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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6-22 0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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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支书钱守义这几天不舒服,清早起来到山上转了转,打了几路祖传下来的鹰爪拳,出了些毛毛汗,才慢悠悠回到家。儿媳妇陈琳琳去学校了,饭桌上罩一海碗稀饭,一个煮熟的咸鸡蛋和一盘炒榨菜,另外还有一盘洗干净了的苹果。
陈琳琳本来随军,进了钱卫龙所在部队驻地的一个小学教书。那场局部战争,钱卫龙牺牲,留下遗书说,他决定为国尽忠,为父母尽孝就拜托陈琳琳和弟弟钱卫国了。钱卫国红了眼,高三没读完,跑到哥哥的部队要求当兵报仇。钱卫国穿上了军装,陈琳琳毅然带着三岁的钱中堂返回故乡,重回县城一小教书。过了二年,天堂村建起了小学,陈琳琳坚决要求调天堂小学,她要完成爱人寄托的遗愿。钱守义天天能和孙子见面,当然高兴,但对陈琳琳年轻守寡总是不安,便悄悄托人为陈琳琳做介绍。陈琳琳高不攀低不就,急坏了钱守义,县一中有个中年丧妻的老师很敬佩陈琳琳,经常来天堂小学和陈琳琳交流教学经验。钱守义试探了几次,又亲自跑到教育部门调查,这才郑重地对陈琳琳说:“琳琳,你晓得爹没有女儿,你就是我的好女儿。卫龙娃走了四年,你已经对得起他了。你才三十挂零,今后还有几十年,日子还要过,要过得更好。共产党不兴贞节牌坊,我看一中那个老师不错,只要他真心待你,你是不是可以考虑和他结婚。”陈琳琳低着头说:“爹,我只有一个要求,同意我一辈子不离开这个家,一辈照顾你和娘的人,我才考虑。”钱守义叹息道:“你背上这个包袱太重了,我和你家娘也不需要你做这个牺牲,你个人幸福才是第一位的。只要对象好,不要提这种过头的要求,好不好?”陈琳琳不吱声,而那老师听到这个要求居然一口就答应,说:“这正是我喜欢琳琳老师的地方,有情有义的人才值得去爱!”转眼过去了二十几年,陈琳琳除了假期去男方过,一直守在钱守义夫妻身边服侍。去年钱守义老伴去世后,陈琳琳连假期也不敢远离了,男方也只好听她的,从镇里跑到天堂村来休假。钱卫国在部队读了军校又考上国防科大,本硕连读,成了新一代军人,他曾多次动员父母去部队过晚年,钱守义就是不去,连孙子钱中堂要他去北京看看都不肯。他离不开天堂村,即便是去天堂镇开会住一宵,也浑身不自在。
村里的事,钱守义退下来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了,但村里干部的事他却很关注,他总记着毛主席的话:“正确的思想路线决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因素。”他当过兵,对从部队煅炼过,入了党的复员军人有些偏爱,认为只有在外头见过世面,接受过严格纪律训练的人,才会脱离本土农民身上遗传下来的坏习性,这是一个好的村干部应具备的基本素质。前一段,当小学校长的陈琳琳说,钱新秀老师提起他哥哥钱新民有意竞选村长。钱守义一听说,便高兴地去找钱新民,和钱新民聊了半天后,又找钱春光谈,明确指出村党支部要开个全体党员会,统一思想,全力支持钱新民竞选。钱春光唯唯诺诺,满口答应,但过去了几天,这个会却没有开。接着,传来了钱多多要竞选村长的消息。钱守义隐约感到,这件事不同寻常,没有到换届,钱春生辞去村长,到钱多多的公司上班去了,随之,镇里来天堂村搞普选村长试点,那有这么巧的事?!他本能地意识到,这事与他那位解放前当过保长,已经九十岁快要入土了的堂兄钱守仁有关。
解放后,钱守仁一直不敢面对钱守义,总是远远地躲着他,偶尔不小心撞上了,也是低着头飞快地离开。别看钱多多后来赚了钱,村里人大都去奉承钱守仁,仁保长那个带着耻辱的称呼也慢慢改成了仁老太爷,钱守仁低了几十年的头一天天昂了起来,但一碰到钱守义,那头却总是自然而然地耷位了下去。钱守仁的尊严在钱守义面前,只有苍白,不堪一碰。就算是钱多多,那神气,那傲慢,见到钱守义,立刻就恭恭敬敬地站着,不管钱守义理不理采,都要讨好地甜甜喊着“九叔”。钱守义不喜欢钱多多,原因倒不是他看不起钱守仁,而是这个钱多多从小就是个二流子。那时钱多多叫钱善举,小学六年他读了十年,书不会读,歪点子倒是学了不少。这家伙十七岁个子已经长得高高大大了,在生产队评工分只评了五分,后来最高也只评了七分,干农活一辈子都是半个劳力。有一次,供销社用汽车送化肥来,这个钱善举跟着卸车,汽车倒车时车箱碰了他一下,他突然倒到地上,滚着尖叫,司机吓坏了,连忙喊村里的赤脚医生来。医生左看右摸觉得没有异样,他朝医生使了个眼色,又抓住医生的手重重地握了一把。赤脚医生明白了,说骨头没断,筋络扭伤,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能干活,要吃药敷药才能好,到县人民医院住院恐怕要花几百块钱,不去县里花个百把块药钱也会好。那司机瞧钱善举痛得做鬼叫,便和他商量,从化肥款里拿一百块钱给他治病,一次性解决,由生产队出个证明就行?钱善举一边叫痛,一边要赤脚医生保证一百块钱能治好他的伤。那汽车一走远,钱善举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从医生手里夺过钱,拿出一张拾块钱的票子丢给大伙,算他请客。就这样,这个家伙轻易地得到了当时一个工人三个月的工资。后来文革中,他跑到城里去学油漆匠,专门用玻璃描毛主席像,做忠字,打零工,一直在外边混。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他听人说东北人手里的国库券便宜,广东人收国库券价格高,若是能从东北买进到广东卖出肯定赚大钱,怕就怕国家政策不充许,工商抓到了作投机倒把处罚,钱赚不到,老本都要被没收。这家伙动起了歪脑筋,从信用社设法借了几千块钱,把名字改成钱多多,又想法从信用社搞了张收贷款的工作介绍信带到身上,从北到南做起了国库券生意。做了几次赚了些钱,他发现广东的黑市美元和外汇券比北方便宜,从走单边赚钱换成走两边都赚钱,其间工商部门抓过他几次,次次都被他预备的信用社收贷款的介绍信骗了过去。据说几年下来,钱多多赚了三十多万,那时一块钱买一斤肉,一个国家干部一年工资也就是五六百块,说起万元户也少见,一个歪主意从国家身上挖了那么多钱,你说钱守义能对钱多多有好感?!更令钱守义气愤的是,这个钱多多后来竟打起了他孙子钱中堂的主意,带着县里省里的领导跑到北京去找钱中堂,口口声声说钱中堂是他的好侄子,弄得钱中堂很是尴尬。钱守义认定钱多多跳出来竞选村长,肯定要打啥子歪主意了。当村长一年补助不过是一二千块钱,对钱多多来说吃餐饭都不够,他还承诺要拿出五十万建新学堂,一百万修路,放这么大的血来争一个值不了一万块钱的村官,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倒底要啥子?只有一个东西,那就是钱守仁当保长倒了几十年,他要争这个过去是保长今天是村长的名,按过去的讲法是要复辟,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现在不讲阶级斗争了,即便是讲阶级斗争的时期,钱守义也没有公报私仇,他认为钱守仁不是地主富农,只是小土地出租者,社会的混混,阶级敌人的狗腿子,社会一变,只是夹着狗尾巴做人的撑不起被子的虱婆子,钱守义不屑一斗。另外在钱守义的潜意识里,钱守仁毕竟是个远房兄长,他不仁,自己可不能不义。钱守义心里想的,只能想,不能说。这是他个人的猜测,无法证实,再者阶级斗争早已过期,讲他要复辟也就成了笑话。钱守义真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又迷惘又无奈,头就痛了起来。
钱守义往额头上抹了些风油精,拿个小碗从大海碗里倒出些稀饭,将咸蛋朝桌面上磕了磕,剥开蛋壳把咸蛋放进盛炒榨菜的盘子里,伸出筷子戳开咸蛋,咸蛋露出里面流黄油泛红的蛋黄。他先挟了些蛋黄放到嘴里,很香,食欲提了起来。很快,他吃了半个咸蛋,一小碗稀饭,又加了一平碗稀饭,伴着另外半个咸蛋吃了。钱守义感觉头不痛了,收了碗筷盘子,摸起个苹果切成几块,捡了一块慢慢嚼,他牙齿掉了一大半,吃硬东西只能慢慢来。
刘志文带着一行人拜访钱守义,其中县政府秘书黄金提了一篮水果。钱春光和杨翠兰抢先进了门,恭恭敬敬地叫着“九阿公”。钱家这几代人的族辈排为“守善春常存”,钱守义和钱守仁为一代;钱多多是从钱善举改的名,钱拐子则叫钱善全,他们是一代;钱春风和钱春光以及钱家媳妇杨翠兰又是一代了,钱守义认为辈份字眼,不能体现他对子孙的希望,就打破了用辈份字取名的老习惯。钱守义瞧钱春光后面跟着刘志文,便从靠椅上坐起来,站下地招呼:“呵呵!刘镇长,还有老段,来来来,进屋坐。”杨翠兰代替钱守义接下黄秘书手里的果篮,放到饭桌上,赶紧又泡茶去了。刘镇长趋进门就抓住钱守义的手,拉着钱守义坐到靠椅上,嘴里“老革命”叫着,问了寒又问暖。钱守义对刘镇长到来有些意外,只有过年,他是必定要来的,钱守义是省里特定的军烈属优恤对象,县政府县长不能来拜年,也要派出个副县长来,刘镇长能和领导亲密接触,其它事便通通都变小了,不过过了年,他哪怕是从屋门前过,也是难得进门的。钱守义招呼杨翠兰将水果篮里的水果都拿出来,说:“我也没得啥子招待,只好借花献佛了。”刘镇长抓了根香蕉到手里,笑道:“老革命是扛枪杆子出来的,不喜欢客气。大家听老革命吩咐,吃!”
钱守义寒喧了几句,便摸清了刘志文的来意,又从黄秘书手里接过一叠红头文件,戴上眼镜看起来。
刘志文等钱守义看得差不多了,小心地说:“老革命,我们今天来汇报工作,是想听听老革命的教导,这个普选村长的事,您觉得应该如何搞才好?”
钱守义摘下眼镜,顿了顿说:“文件讲得很明白,刘镇长又亲自带队指导,你们应该有了方案。我退下来十年了,人老了就不中用了,哪里敢打肿脸充胖子。你们按文件搞,就行了。”
刘志文正是要钱守义的这句话,笑道:“请老革命监督,我们一定按文件,规规矩矩不走样,把这个工作任务完成。”
钱守义的眼睛盯着钱春光说:“春光支书,我想听你说说,党支部在这次普选中应该发挥啥子作用?”
钱春光想不到老支书会将他的军,吱吱喔喔红了脸,掂量了好一阵才说:“当然起模范带头作用。”
钱守义站起来,提高声音道:“错!为啥子错?你想想,再说。”
刘镇长和其它人都懵了,钱春光错了,又错在哪?这个回答应该没有错啊。屋里人都不晓得,钱守义的话里藏着啥子玄机。钱春光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怔怔地坐着,想不明白。杨翠兰晓得钱守义不喜欢钱春光,说他只晓得捡上面的话,当传声筒;背书上的字,生搬死套,是战国时打败仗的赵括。她想老支书是要为难钱春光,再凉下去收不得场,便笑嘻嘻地说:“九阿公,您老的话,我也想不清。党支部起模范带头作用是对的啊,您讲错,又错在哪里?”
钱守义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杨翠兰出来圆场了,也就就势坐下说:“错在具体的事情具体分析,我说的是党支部在这次普选村长的工作中起啥子作用,不是指共产党员平常应该起啥子作用。文件上讲得很清楚,刘镇长带了个指导小组来,为啥子叫指导?指导就是引导。普选村长走的是群众路线,群众的觉悟十分重要,没有正确的指导,群众就有可能被人利用,做出错误的决定。党支部在普选村长工作中一定要起好这个引导作用,帮助群众选准人,选对人。春光支书,普选村长工作开展这么久了,你开过支部会?全体党员会?你不称职!”
钱春光听得脸红一阵又白一阵,他心里骂自己活该,为啥子把老支书要他开全体党员会的话当成了耳边风,不想开也要做个样子才过得去。段段高点燃支烟抽,心里佩服钱守义,同时又笑他迂腐。黄秘书一懵一惊,诧异地望着钱守义,这种农村老革命过去没碰到过。杨翠兰没想到老支书会发这么大的火,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刘志文听得暗暗叫苦,姜还是老的辣,一下就抓到了蛇的七寸,钱守义哪里是骂钱春光,明明是骂他和他带的工作组。他不表态是不行了,站起来说:“老革命批评得对!我们的工作是有问题,我代表工作组虚心接受。我看这样,根据老革命的意见,工作组和党支部马上研究落实老革命的指示。谢谢老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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