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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悄悄望一眼萧遥,想起他之前的目光,不禁内疚起来,我之前的行为是不是太过份了?毕竟我同他还有着一段渊源,怎么能落井下石呢?太没义气了吧?难怪他这么生气。是我也会生气,我当时怎么没想到此呢?现在把他开罪了,怎么办?
  难怪外婆总不无叹息似地说,“薇薇,你何时才能长大?”那语气,满是担忧。
  我总是转着圈子说,“外婆,我已经长到这么大了,还要怎样长大嘛,难道要我像那件老古董,你岂不是要被闷坏了”我随手指指书桌台上那只无辜的瓷瓶。
  外婆又是摇头又是笑,“贫嘴”
  我立即跑过去俯在她怀中,“外婆,我才不要长大”是的,我不要长大,我长大了,外婆会老去,我才不要长大,我惧怕长大……
  “傻孩子,没有人可以不长大”外婆总是抚着我的长发慈爱地说。她衣服上总有一种淡淡的清香,那是阳光与洗衣粉的味道,让我安心与温暖。
  “你在想什么”苏扬忽然问我。
  “呵,没有”我支吾。
  “那,快走吧”这才发现,我落在最后。我赶紧加快脚步。
  
  “第五季节”位于天桥侧,三百米处,推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排苍翠的紫竹,中间是一条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小道,小道的尽头,是一幢外型普通的小楼,给人一种别开生面,天地豁然开朗之感。再望一眼身后的紫竹,我不禁想起王维的《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真不知到了晚间,这儿又该是何等的清幽。难怪取名第五季节。
  “这儿真是美啊,名符其实”沈如兴奋地说。
  “看,那有一棵树”可可说,“还会开花呢”我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可不是?枝繁叶茂的一棵树,长在庭院一角,开满紫色小花,咦,慢着,好熟悉的一棵树呵,这与苏扬笔下的那棵树何其神似?姐妹树?我欣喜地上前一步,如发现新大陆。
  可可也雀跃地说,“薇薇,你发现没有,这棵树与你那幅画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画?什么画?”沈如好奇地问。萧遥回过头来看着我们,苏扬则望着那棵树但笑不语。
  “就是”可可望我一眼。
  我接过可可的话说,“我收到过一份最珍贵的礼物,内容就是一幅画,画中便有这棵树”
  苏扬脸上的笑容有一瞬停住,似乎受到震动,很快,他的脸上又恢复那种愉悦的笑。
  “啊,还有这么浪漫的礼物?送你画的朋友一定很特殊吧?改天可否请我欣赏一下那幅画”沈如一连串地发问。萧遥别转头去看那棵树。
  特殊?呵,我回味地想,那是自然。
  “怎样”沈如紧接着又问。
  “嗳,这个”我支吾起来。这是我与苏扬之间的秘密,我很自私,我不愿有太多人知道,但,我抬眼去看苏扬,他正走到那棵树下“改天吧”沈如满意地笑了。
  “这是一棵许愿树”苏扬回过头来对我们说。
  许愿树?传说中美丽的许愿树?苏扬送我一棵许愿树?大家一时都很兴奋地追问苏扬,“你确定?”“有什么故事?”“快讲”
  “这种树,春夏开淡紫色花,秋季结果,四季常青,被人们称为许愿树。她还有一个美丽的故事。”苏扬接着说,阳光从枝桠间滴落,打在他肩上,有了一缕淡淡的忧伤,“相传某个村子里,男孩要上战场,女孩,每天默默地许下一个愿望,然后把一粒种子埋在湖边,她细心呵护每一粒种子,因为她深信每当种子发芽时,随着种子所许下的愿望也就能够得到实现。她所许的愿望只有一个,希望他能够平安,但是直到战争结束,男孩也没有回来。女孩仍执著地守护着她为男孩所种下的每一颗种子,十年,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女孩仍然默默地灌溉她的森林,那些种子已长成森林,尽管她已青春不再,她仍然没有停止等待,她还是每天陪伴着她的树,直到天黑再回到自己在湖边搭建的小茅屋。她死的很孤独,几个村里的小伙子把她葬在湖边的一棵树下。据说,那棵树,在第二年,开满紫色小花,被人们传为许愿树……”
  
 苏扬讲完,幽幽地望向远方。大家一时都沉在他所讲诉的故事里,良久,没有人开口,仿佛一开口,便干扰了那个女孩许愿……
  风兀自吹来吹去,仿佛有什么在眼前拂动,若有若无,不肯离去……
  “嗳,我说”萧遥咳嗽一声,打破沉默,“你们谁来告诉我,我怎会在这儿?”
  我讶异地望着他,要过一会儿,才慢慢记起,发生了什么。简直恍若隔世。
  沈如已抢先说,“我们不是来这儿商讨下周的郊外活动事宜吗?怎么你连这都不记得了?”
  是呀,大家齐齐望向他,眼中充满担忧,该不会是在大太阳底下晒太久,把脑壳晒坏了吧?
  萧遥却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说,“噢,原来是为了商讨活动事宜,所以我才会在这儿”
  “对呀”我们三位女生齐声回答,你望我我望你,皆是一头雾水,苏扬却笑而不语。
  萧遥接着用拳头懒洋洋地敲敲脑袋说,“原来你们都知道呀”
  我们齐齐点头。像听话的小学生。咦,不对,慢着,这句话有问题,“萧遥”我们厉声叫。
  “唉呀”萧遥作出吓了一跳的样子,“有事请我帮忙,也不用把我的名字叫得那么响亮吧”
  “你敢耍我们”我们三人齐声说。
  “没有,没有,怎么敢?”萧遥边说边大步往面前的小楼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吟道,“小楼风雨知多少,先逃再说”
  苏扬哈哈大笑。我们将余怒齐齐转向苏扬,“苏扬”
  “唉,不管我事,是你们自己”话说一半,拔脚就跑,“萧遥等等我,难兄难弟,有难同挡”
  哼,可恶!我们三人交换一个视线,皆哧地一声笑出来,这个下午呵,这个下午,注定的难忘……
  走进一楼,不觉眼前一亮,这是一间布局极具自然特色的餐饮厅,分为茶座,咖啡座,天花板缀有许多串紫藤,室内桌椅皆藤制,每个角落皆摆有绿色盆栽,雪白的墙壁上还附有绿色藤蔓,这感觉如置身于一片春天。
  “该不会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吧,眼花缭乱”在我们欣喜地打量厅内之际,萧遥不知何时站在我们面前,不无揶揄地说。
  “萧遥你——”沈如准备发难。
  “公共场合,请注意形象”萧遥凉凉地抛下这句话便走,“苏扬在茶座在等我们,你们最好快点”
  沈如看看四周,只得作罢。我们赶快跟了上去。
  “难怪,难怪”在茶座坐下来后,我们不住地赞叹,这样一处所在,居于闹市之中,内在却一派自然清幽,完全没有现代都市繁忙的影子,仿佛到得这儿来,便可把俗事烦恼全抛下,圆一回桃源梦,做一回隐者,真真应了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第五季节,闹中取静耳。
  我们要了一壶普洱茶,就着茶香,兴致勃勃地聊起了桃花源。
  “现在,言归正转”沈如拍拍桌子,笑容可掬,“这样下去,永远也谈不到正题,一切待商讨完要事再提”
  大家立时噤声。我心下不由佩服沈如一是一,二是二。
  “嗯,我先说说我的提议,参加完这次活动,每人需交一篇作业,活动内容包括摄影、写生、小游戏、集体交流、赏景等,总之各擅所长,且要乘兴而来,尽兴而归”沈如取过纸笔,“你们还有什么建议,尽管讨论”
  “既要游出水准,又要玩得尽兴”萧遥说,“这样岂不很累”
  “我看还是随意发挥比较好,到时依环境地点时间而定,什么都定好反而像是一种公式,乏善可陈,没有新意”苏扬说。
  萧遥连忙表示深有同感。
  可可说,“也要有一个大体轮廓才好,细节可随机应变”
  ……
  我在一旁认真听着他们的提议,沈如握着笔,时而飞书走字,时而低头推敲,我大叹此女,千面玲珑,既爱红妆又爱武妆,当代不可多得之才。
  讨论完地点,他们讨论到出发时间。
  “黄昏最好,既不会太热,又近傍晚,一半白昼一半黑夜,两种景可全欣赏到”我忍不住说。
  其余四人的目光齐齐转向我。我继续说下去,“黄昏是白昼陷入黑夜前的最后一个时刻,好比一朵花开到荼靡,凋谢前最后的美丽,所以格外动人与凄艳,无论是摄影写生还是赏景都最合适不过。入夜后,可集体围坐,观星,谈天说地,唱歌,吹箫等,夜晚是很适合诗人与音乐家捕捉灵感的”
“说得太好了,雨薇”沈如赞叹地说,“你给我意外之喜”
  “过誉了”我忙申明,“我只是比较喜欢黄昏而已”
  “雨薇分析得很切合事实,我们就定在黄昏吧,黄昏抵达”萧遥说。
  大家一致皆无异议。沈如又说,“雨薇,我代表艺术社所有成员欢迎你加入我们的社团”
  啊,我?加入他们的社团?可是,我对艺术不通嗳,“我……”
  “欢迎你加入我们”四人齐说。
  “谢谢,谢谢”我忙说,“可是,我……”
  “怎么,是嫌不够隆重还是诚意不够?”沈如笑着打趣。
  “不,不是”我忙摆手,“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为你们的社团做些什么?”
  “呵呵,当然是你的支持了”沈如的回答让我讶异,这是一句极具外交口吻的话,然而由她说出,却给人一种震撼的力量。我不由说,“我会做到”
  沈如拍手,“好,好,如今尘埃落定,我们即刻找个地方去庆祝一下如何?”
  萧遥却说,“不忙,我们先来玩一个游戏如何?输者等会请客”
  “玩什么游戏?”沈如立刻问。
  “诗词接龙”萧遥答。
  “如何玩法?”可可嘴角含笑。
  “上一句的末字与下一句的首字需同音,字数不限,需有出处,杜绝自撰,限时三分钟”萧遥回曰。
  “范围这么窄,恐不好对”可可说。
  “没试过怎知道”萧遥说,“雨薇,从你开始,从左往右”
  “我?”我正沉在一种喜悦里,我也有了门派了,我终于也能加入他们的圈子了。忽然听到萧遥叫我,我有点不确定是否有听错?
  “开头要开好点”萧遥肯定地说。
  原来没有听错,我的目光投向窗外,黄昏正好,我随即念道,“夕阳西下几时还”念完,去看可可。
  可可立刻接道,“还来就菊花”然后去看萧遥。
  萧遥接曰:“花自漂零水自流”
  苏扬:“流水落花春去也”
  沈如:“也——野渡无人舟自横”
  我立即接下去,“横看成岭侧成峰”
  这阵势简直像打仗一样,打完一场又一场,大家都十二万分投入与紧张。
  可可又接:“峰——峰——枫落乌啼霜满天”
  萧遥:“天——天涯若比邻”
  苏扬:“邻——零落成泥碾作尘”
  沈如:“尘——尘满面,鬃如霜”
  我:“霜叶红于二月花”
  可可:“花落人亡两不知”
  萧遥:“知——知人知面不知心”
  苏扬:“心——心有灵犀一点通”
  沈如:“通——通——通——”大家齐齐望向她,为她紧张万分。
  萧遥在一旁数,“1——2——3——时间到”
  “通——吃”沈如扶案怪叫。
  真是绝倒,我们扑哧一声笑不可抑。
  ……
  走出第五季节,已是华灯初上,我不由回头再望一眼那栋小楼,还有庭中那棵许愿树,仿佛是自世外又回到了人间……
  在街边一家小酒馆里,沈如举起酒杯,“来,为我们的友谊干杯”大家一起举杯,我心中竟头一回也有了豪情,只喝一口,实难下咽,豪情即刻去得无影无踪,我不由望望沈如再望望萧遥,他们像喝饮料一样,不,是像口渴,在喝水一样,咕咚几下,一干而尽,我看得傻了眼。
  沈如又说,“这回为雨薇加入我们干杯”
  大家复又举杯,啊,又要干杯,我只得再喝。这是我喝过的最难喝的饮料或水,可是我不敢说,说出来恐怕要遭万人群起而攻之。至少那些啤酒商就不会放过我。
  “这一杯”沈如拖长语音,愉悦地说,“为我们的友谊长存干杯”
  喝完第一杯酒之后,我感觉很难受,也很不解,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大概这酒仅仅是逃避某种现实的麻醉品吧,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便爱上了喝酒。我这样想,刚开始肯定是因为心情不好,以酒解忧,到最后习惯了酒,也就成了生活的一味佐料。
  放下酒杯,拾起话题,沈如忽然问起,“适才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如何接下去?”
  我一怔,推断被赶得老远,“通——彤——我好像记得柳永有一首词中有这样一句‘彤云收尽,别有瑶台琼榭’,这句应该可以滥宇充数吧”
  “符合游戏规则”萧遥说。
  “这滥宇充数也不简单呢,雨薇,来我们来干一杯,为茫茫人海中你我的相逢”沈如举杯邀我对酌。
  这种说词是我所喜欢的,大千世界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遇上了某些人,并且做了朋友,是需要些什么的吧,天时地利人和?呵,不不不,是缘份,因缘际会。我不由举起酒杯,真想也豪情一回,闭上眼睛,连喝几口,竟然差点被呛出眼泪,我不无遗憾地放下酒杯,可惜,沈如看不到我的遗憾,要不她岂会说,“你怎么只喝几口,太没诚意了”
  “我实在不擅饮”我忙告饶,况且诚意是写在心里而非手中的杯盏中。可惜,我不敢造次,可见,我与她也不能成为无话不说的朋友。当然,或许会有转机,谁知道呢?
“那么,把这杯喝完”沈如显然深谙循诱善导。可惜,夏雨薇不会喝酒,喝完这杯,我岂不得醉,那多失态,况且那滋味——
  然,沈如似笃定诚意是写在那杯酒中的,“来,陪我喝完这杯,友谊长存”我只得再次端起酒杯。
  “我来替她喝吧”苏扬忽然伸手取下我手中杯盏,我飞快地看他一眼,他已举杯一饮而尽。
  沈如怔了怔说“如果苏扬要代饮,一杯不够,要三杯才行”
  三杯?
  “好”苏扬自斟自饮,连尽三杯。我震动不已……
  沈如不再说什么,专心进餐,气氛忽然低沉下来,萧遥坐在对面,自斟自酌,一杯又一杯,可可皱着眉,唱机里传出周华健怀旧的声音,
  我低声问苏扬,“萧遥这样喝,会不会醉?”
  “他千杯不醉”
  “我觉得有点不对”
  苏扬望着我,我解释,“喝闷酒是很容易醉的”
  苏扬望一眼好友,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瓶,斟满自己的杯子,“五花马,千金裘,与尔同销万古愁”说罢,一饮而尽。
  好巧不巧,周华健刚好唱到,“朋友一生一起走,一声朋友你会懂,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萧遥动容,取过酒瓶,斟满两人杯盏,举杯曰“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苏扬接曰,“斯当于同怀共之”
  两人相视而笑,那种笑是了解是认同是欣赏是畅意是快慰是笑傲江湖……
  气氛堪称荡气回肠!余者抚掌。
  三杯之后,两人仍无停下来之意,一旁的空瓶已越来越多,我忍不住违心说,“你们这样喝好没趣,至好是邀上三五好友,爬上山顶或楼顶,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一抬头便见一抹斜阳晚照或是一弯皓月当空,聊到兴起时,便高歌几曲,多畅意呀,那才叫意境加情趣”
  那两人闻言齐齐瞪向我,像是意兴正浓之际,兜头忽落下一盆冷水,扫兴之极。
  约略三秒之后,那两人又像是齐齐约好了似地笑开,“我们现在就去”
  啊,我但愿自己顶好晕倒,不定他们会打消另寻雅地继续喝的念头,可惜,我还完好地端坐于斯,只得婉陈心意,“别别别,我只是随口乱说说,当不得真,其实,我认为喝酒最佳地是关起门来,躲在露台或是庭院某花架下,既可举杯邀月,对影成三人,又可与友对酌,一杯复一杯,醉了便倒头大睡,梦中不定还能邀上周公共酌呢”
  萧遥皱眉,苏扬微笑地拍拍好友肩膀,“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今晚就到此为止”说完,自去结帐。
  沈如追上去,“苏扬——”
  萧遥不再说什么,往酒馆门口走去。可可如释重负,“薇薇,谢谢你”
  我倒退一步,打量可可,“何谢之有?你想,等会他们俩人都醉了,后果要我们三人负,我才不要”
  可可笑弯了腰,末了加一句,“口不对心”
  呵——
  走出酒馆,霓虹闪闪,皓月当空,晚风送凉,我不由松一口气,沈如犹在同苏扬说,“那餐先欠着,改天补请”
  我在心中祈祷,改天最好改久一点。
  我们徒步返校。浪漫点,踏月返校。途经一桥,停下吹吹风。桥下是滚滚的长江水,因是夜,听在耳中,那声音分外来得真切。哗哗哗——奔流到海不复返。人生亦没有回头路。我慢慢踱到桥中心,这哗哗的水声让我的心无比的澄静……
  隐隐中有脚步声走来,隐隐中那脚步停在我身边。
我侧身,看清来者萧遥,暗暗心虚,他该不会是嫌我打断他喝酒的雅兴,伺机来教训我的吧?皓月当空,多煞风景,不行,兵书上说,三十六计,走为上,我忙装着若无其事地往桥头走去。没走多远,就被身后一道冰冷的声音喝住,“站住”
  我闻声不禁打一个冷颤,糟,他好像很生气也,旧怨未了,又添新怨,我现怎么办?踟躇间,萧遥已来到我面前,我怯怯地抬头看他一眼,“你不觉得你很没礼貌吗?你不觉得你很过份吗?”
  “哪有?我只不过……在某些时候没有礼貌,但不是很……”我软弱地说,声音说到后来越来越低,萧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连自己也开始相信我一定很没礼貌,一定很过份了,要不,萧遥怎会生气?
  “那敢情你遇上我都是在你特定的某些时候,所以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没礼貌,所以你可以再见至今,连一声哥哥也不称呼,所以你可以招呼也不打,没事人一样走掉……你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心情呢?”萧遥一连串地控拆,丝毫不给我转换的余地。
  我越听越内疚,越听越心惊,夏雨薇原来有了这么多的罪状,我软弱地为自己分辩,“不……不是这样的,是,是”自己也知道是自己不对,是以心虚,“总之,我十二万分抱歉,请你原谅”我低下头,嗫嚅地说。
  “想要我原谅你,可以,但,你得回答我两个问题”
  又讲条件,我暗暗叫苦,嘴上却说,“我不介意接受一次采访,不过,你不觉得不适合在今晚谈论此类话题吗,可可……”可可与沈如苏扬一边聊天,一边频频望向萧遥,终于她向我们这边走来。
  萧遥不以为意,“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可可来了,改天吧”我不由松一口气,招手说,“可可”
  可可走过来笑问,“在聊什么呢?”
  “在聊今晚的夜色很美呢”我抢先说。萧遥白我一眼。我不理会。
  可可亦说,“是呢,今晚的夜色真是美”
  我望着可可对萧遥说,“今夜星空灿烂,能歌一曲否?”
  可可亦拍手曰:“对月当歌”
  萧遥只得说,“想听什么?”
  可可答,“随便”
  我转头去看,苏扬正站在灯火阑珊处,旁边是沈如,两人正在聊着什么,沈如似乎很开心。萧遥低声唱到,“无论喜与悲,与我同醉,笑看人生看淡那是与非……把酒当歌唱得热血沸腾……今夜让我们敞开心扉,不醉不归”
  曲毕,可可唏嘘不已,“人生没有永远的聚会,多么伤感,希望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
  我忽然觉得头晕,许是站在桥上吹了太久的风,有了醉意,我把头轻轻靠在可可肩上,合上双眼,仿佛天地都在眩转,“可可”我叫,可可不答,我又说,“等我们五十岁的时候,我还要与你一起把盏叙怀,无话不谈,说起多少年多少年以前,满心欢喜的样子,把那些陈年往事全翻出来,你看,你看,呵呵”我真是醉了,连五十年以后都想到了……
  可可仍不出声,我又叫“可可,你怎么不理我了,我记得我没有惹你生气呀?”
  “嗳,雨……薇”一道男声吞吐地叫我。
  “可可,你的声音怎么变了”说完“呀”的一声抬起头,我蓦地掩嘴低呼,怎会是苏扬,Mygoodness!表错了情,我的酒意全醒了,感觉全身血液此际齐齐涌上脸来,心如打鼓咚咚咚——好难为情!我盯着桥下水波,恨不能像影子一样可以循形。
  “我,我忘了提醒你”过了半晌,苏扬方吞吐地解释。我这才发觉,他也难为情。
  我低头不语,心旌摇曳……
  “雨薇,你,不会怪我吧?”苏扬再问,语气中带着紧张。
  “怎么会”我嫣然一笑。
  苏扬呆住。
  那种感觉又来了,仿佛通世界只剩我和他,再没有任何声音……
  “苏扬,雨薇”一道声音如水一样兜头而落。
  我的灵魂归位,如梦初醒。这才发现沈如站在不远处,她说,“我们该回去了”面色平静。
  剩下的路程,我一直神思恍惚,如一脚踩进了云里,我不知是怎样回到校门口,怎样与苏扬告别,怎样在沈如若有所思与可可满意的微笑中回到宿舍。
  总之,神思恍惚得厉害。可可拉我到露台私语,“莫非灵魂出壳去了虚渺太空邀游?”语气中带着揶揄。
  我只是笑。
  可可洞悉一切地问,“是因为苏扬吧”
  我如梦初醒,想起前尘,“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跑了?留我尴尬,表错情”
  “唉呀呀,真是好心没好报,用用你的思想吧”可可一幅孺子不可教也之态。
  “你——”我幡然大悟,前因后果已可融会贯通,也太巧了吧?脸不期然又红了。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可可笑容可掬地吟道。
  “可可,你好不夸张”
  “咱们就彼此彼此吧,这就叫近墨者黑”
  “听这语气是在损我呢”
  “不敢”
  “才怪”
这晚,我在梦中见到一面美丽的湖,澄明如镜,湖畔植有一木,伸出的枝桠里开满紫色小花,好不熟悉,活脱脱苏扬画中的那棵树,我忙上前几步,咦,这不是日间所见的许愿树?怎会到了这美丽的湖畔?这是在哪里?苏扬所讲诉的故事里吗?
  我环顾四周,风景如画,触目为碧水青天,绿草如毡,一栋白房子,于翠竹掩映中更为醒目,好一个世外桃源。
  这里有人。我立时反应过来,奔向白房子,只见长门深锁,门前生满青苔,那锁许是因历史悠久又兼风雨之故,已是锈迹斑斑……
  人面不知何处去,紫花依旧笑春风……
    我怅然醒来,窗外明亮的阳光,让我该刹那不知今夕何夕。湖畔,会开花的树,人去楼空的白房子,在我眼前一一闪过。我不由自主地坐到书桌前,铺开纸笔,不由自主地画下梦中所见,画完再认真着色,完成后一看,线条流畅到连自己也呆住,这真的是只是梦吗?却真实到让我怅然。是的,怅然。我呆呆地注视着这幅画怅然若失……
  可可大奇,“什么时候对画画感兴趣了,好美的地方,这是哪里,薇”
  “我不知道”
  “请再重复一次”
  “只是一个梦”
  “你没有事吧?”可可伸手探一探我的额头。
  我拉开她的手,“我做了一个梦,然后画下来,就这样,我没有生病”
  “有这么真切的梦吗?”可可忽然发现新大陆,指着画中树说,“这棵树,好像第五季节的许愿树?这湖,有这么巧吗?日有所闻,夜有所梦?”
  “大概是这样吧”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吧。
  “我去打个电话回家”
  可可走了,我继续独自发呆。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而入,嘻嘻哈哈地聊着,“真是有趣”“那是自然”我不用回头,也知是另两位室友周小小与陈慧慧。慧慧招呼我,“雨薇,没出去吗?”
  “呵,没有”小小递过来一串新鲜荔枝,“请——”
  “谢谢”“不客气”
  慧慧说,“雨薇,下午可否陪我们一起逛街去,陪我看条裙子”
  “让小小陪你去”
  “想借你的眼光一用”
  “借小小的也一样”
  “就是嘛”小小抗议。
  “她呀——”慧慧拖长语音。
  “你再说一次”小小不满。
  “怎样,绝交不成?”
  “雨薇,你听听,她的话多让人伤心啊,开口闭口绝交”小小一幅深恶痛觉的样子。
  我笑着安慰她,“不妨,只是玩笑话而已,她只是陪你唇枪舌剑,活洛气氛,至好的对手是两人旗鼓相当,你们不是正好吗?况且你要真同她计较或绝交,她还莫名其妙呢,追着你问为什么为什么呀,呵,纯属无心之言,这也说明你们是可无话不谈的,朋友做到此,亦是难得”
  小小笑了,“你说话总让人觉得舒适,不像某人”
  “并不尽然”我忙说。
  “某人指桑骂槐”慧慧委屈地说。
  “我哪有”小小摊开双手作无辜状。
  “这有这有”慧慧手中何时多了一支水彩笔,猛不防在小小脸上画下一笔,扔下水彩笔,拍手哈哈大笑。
  小小当然不甘示弱要画回去,两人嘻嘻哈哈打闹起来,好不快乐。我摇头一笑,青春真好不是吗?我也该出去呼吸点不一样的空气了,收好纸笔,找出白衣蓝裙,梳洗完毕,摘下两颗荔枝,走到门口时回头说,“我去图书馆,你们且慢慢乐”门在身后合拢,关起她们的欢声笑语。
  我一边吃荔枝一边走下宿舍楼。一记嘹亮的口哨划破静谧的空气,我抬头去寻声源处,赫然发现,萧遥正迎面向我走来,“嗨”他一脸的阳光。
  我扔给他一颗荔枝,“巧”
  他出手接住,“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
  “也不过尔尔”我笑。
  “借一步说话”萧遥忽然严肃起来。我不禁莞尔,原来此君有备而来。
  是在一棵浓密的梧桐树下,萧遥单刀直入,“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你三个问题”
  呵,真是有趣,只隔了一夜,升级成三个问题了,“可是,你昨晚明明说过只问两个,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偏偏不是君子,你还想不想要我原谅你?”萧遥完全不理这一套。
  哼,可恶,我本可转身扬长而去,可是我不能,我不能失去他的友谊,况且我有错在先,我只得说,“你问吧,知无不答”
  萧遥很满意,“第一,请问夏雨薇,昨晚见到我为何招呼也不打?这是你一惯的作风吗?”
“我觉得某些礼仪是可以省略的,我是说比较熟悉的朋友,不会计较这些礼节,一个笑容便算招呼,试想一下,那么多认识的人,每天见面都打招呼多累呀,能省则省,笑一笑便算数”
  “听起来挺会偷工减料”萧遥没好气地说。
  “不不不,尔不闻庄子曰,‘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我像背书一样流利。
  萧遥的目光停在我脸上,似乎在搜索什么蛛丝马迹,“听你这样说,我本该很高兴,可惜……算,回答第二个问题吧,在心晴你为何半道要走?”
  “不走,难道留下来被醋淹死吗?”
  萧遥扑哧一声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大哥,水涨船高,江湖多变,我得明哲保身才是”我清脆地应。
  萧遥直摇头,“这是什么跟什么啊,简直乱弹琴嘛”
  “我本来就不会弹琴,偶有出手,当然是乱弹琴喽”我回得理直气壮。
  “雨薇”萧遥欲言又止,“你真让人费解”
  “我又不是几何,何需解”
  “好,好”萧遥笑着点头,“现在回答第三个问题,你可是苏扬的女朋友?”
  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哗地翻动心事,我闻言一震,呵,苏扬,他可从来没有说过,雨薇,做我的女朋友吧?我有些心酸地想,他从未说过,我与他之间所有的只是一种感觉,是的,感觉,那种只可意会的感觉,如同一声花开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感觉到,苏扬亦是否会有这种感觉呢?感觉原应是相互的。
  “你在想什么?”萧遥打断我飞出老远的思绪,“你看起来很迷茫”
  “是吗?我只不过在想,荷花开了没开?”我扶着梧桐树说。
  “是以迷茫?”萧遥聪明得超乎我的预料。
  “什么时候改行做律师了”我揶揄地说。
  “从认识夏雨薇的那天开始”
  呵,我倒退一步,“我还以为你会说可可”
  “朱可可?”他明知故问。
  我微愠,“难道还会有第二个不成?我要去图书馆了,再会”
  “慢着”萧遥出声叫住我。
  我迟疑地停下脚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顿了几秒,他重拾旧题。
  我很奇怪萧遥为什么要来问我这个问题,是苏扬让他来问的吗,不,苏扬不可能这么做,我本可一口回绝,我是我自己,可是,我却说,“我希望会是”,怎样的答案,我希望会是,我为自己的的回答惊心不已。
  萧遥显得无比惊讶,脸上神色变幻莫测。轮到我问他,“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阳光从枝叶间滴落下来,雨点般洒在他肩上,他说“因为我昨晚问过苏扬,所以,也想知道你是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
  “呵,你又改行做心理学家了吗,做学术报告?”我揶揄地问,心中却很想知道苏扬是怎样回答的。
  他笑回,“没法子,如今人浮于世,我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才行,要不,想在江湖上随便找一立足之地简直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呵,我脱口而出,“你说话,简直跟可可一样”
  “是吗?”萧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一样什么”
  “夸——张”
  “原来是在损我”他没好气地说。
  “不,我是说你谦虚得夸张,不过,总之,两个字,都是夸张”
  萧遥摇头,“有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绕上七八十里路,才能让人想明白是在说什么,要不就打哑谜,别人会觉得你古怪,做你的朋友久了可能会觉得累”
  “呵,你总不忘教训我”十一年前如此,现在还是一样。
  “哥哥教训妹妹理所当然”他板起一幅孔老夫子面孔来,这幅表情俨然十二年前的萧遥,时光并不曾把他改变,只不过把他从小萧遥变成大萧遥。
  我低首,乖乖听训,有人肯教训你,说明他是关心你的,否则无关痛痒之人,他何必多费唇舌开罪你?总之是为了你好吧。
  他又说,“有一天你会明白,不是所有的人都会理解你幽默方式,面对有些人,你只能换一种方式对话,如果你只有那一套,终有一天要触礁……”
  他终于训完话,我抬起头来,“完了?”
  他用手指背敲我的头,“听进了多少?”
  “从三字经到老子经再到春秋夜话水煮三国林冲夜闯沧州路”我一口气说完。
  “唉呀呀”萧遥又是气又是笑,最后终于化为大笑,指着我说,“你呀——大概是我今生错认的妹妹”
  这是什么话?我侧着头,想不出所以然,他乐了,“活该整这些,让你头痛”
  呵,“想反悔可不成”
  他不理,反吹一记口哨,眼望操场。我循着他的目光这才看到,那儿站着一位女生,一身玫瑰红裙,正对萧遥灿烂地笑,显然是在等他,萧遥同我摆摆手,“雨薇,我有约,改天再聊”他径直向那位女生走去。
“喂”怎么可以这样吗?我用挑剔的目光打量那位女生,红色,好不媚俗的颜色,萧遥你的眼光也太差了吧,那位女生才没可可可爱!我为好友抱不平,却忘了,我无权也不该干涉别人的感情与自由,虽然他自称我的兄长,一如昨晚,我干涉他们尽情畅饮也是不该。这倒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
  萧遥当然不会听到,萧遥已揩那位女生一阵风似地没了踪。
  我闷闷地踢踢脚边落叶……
  周末的图书馆,照例有许多一心向学,孜孜不倦的莘莘学子,我轻悄地走进去,转到书架前,找出一本中文小说,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坐下,翻开第一页,我耳边又响起萧遥的话来,“你可是苏扬的女朋友?”“因为我问过苏扬所以也想知道你的答案”“我希望会是”到底苏扬是怎样回答萧遥的呢?思来想去不得果,我暗自后悔当时没有问萧遥,现在在这儿饱受心灵的折磨……还是看书吧,我牢牢盯着书上字符,想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书本中……
  然,半小时、一小时过去了,面前的书只翻到第二页,我根本一字也未看进去,起身,把书归还原位,我决定去找萧遥问个明白,就算他会取笑我也没有关系。
  怀着壮士断腕的决心,我毅然走出图书馆直奔心晴而去,萧遥这会儿一定还在心晴。
  然,站在心晴门前的大梧桐树下,我又却步了,所有的决心刹那间踪影全无,这样问好吗?还有第三者在场,她会容忍我把萧遥叫出来谈话吗?而且我要怎样开口好呢?萧遥麻烦你告诉我,苏扬是怎样回答的?唉不行,不行,如果苏扬的回答不是我所希翼的,怎办?我,我还是先回吧,我怯懦地循着来时路慢慢往回走。
  走到校门口,我又停下来,如不问清楚我会寝食不安,心总悬在半空不着地的日子太可怕了,不行,我得问清楚,我又折回去,到了心晴门口,却还是没有勇气推门而入……
  这样反反复复多次,我被折腾得几近心力交瘁,却无法说服自己要么放弃,顺其自然,要么就是小燕子的一句话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地豁出去……
  “这位学妹,你,你有什么烦恼吗?需要我帮忙吗?”当我第N次徘徊在心晴与校门之前,举棋不定之际,一位男生走过来搭讪道。
  
  我抬起迷茫的双眼,迅速看他一眼,他比苏扬要高一点,偏瘦,脸上戴着幅近视眼镜,看上去是文艺小说中文质彬彬,温文有礼的三好学生。
  我站在原地,瞪着心晴的玻璃门,没有回话。
  他又说,“你好像有什么事犹豫不决,不如进去喝杯冷饮,把你的烦恼说与我听听,兴许我能帮你拿主意呢”他指指心晴。
  “不,不用,谢谢你,我没事,在这儿散步,散步,再见”我头也不回地跑掉,像逃难一样,汗水大颗大颗地顺着前额淌下来,心中慌乱不已,怎么会?怎么会徘徊那么久,这太不像夏雨薇了,夏雨薇怎么这么拖泥带水,瞻前顾后?夏雨薇不是一向自诩很洒脱吗?今天的夏雨薇怎么变得这么不像夏雨薇?不,不止今天,是近来……
  我跑进梦园。绿色的海洋,梦的海洋……
  一路上众人皆投我以好奇的目光,我皆置若罔闻。我只想逃开,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穿过不长的青石板路,越过荷花池,最后,我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脚踩柔软的青草,头顶明亮的阳光,一低头便看到草丛上自己呆立无措的影子,我惊慌地移开目光,我很悲哀地意识到,我可以逃开一切人,却逃不开自己……
  还有影子……
  原来,我是想逃开自己……
  普天下的悲哀,莫过于此……
时间是一天天流逝的,变化亦是一点点渗进来的,因为细微,因为缓慢,时常被忽略,待到知觉时,小树已参天,沧海亦变桑田,直到一切变化呈现于眼前,我们才会大吃一惊,惊慌失措,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突然间一切就不一样了?巨变?
  不是突然,是一天一点变化,堆积起来,就是巨变。
  那么,我又是在怎样的一个清晨或黄昏开始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理不出所以然,我决定选择消积的逃避,比如不停的走路,比如找一部好玩的武侠剧,看个天昏地暗……
  现在,我选择前者。
  我复又步出了校园。
  还记得方子诺说,凤凰路的凤凰花开了一树,很漂亮。凤凰路距此三站的路。
  有时候,有个方向也是好的,至少不显得那么漫无目的、不着边际,我忽然觉得。
  我走行道两旁有浓密林荫的路,与许多陌生人擦肩而过,知了躲在树枝上,声声叫着夏天……
  天气有点燠热了,汗水没有断过,我有时希望凤凰路快点到,有时又希望慢点到。
  无任我想或不想,总会到的。就比如我想或不想某人,某人总会不期然出现在我脑海中。不知是该无奈还是该笑,这样想着时,凤凰路便到了。
  真的呢?橙红的花瓣,一树一树的,正开得如火如荼,好不漂亮,我惊艳极了。
  既有花开,自有人来,一位老爷爷手持相机拍得不亦乐乎,老婆婆则站在他身旁,手中摇着一把美人扇,再远点,有成双成对的红男绿女,打花树下走过,偶尔仰起头来,咭咭地笑,那笑声因为年轻加开心的原因显得特别清脆动听……
  我在其中一棵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我喜欢这样静静地打量这个世界,想着属于自己的小小心事……
  风吹过一阵,扫起地上落叶,于火红的世界,别有一种情趣。
  真是烂漫。
  这种感觉很好。如果,如果……我的视线从花树移开,我下意识寻找老爷爷与老婆婆的身影。
  没想老爷爷正为老婆婆拍照,老婆婆摇着美人扇,笑眯眯地看向镜头。真是幸福圆满!如果有谁问我什么是圆满丰盛的生命与人生,我一定会说,瞧,这就是!
  我想到了外婆,她现在在做什么呢?侍弄花草?打扫房间?午睡?读诗经?如果外公还在……
  “小姑娘,帮个忙好吗?”老婆婆招呼我。
  我从思绪中抬起头,望一眼老婆婆与老爷爷,已知要帮什么忙,我忙说好并同时起身,向他们走去……
  老爷爷把相机交给我,笑容可掬地说,“小姑娘,帮我们拍几张合影”
  “我很乐意”我这才看清楚老爷爷长得很慈眉善目,白衣黑裤白球鞋,老奶奶则穿着宽衬衫,粗布裤,和蔼地对我笑。
  我对他们立刻充满了好感。
  拍完之后,我准备走开,被老婆婆出声叫住,“小姑娘,等一等”
  难道还落下了什么?我微笑着转过身去,“婆婆,您叫我?”
  “嗳,小姑娘”老婆婆上前几步,“你现在准备往哪儿去啊”
  “我,随便走走”
  老婆婆望着我慢慢地说,“那,有没有兴趣陪一个糟老头子与糟老太婆散步呢?”
  “啊,不”我脱口而出。
  “怎么?”老婆婆的失望即刻爬上脸颊。
  “不不,我不是说这个不,我是说那样……那样……不是……的”我急得语无伦次起来。
  老婆婆也被我的话给弄糊涂了,“小姑娘,你想说哪个不,慢慢来”
  “我,我是想说你们才不是糟老头子与糟老太婆,你们潇洒得不得了”得到老婆婆的安慰,我口齿又忽然灵光起来。
  
  “是吗?是吗?”老婆婆开心得不得了,连声叫“老头子,老头子快过来”
  老爷爷正在不远处拍一朵花的特写,闻声忙赶了过来,“桂花——什么事什么事?”
  桂花?老婆婆的名字?我忍俊不禁忙掩嘴偷笑,忽觉这样很不敬,忙正襟危站。
  “自我介绍”老婆婆用胳膊撞一下老爷爷,轻声怨怪道,“不是说了,五十岁以后,不准在第三者面前,叫我桂花吗”
  我忍不住又笑,好有趣的老婆婆与老爷爷。
老爷爷不以为忤,向我说,“我姓齐,齐天大圣的齐,行走江湖,人称老顽童,又名老电脑迷,这是我老伴桂花,年年”
  老婆婆在一旁连连咳嗽。
  老爷爷顿了三秒,继续说,“年年桂花香的桂花”
  “桂花,好名字”我说。
  老婆婆只得笑,暗暗递给老爷爷一记警告的目光。
  我忍住笑,问:“可以称呼你们齐爷爷齐奶奶吗?”
  “可以可以”
  我们沿着凤凰路开始慢慢晃悠,一路上,树影摇曳,齐爷爷看到风景就抢拍,齐奶奶则颇为自豪地向我描述他们的花圃,像一个收藏家急于要把他的收藏拿出来与世人分享,什么吊兰,米兰,君子兰,牵牛花……“小姑娘,改天,你一定要去看看,满园春色”
  “好,一定”我笑着点头,花花草草给我一种温馨与亲切感,那是外婆的老朋友,亦是我的老朋友。
  “桂花,我找到一朵最漂亮的花,快过来看”齐爷爷在草坪旁的一棵花树下像小朋友发现新大陆忙叫小伙伴共分享似叫齐奶奶。
  齐奶奶笑呵呵地走上前看。
  我站在他们身后,微笑。
  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如一串风铃,牵动我内心那根敏感的弦。
  我下意识追寻声源处,在齐爷爷齐奶奶所在的花树后,在那宽大美丽的草坪上,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席地而坐,男孩手执画笔,在画布上涂涂抹抹,女孩则坐在他身旁,专心看他写生。
  这情景让我怦然心动。
  这情景让我的心变得丝缎一样柔软。
  
  我呆呆地望着他们的侧影。那女生穿着熟悉的白衣白裙,长发高高束在脑后,沈……如?这么巧?那,她身旁写生的男生?我攥紧衣角,额头渗满细密的汗珠,闭上眼睛,心中怀着百分之一的侥幸,祈祷,千万千万不要是苏扬……终于我睁开眼来,那位写生的男生穿着白衬衫,那样的白,那样的醒目,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那种白竟会刺得我双目生痛。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背脊上冷汗涔涔,像被人抛置在宇宙的洪荒之中,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只不过数十米的距离,我这儿是洪荒,他们那儿却充满阳光,芬芳与花香……
  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们的侧影,咬住唇,一言不发,这会不会只是一个梦境?
  “小姑娘,你怎么了”一道声音拉回我游离的魂魄。
  “呀”我失声低呼,茫然无措地望着面前的齐爷爷齐奶奶,这不是梦,这不是梦,苏扬与沈如还在那儿,还在那儿……
  “发生了什么事,你脸色看上去很不好”齐爷爷齐奶奶关切地问。
  发生了什么?我废然长叹,“我,我刚刚记起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课没有完成,明天交不了卷,我会拿不到这学期的奖学金,抱歉,我,我要先回校赶功课了”
  “是这样啊,学生当以学业为重,小姑娘,我们送你回去吧”齐奶奶热心地说。
  “啊,不用了,你们继续逛,我不会迷路,谢谢你们,改天再见”丢下这句话,仓惶而逃。
  “小姑娘,记住我们的花圃哦,随时欢迎你来参观”齐奶奶的声音追上来说。
  我戴上笑容,回头向他们会心一笑:一定!
  转身便摘下笑容,泪盈于眶……
  
  “好,奉陪到底”说这话的人此刻与沈如在一起。
  他与沈如在一起,我为什么会这样难过?上次我不是对自己说我应该相信苏扬,相信自己吗?我为什么潇洒不起来?我为什么这样介意他与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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