这真他妈的是真玉良言。钱多多的钱不到二年就翻成了二百万,以后搞房地产开发建筑公司,建新型水泥厂,那钱就象水一样地滚滚而来。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钱多多本来就是个耍公子,赚的钱不去耍不是白赚了。国内耍厌了,就出国耍;女人耍厌了,就耍二奶;个人耍厌了,就带着想耍的关系人去耍。说来也怪,那赵公元帅特别喜欢耍的人,钱多多耍的名堂越多,那钱也来得越多。进入二千年,他估算了一下,手里的净资产有二千多万了。今年春节,他又摸了摸底,超过了五千万,对外则号称一个亿。
  钱多多毕竟是从穷光蛋脱壳变成金凤凰的,对花钱有个铁定的规矩,值得才花。纯粹做慈善事要他掏钱,那就别去做那个美梦。有些领导开导他,个人和企业的形象也是重要的,比如捞个政协委员,评个明星企业,花些钱做做公益事业,都不是个难事。钱多多总是笑一笑,只在心里说:形象,啥子鬼形象!我还不晓得自己是个啥子象,过去是个二流子,现在是个耍公子,戴个花帽子,穿个花衣衫就变了?!真他妈的,我才不去虚这个伪。
  钱多多后来改变自己的规矩,是钱守仁八十九岁生日的那一天。钱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男上女满,男人虚岁做寿酒,女人实岁做寿酒。这一天,钱多多在天堂镇最好的酒店订了最豪华的酒席,开了三台崭新的大巴车到天堂村接人,公开讲不收礼金,白吃白喝还打发一百块钱的红包。结果,县里镇里各路神仙,大小老板挤满了一层楼,天堂村却只来了老老小小三十几个,预备的一个大厅连四桌都没坐满,气得钱多多临时从工地上拖来百多工人顶数,才没有当场丢丑。当天晚上,钱守仁叹息道:“谁叫我和钱守义一天过生日,我又巧好比他大十岁。善举娃,这口气我是憋了五十多年了,你有本事赚钱,难道就没有本事赚人心?你要是能在天堂村赚到我这个老不死的尊严,我死也值了!”
  钱多多为此郁闷了好几天,寻思要在天堂村立个名,便约段段高出来喝酒。那段段高只是和钱多多认识,并没有多少交情,晓得交上这个朋友油水大得很,巴不得和这个县里首富拉上关系。段段高听了钱多多的用意,拍着大腿叫好,并为他设计了一整套竞选村长的方案。很快,上一届村长钱春生被钱多多挖到公司上班,县里定下天堂村作普选村长试点村。一切都按原定的方案,进行得很顺利。钱守义不会支持钱多多也在意料之中,但他不能反对,普选政策规定,是不能指定候选人的,反对也没有用。
  钱多多得到消息后,关起门想了一阵。钱守义那里,他决不能去自讨没趣,找钱新民聊聊倒是个办法。
  钱新民见到钱多多,好象他们之间没有发生啥子事,平静而又淡淡地说:“善举叔找我,莫非是为选举的事?”
  钱多多笑道:“正是哩。这天堂村能和你竞争的,只有我钱多多;能和我竞争的,也只有你钱新民。我们叔侄是半斤对八两,各有千秋。天堂村都姓钱,一根藤下来,同的是一条根。你当村长也好,我当村长也罢,都是为钱家服务,为天堂村谋利。听说美国人在党内竞选总统候选人,失败了的总要向成功了的祝贺,还要向支持他的选民发表演说,动员他的支持者反过来支持他的竞选对手。我们两叔侄竞选目的是一样的,也可以向美国人学习,我失败了支持你当村长,你失败了支持我当村长,你看行不行?”
  钱新民认真地听完,也笑道:“善举叔一出手就是五十万,再加一百万,的的确确是一个好大的善举。小侄是望尘莫及,甘拜下风。听善举叔的意思是胜券在握,劝小侄俯首称臣,支持你当村长罢。”
  “贤侄言重了。”钱多多皱了皱眉头,相当诚恳地说:“我和你是各有所长,又各有所短。论钱财,你不能和我比,不客气地讲,我拿出个零头也比你多;论人品,我过去是个二流子,现在是个耍公子,哪里敢和你这个党员,又是退伍军人比。这个村长,在选举结束前,谁也不敢下结论。”
  钱多多的话实在又坦诚,钱新民听了,倒是觉得自己有些小肚鸡肠,气量太小,便轻松一笑道:“古人言,智者识人。善举叔识人识已,算得上有智之人。难怪能赚那么多钱。”
  钱多多也笑了,自嘲道:“要说智,愚叔顶当不起,小学六年级,我读了十年才毕业。要是说胆,愚叔我是当仁不让。胀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这些年还真他妈的就是那回事,我吃的就是胆子的饭。据说湖南人敢为天下先,我大约是从湖南来的祖宗那里继承了这一点。其它啊,我是啥子都不是啰。”
  钱新民晓得钱多多的用意,自揭自丑也好,赞赏他也好,都是要瓦解他的斗志,以达到钱多多顺利当选的目标。
  钱多多见钱新民不搭腔,觉得原来远远的距离应该拉近了,进一步说:“贤侄啊,你的难处叔也晓得。侄媳妇好不容易又怀上了,她离不开你在身边照顾。这个村长虽说油水不大,总比纯粹到家里作田强。我也告诉你一个内部消息,从镇里到村上的水泥路国家拨款修哩,我们村大约有五公里,村长是要牵头组织的,弄得好有几万块钱的额外收入,比你到外头打工没有差。你选上了村长,从我那水泥厂拉水泥,我给你百分之八的回扣,又有好几万。我选上了村长,村里的事我就全权委托你负责,村长应得的好处都归你。也不瞒你说,竞选这个村长,我是不为利,只为名。”
  钱新民笑道:“道不同,不与相谋。善举叔,如果你当选村长,那是大家对你的信任,自己只挂个牌子,事让别人去管,别说我失望,投了你票的人都会失望。你的好意,小侄领情,只是我脸皮薄,沾不上这个光,你还是另选高明罢。”
  钱多多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不认识似的瞧瞧钱新民,悻悻地回去了。
  
还有吗

今天你起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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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堂村村长普选大会快召开前,天堂村党支部开全体党员会,地点就在祠堂二楼村委会办公室。全村二十一个党员,到了十二个,除了钱春光、钱新民和杨翠兰外,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头老太太,外去打工请假不能参加的占了九个。就要开会了,钱春光坚持把主位让给钱守义坐,钱守义不喜欢推推让让,也就不客气地坐下了,只是将老板椅推到一旁,还是坐他过去坐的那把有靠背没扶手的太师椅。
  钱春光先读了几个红头文件,讲了普选的政策,方法,意义。有钱守义坐镇,他不敢长篇大论,先后也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钱春光讲完了,看看钱守义说:“老支书特别强调,普选村长走的是群众路线,如何提高群众的觉悟,我们党员一定要起好引导的作用,选好人选对人。如何去引导,我们请老支书给我们启发启发。大家欢迎!”
  钱守义看看坐着的人,先叹了口气,沉重地说:“我们都老啰,瞧瞧,我八十岁,三个七十多的,五个六十左右的,坐到这里开这个支部会,心里都有点凉!年轻的只留下春光同志,也快五十了,只有新民同志和翠兰同志三十来岁,这个战斗力令人担心啊!”钱守义停顿了一会,霍然站起来,提高声音说:“同志们,我们都是党员,是党员就没有年老年轻之分,体弱了,多病了,也要起模范带头作用,冲锋在前,享受在后。这次普选村长,春光同志讲得很全面了,不再啰嗦。我要讲的是,新民同志大家都了解,他是我们天堂村最合适的村长人选,这一次,他也愿意留在村里为大家服务。还有一个钱善举,大家也清楚,这个改名钱多多的也想当村长,这个人却是我们天堂村最不合适的村长人选。春光同志问如何去引导,简单得很,就是在群众中去比较这两个人选的人品、人格、人性。这就象我们找婆娘,找个有钱但品性差的好,还是找个有品行却钱不多的好?也就是做长久夫妻好,还是做露水夫妻好?!引导好了,群众觉悟了,选中了新民同志这个村长,我们支部巩固农村基层组织的作用就发挥好了,反之,这个支部就是个软弱的无能的支部,我们都要为此感到羞耻!我就讲这么多,请同志们认真想一想,我讲得对,还是不对?!”
  “老支书讲得对!”钱春光接着站起来说:“过去我们常说,农村这块阵地,社会主义不去占领,资本主义就会去占领。我们现在还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各种社会势力共存,我们共产党人决不能把这个阵地拱手相让!我支持新民同志竞选村长,还要动员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和全体村民投新民同志的票。新民同志,下面请你谈谈。”
  钱新民本想等大家谈得差不多了,再表个态,被钱春光一点名,只好也站起来,忖度了一阵才开口:“我首先要感谢支部所有同志对我的信任和支持!竞选这个村长,客观上有我婆娘要保胎这个原因,使我有机会来参加竞选。但主观上我愿意为全体村民服务,这个服务就是用心做好村长的工作,履行好村长的职责。我不敢说短期内能为村民带来实惠,但我会努力为村民的长期利益去想方设法,比喻开辟天堂村二日游,招商引资推出观看瀑布,推介怀素狂草书法,品食山村野菜等旅游项目。至于新建小学的事,我想可以争取我的老同学中堂从北京想点办法,牵线搭桥建一个希望小学。这也是我竞选发言的主要内容,趁这个机会,请支部同志审议。另外,就春光同志刚才讲的,把这次村长竞选提高到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条路线的斗争的问题谈点不同看法。这个提法有两个不妥,一是我们现在走的就是社会主义民主路线,不存在资本主义路线的可能;二是尖锐的阶级斗争经过半个多世纪的社会主义改造,总体上转化成了人民内部矛盾。所以,讲社会主义路线和资本主义路线,不管从政策上还是从实际上都是不恰当的,这个提法请春光同志不要再提。竞选村长是农村各种思想斗争的集中表现,有传统的,有利益的,有道德的,但都囿于社会主义民主这个范围,人们要有选择,要有实践,要有成败这个过程才能分辨是非,才能确定好劣,才能向前发展。我个人认为,参加这次村长竞选即使我失败,也是值得的,最少三年后,不对,我们村是提前大半年选举,应该是三年半以后重新选村长时,人们会反思,当时的选择是对还是错,对了,继续,错了,纠正。这就是普选村长的意义所在,也是社会主义民主必须经历的过程。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有错的地方,请大家批评。”
  “新民同志讲得很好。”钱春光从口袋里摸出支烟,点燃抽了几口,从散发出来的香味就晓得,那是支中华牌烟,他弹了弹烟灰说:“我虚心接受你的意见,今后不再提这个观点。下面请大家继续发言。”
  那些老党员很少参加组织活动了,平常在家里也就带带孙子,看看电视,懒得去想啥子问题,听了老支书和钱春光的讲话,一时还消化不了,钱新民又提出了新鲜问题,弄得他们不知如何发言才是。杨翠兰也没想好讲些啥子,见冷了场,钱春光又有意瞧着她,就开口道:“我是要投新民同志的票的,也会按老支书的方法去做群众的思想工作。问题是,现在人的眼睛只盯着我们这个姓——钱,并且还要吹糠见米,吃了猪血屙红屎,这个工作难得做通呵。”
  杨翠兰的话一落,连续有几个老党员发言,大体都和杨翠兰讲的意思差不多。钱守义听得心里不是个滋味,他感到这次选举比他原来估计的难度还要大得多,这些党员的话不无道理,农民是最讲实际的,谁给他们带来的利益多,就听谁的。钱守义想了想,把钱春光拉到一边说:“等一会我再讲一讲。你分配党员包组做工作的任务,一定要把这个工作落到实处。”钱春光点点头说:“好,我听你的。”
  这个支部会最后在钱守义的坚持下,形成了全体党员支持钱新民竞选村长的决议,钱春光分配了党员包组做群众引导工作的任务,就散了会。
  这一头支部会刚散,那一头上一届村长钱春生召集的几个村组长开始了喝酒。有酒喝,自然少不了钱拐子。尽管钱拐子是钱新民的三叔,但他也是个有影响的村组长,在这堆人里,只有他是善字辈,其它的都是春字辈,都要叫他叔。钱春生同钱拐子碰了杯,一口喝干酒道:“拐子叔,你家钱新民就是不识时务。我听多多叔讲,他找钱新民谈了,意思是他只要个名,请钱新民协助他当村长,把村长的实际好处都给钱新民,你们说,钱新民如何答复?钱新民讲,道不同,不与相谋。啥子道不道的,好笑不好笑?”钱拐子也将酒喝干,戳戳拐杖说:“这有啥子好笑的!在天堂村,你们这一代春字辈中,有出息的除了钱中堂,排下来就算我那侄子了,能写能说,为人厚道,还有门技术,三峡工程搞完了,他评上了工程建设的劳动模范。农民工评上的只有两个,他就是两个中的一个。你们这些龟儿子,哪个比得上他!只有他,敢和钱多多竞争这个村长,也只有他才有这个胆气那样回复钱多多。”
  钱春生正在想着刺一刺钱拐子的话,他那读小学五年级的娃回来了,钱春生从一大碗鸡肉中抓出只鸡腿递过去说:“常有娃儿,拿上吃去。”钱常有高兴地接到手里,低头啃开了。钱春生习惯性地去摸娃儿的头,见娃儿头顶上尽是灰,惊道:“你这娃儿干啥子了!”钱常有眨巴眨巴眼睛说:“正上语文课,屋顶上断了根檐皮,落下好些瓦,要不是新秀老师早上看那檐皮可能会掉,把我们的课桌移开,那个瓦就砸到我们头上了,真怕人哩。”钱春生有话讲了:“拐子叔,你听听,小学校不建新的行吗!你钱新民有本事能变个新小学出来?我也当过村长,也在选举会上同前几任一样拍过胸脯,我难道没想过办法?到处叫化叫了多少钱?村里有钱的都跑到外边去了,娃儿也带出去读书,好歹吐出点钱还算是给了我好大的面子,算起来筹了六万来块,其中钱多多散了三万,村里三个干部走了个多月,旅差费花去了一万多,剩下四万块修理修理学校,屁,又都脱了裤子——光腚了。你有个孙子和我家娃儿一个班,你就不怕哪一天房子垮下来?我才不管哪个当村长,只要能马上建好个新学校,我们的娃儿读书安心了,我就选谁。”同桌喝酒的其它人七嘴八舌,有赞成的,有叫好的,就是没有反对的。
  钱拐子拿出个旱烟杆来,钱春生递了包中华烟过去,钱拐子想了想,还是将旱烟杆收起,接过烟来点燃一支抽开了。钱春生为桌上的人都洒满了酒,站起来说:“来,我们大家伙干一杯,不为别的,为我们的娃儿尽快有个好学校读书,干杯!”钱拐子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同钱春生碰了碰,一仰脖子,便咽了下去。
  
原帖由 无限 于 2008-6-22 07:46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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