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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48

【情恸温馨】死神首曲 作者:深雪

[size=4]第一部分

  夜间,死神在一个豪华的坟场中等候。他穿上一套簇新的黑西装,内里的白恤衫是那种宴会式样的礼服领口。而方头黑皮鞋则有种含蓄的雅致。挺拔俊美的侧脸带着等候的紧张,他遥望坟场的入口,不一会,就会走来他盼望的人。夜间的坟场静寂无声,绿草的味道混合了墓场那种大理石的冰香,而淡淡的尸体气味透过泥土渗透。气氛并不骇人,虽然坟场始终是坟场,但有钱人的长眠之地一定有种安然与格调,那些墓碑上的雕刻,根本就是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未几,由坟场的入口处走进一个身影,细小娇美的,精巧的。街灯照在这小人儿的头上,但照不出影子。死神知道,这个就是他要面对的重要人物。
  那是一个年约八岁的小女孩,身着淡黄色丝绢芭蕾舞衣,脚踏一双红色芭蕾舞鞋。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如丝线般薄,又长又卷曲。她以一条红丝带蒙着眼睛,并以缓慢高雅的步伐前行。两旁的墓碑在她走过之时都起了变化,墓碑上的雕塑顷刻活动起来,天使的翅膀张的更开;垂泪的小孩淌下了真正的泪水;抱着竖琴的女神拨动琴弦,奏出颂赞的美乐
她走得愈近,死神便对她愈恭敬。他的心情也跟着复杂起来,对着这名以红丝带蒙眼的小女孩,死神感到敬畏、尊崇、探求,以及恩赐。明显地,红丝带小女孩的身份比死神高级得多。
她已走到死神跟前了,墓碑上的云石圣者朝她跪地膜拜。
她的小嘴涂上了一种艳丽的红色。她抬起脸来,张口说话:"死神LXXXIII,请你替我除下我的红丝带。" 死神顺从地伸手松开红丝带小女孩发后的蝴蝶结。继而,她就以一种重新观看世界的神态张开眼睛。她那双蓝眼睛美丽绝伦,眼珠子大而清亮,双眼皮深深的,黄金色的睫毛又浓又鬈。
她以一种洋娃娃的表情观看高大英俊的眼前人,然后就从小娃儿般的脸容上流露出一种成年女人的默许神色。死神意会得到,他的心蓦地一震。红丝带小女孩以吩咐的口吻说:"请你把丝带连系着我的右手与你的左手。死神便把她的丝带缚到他俩的手腕上,红丝带小女孩伸出她的左手体贴地帮忙。然后,红丝带小女孩伸开指头握着死神的手指,当肌肤相接,死神立刻激动得满脸通红,而迅即,卑微与惭愧的感受汹涌而至。他知道,要达成她的期望是一件极困难的事。红丝带小女孩当然有读心的本事,但她没多言,只是微微抬起蓝眼睛对他说:"来,我们一起走进大宅中。"
死神就满有默契地与她手牵手往坟场的更深处走,在那凡人达不到的尽头,置有一道大闸,闸后伸延出一段小路,小路的目的地就是神祗才能步进的大宅。
红丝带小女孩笑眯眯地与死神前行,未几,他们就走进大宅中。红丝带小女孩领他走进一间沙龙中,她与他走向一张桃红色的长沙发,然后两人同时坐下来,红丝带小女孩以娇嗲的娃娃姿态靠着死神,她伸出她的左手,把连系二人的丝带松解开。[/size]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48

对死亡的看法

  死神由高角度向下俯视,他发现她的长睫毛真是美极了,于是禁不住就由心中泛起了怜爱的叹息。
洋娃娃般的娇弱人儿……
  死神虽无恋爱的狂热心,但对于美丽的人与物,他还是轻易就屈服。
红丝带小女孩把丝带塞进芭蕾舞衣的暗袋中,然后她就抬起圆大的蓝眼睛望向死神,继而,开始一番重要的对谈.她问:"你就是那名誓死要做万人迷的死神?"
死神像一个大哥哥那样把红丝带小女孩抱起,让她坐于他大腿上。他笑着回答她:"是的,我一直有那样的意图。" 红丝带小女孩说:"我知道你的工作表现不错。"
死神谦厚地点了点头。"我只是做好死神的责任。"
红丝带小女孩眨了眨眼,然后问:"那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仍想转换职位?"
死神回答:"我的理想一直是加入改造人类基因的部门。"
红丝带小女孩续问:"那么,你认为人类应该被改造成哪种模样?"
死神说:"我心目中理想的人类该拥有二百岁或以上的寿命,而生理构造渐趋向神化,少病少痛、百毒不侵,也少纷扰、苦恼。我认为人类该享有与神祗接近的构造与命运。"
红丝带小女孩的眼神狐疑,她对死神的见解不表认同。死神明白她的意思,是故他就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红丝带小女孩再问:"请告诉我你对死亡的看法。"
死神满有信心地回答:"我并不认为人类频密地死亡又重生是有效的资源分配。大部分人类最老都只能活到七十岁,生命短暂得令我身为死神也不禁叹息。倘若,人类能有二百岁的生命,那样子,不独人类会高兴,地球亦能拥有更多高生产效率的生命体,而神祗的善后工作便不须像现在般频繁紧密。"
红丝带小女孩带笑望进死神的眼眸中,那笑容满载着智慧的批判。死神解构不到那笑容的信息,霎时间就又紧张起来。
  洋娃娃般的智者正想着些什么?她会希望在此刻加添死神的智慧吗?
死神吞下卡在咙喉的咽沬,浑身僵硬。
红丝带小女孩这样子含笑地望了死神半晌,然后才又说话:"这次会面主要是希望了解LXXXIII神祗对目前的工作有何不满,以及考虑批准转职。而我想你明白,你所希望参与的新职位对求职者的要求极高。也当神祗有转职的需要时,我们便要为此名神祗进行一系列的考试,以图证明此神祗已圆满地实践现职的任务。只有在现职表现卓越的神祗,才有机会担当更高层次的职务。因此,死神LXXXIII,我们会在稍后为你进行第一回合的考试,而我就是你的主考官。"
红丝带小女孩条理清晰地讲解完毕之后,便由死神的大腿跳到地上来。她端正地站在他面前,双手紧握于身后,继而又续说:"死神LXXXIII,第一回合的考试会要求你送一名穷凶极恶的囚犯上路,我会依据你的表现来判断你在步骤,以及风格上所获得的等级。"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49

十世宿怨

  死神恭敬地站起来,并且朝红丝带小女孩鞠躬:"我定当竭尽所能。"
红丝带小女孩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起小脸来对他说:"现在我们便起行。"
说罢便转身,并且活泼地奔跑到沙龙之外,死神连忙追随她。当他跑出沙龙后,便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监狱内的行刑室中。
行刑室中央放置了一座电椅,电椅上坐着一名四十二岁的男人,他身旁站着两名狱卒,而在玻璃幕墙之外,坐了七名观看行刑的人。
  死神站在死囚跟前,红丝带小女孩则站在角落处,她的手上捧着一本大簿,又手握墨水笔。
行刑室外有两名狱卒负责按动执行的开关,而行刑室内的两名狱卒则照料行刑前的事项,他们替刚剃掉头发的死囚戴上通电的帽子,剃掉头发的目的,是避免毛发被烧焦引致冒烟和气味;又给死囚牢牢锁住四肢;最后,替死囚盖上眼罩。
  死神目睹一切,而他亦明白他将要采取哪一种风格。虽然死囚罪行滔天,但死神一样会尽量让他得着一个愉快的死亡。他不会放弃他的原则。怜悯也来了,施施然地穿越玻璃幕墙。当她看见红丝带小女孩,就笑眯眯地屈膝鞠躬。 在怜悯隐身于死神的背影中后,行刑官就向死囚,以及在座者宣读死囚的罪行,穷凶极恶的男人以五年时间慢性谋杀自己的妻子,目的并不为财,而是为了仇恨。结婚十五年,妻子不停地不忠,他不住地受到伤害。妻子本性恶劣,丈夫则行径阴险,表面懦弱的丈夫每天在妻子的饮料中落毒,三年之后妻子便陷入昏迷中,在余下的两年时间,丈夫做尽一切残害妻子的事,包括故意不清洁她的大小二便,使其肌肉溃烂;又收取金钱让陌生男人强暴不清醒的妻子;以硬物狂击妻子的头部,刺破妻子的耳膜,以强光残害妻子的视力。最终,妻子在昏迷期间被怨恨的丈夫虐待至死,最终的死因是经过三日狂殴之后内脏爆裂出血。
  死神皱眉。通常这种残酷的灵魂都很少出现在他的名单之上,是故他转头望向红丝带小女孩,问道:"这一个不是应该属于Lucifier的吗?"
红丝带小女孩说:"这个男人与他的妻子有十世宿怨,他俩每一生也在互相伤害中度过,今世他的魂魄也仍然属于我们。Lucifier并没指染。"
    死神明白起来。"是轮回部门的责任。"
像这种凶恶、执着、怨戾冲天的灵魂,要经过长时期的洗涤,才可以被净化,最后才能转介到轮回部门。至于他的下一世是否有力量与敌对的人淡化宿怨,死神被赋予部分影响力。这个男人生前突破不到与妻子的永世恶业,惟有依靠从死亡以及死亡之后的领悟,然后才有机会得到一个相较之下清净和慈爱的另一生。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49

我不是魔鬼

  死神看了看他的陀表,然后说:"差不多是时候。" 狱卒按下行刑机关,电流就贯通死囚全身。死神伸出他极美的右手,按在死囚的左手之上,死囚的灵魂就在肉体的痛苦中苏醒过来,让死神一手把他由电椅中牵引站起。死囚望向死神,他的神情平静坚定,完全明了眼前这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出现的原因。死囚笑容凄冷:"你是魔鬼,来带我落地狱。" 死神温和地说:"我不是魔鬼。而至于地狱……你认为它存在就存在。" 死囚在剎那间陷入了惘然之中。死神说:"我只是来接你上路,正如你在每一生所完结时那样。"死囚缓缓地把眼珠溜向死神,同一时候,眼前的景况散乱地化成一块块碎片。像镜子被敲碎后四散那样,每一小片都映照出一段不完整的过去。
  穿着古罗马服装的两个男人为了抢夺一头羊而大开杀戒;心肠好的游牧老人接待骑骆驼的青年留宿,反遭青年谋财害命;父虐子,然后儿子反过来残害年老的父亲;妹妹为了姊姊的男人而把姊姊的脸容尽毁;母亲把女儿卖进火坑;兄弟各怀鬼胎,互相陷害;徒弟强暴师傅的妻女,师傅又残害徒弟的家人;父亲把女儿的手脚砍掉,推往街上行乞;贼人互相勾结,后又互相出卖……
每一生的关系都亲密,每一生都同样相煎和加害。恩怨生生世世地沉淀,愈陷愈深。
死囚落下泪来。"我原以为我娶了她,我们便会互相让对方幸福……"
每一生的宿怨重叠在他眼前,每一生的爱意都如坏死了的花蕾,从无吐露芬芳的机会。
死神目睹着那一段又一段的前尘,也禁不住于心中感叹。
死囚掩脸痛哭。"如果她不是那样对待我,我便不会如此对待她……"
死神伸手握过某一生的往事放到眼前,那个被母亲卖到妓寨的女儿,回头望向母亲的眼神,是那么复杂、悲伤,她怨恨、迷茫、伤痛……她希望母亲能叫停她,重新把她拥入怀,在那危急的关头挽救她。而那个为母的,剎那间亦于心不忍;只是,一想起卖掉女儿能换来新衣裳新床铺……亲情的火花就瞬间熄灭。
  母亲心中想道:女儿去了还可以再生一个……儿女这回事完全不用愁,卖完卖尽,就找个男人生足一打……
  死囚的情绪仍然非常激动。"我最后毒打她时,她的眼帘翻开来,好像看得见我……"
死神放开手中那段前尘,温和地凝视这个伤痕累累的灵魂。而红丝带小女孩就往手中的评核标准加上"√"号。(*附注)
√让死者自由地说出他想说的话
√不要打断、否认、缩短死者的说话
死神问死囚:"如果让你重新来过,你会希望与你的妻子有怎样的一生?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49

罪有应得
死囚抬起含泪的眼睛,如此说:"我希望可以好好地爱她,好好地爱她……"
死神问:"但若然她依样可恶地响应你的爱情,你又会如何处理?"
一想起妻子可恨的行径,死囚就咬着牙关答不上话。
死神细心地引导他:"在每一世的苦痛中,你与她都爱恨交缠;但又在每一世,当你的心偶尔地温柔起来之时,都泛起过同一种感受……"
死囚垂下头来,思量了一会,然后才说:"其实我想过原谅她……"
说罢,死囚的神色明亮起来,居然,就在临死的一刻,他领悟了一生的关键。
"原谅她……"他呢喃。"要是我愿意原谅她,我和她的一生便不会如此……三番四次我都有原谅她的念头;只是,我对她的恨,如火山爆发,制止不了……"
"对,为何我还是不愿意原谅她……"死囚掩面悲哭。"其实我一生最想做的事情,不是毒害她、虐打她,而是原谅她……"
红丝带小女孩又挥动墨水笔。
√要有技巧、敏感、温柔和慈悲,让死者把内心深处最想说的话透露出来
死神温柔地告诉他:"你此刻知道也不迟,你和她还会有在另一生碰面的机会。"
死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曾经有人向我传过教,但我却拒绝了!你说,如果我现在信了教,下一生会不会有救?我家中摆放了一些食人族巫师采用的巫术雕像,你说,我好不好报梦请人把这些东西抛掉?"
死神微笑。"你根本就不信任何宗教,若然现在把正统宗教放诸你身,也不会起上任何作用。你的心态不改变,信什么也一样。"
死囚着急了。"那么,我该怎么办?"
死神告诉他。"你的这生既然是这样过,我就只能带你到一个符合你这生的地方。但请你放心,就算景象再可怖可畏,都是基于业的缘故,你也不会永远久留于那地方。"
红丝带小女孩又找到做得正确的项目。
√不要临终才赶紧传教或改变死者的信仰
√怎么活就怎么死,无须特意拯救
"可怖可畏……"死囚摇头。"是的,我罪有应得……"
死神不得不认同:"你这一生的心念的确坏。而下一生,请你记着学会原谅。"
死囚以颤抖的声音说:"我愿意原谅她,但她会肯原谅我吗?"
死神说:"我相信,你的妻子也会经过一连串的净化。至于她下一生的修为如何,则要看她。然而,你可以竭尽所能地去感化她。"
死囚掩脸,表情痛苦。"像我们这种人……干吗你仍然要帮助……"
死神微笑:"坏行为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被净化。况且,再凶恶的人也有某部分善良的天性。我们的责任,就是要把你那善良的天性叫醒。"
死囚长长叹了口气,他望着死神说:"忽然我不得不相信,宇宙间真有无尽慈爱的神存在。"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49

死神,我崇敬你
死神轻描淡写地说:"你觉得有什么便存在什么。"
死囚问:"神真的会宽恕我?"
死神告诉他:"如果你真的相信有神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宽恕本来就存在于神性之中,神已原谅了你,因为神是宽恕。"
顷刻,死囚热泪盈眶。
红丝带小女孩点了点头,又记下死神做对了的地方。
√让死者被爱、接受及原谅
√让死亡变成一个和解的时刻
死囚以泪眼望向坐于电椅上受刑的肉身,然后说:"我的父母会活得好吗?"
死神耸耸肩。"他们自有他们的人生,你无须担忧。"
死囚悲凄地说:"他们会接受我这样的儿子吗?"
死神说:"如果你肯接受你这一生,他们亦会肯接受你。"
死囚猛地摇头。"但我是这么坏这么错……"
死神说:"那么,你现在留下求他们原谅的心意吧!相信我,他们全接收得到。"
死囚得着保证,于是便说:"父亲母亲,求你们原谅我所做的一切。"
说罢,死囚叹息,心情轻松了许多。
红丝带小女孩点下了头。
√让死者留下要求别人原谅的信息,这能令死者自觉已尽了力
死神问他:"你已准备好没有?"
"要上路了吗……"死囚犹豫。
死神扬手,怜悯现身。当丰盈的她透着粉红柔光出现在死囚眼前时,死囚就在瞬间抛下了一切罪咎、苦痛、悔恨、怨气、悲叹……深深地落入一种温柔的爱意中。
他惊叹得张大嘴来。
而怜悯,竟又不由自主地认为面前的亡灵长得英俊无双,是故她飘荡得如水波荡漾,春意盎然。
气氛旖旎到不得了。
死神对死囚说:"我就让她伴你上路。"
死囚急急忙忙地点下头,眼也不眨地与怜悯对望。
死神说出他的要求:"那么,请你崇敬我吧!"
死囚心神一定,愕然地问:"为什么我要崇敬你?"
死神坦白说:"或许你会认为我未去到万人敬仰的层次……但是,请你接受这是我的风格。"
死囚皱了皱眉,又望了望怜悯,继而选择屈服:"好吧,死神,我崇敬你!"
死神就满意了,他伸出他极美的左手,让蓝光透现死囚眼前,当左手触碰死囚的脸孔后,死囚就合上了眼睛,沉沉地,迈向一个专为他而预备的地方。
怜悯上前拥抱他,给他爱、慈悲、怜惜,给他带来这一生无法拥有的美好。爱,由粉红色的磁场弥漫升华,慷慨地,他需要多少就送他多少,无条件的、宏大的、无边无际的……
电椅上的死囚就在此刻断了气。
死神轻轻对死囚的灵魂说:"让我承担世上每一个亡灵的痛苦、恐惧和孤独。"
死囚的灵魂被触动了,他无声无息地落下泪来。怎能不激动?卑劣至此,仍能被宽恕,仍能得到爱……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49

这模样的惨痛

惭愧、懊悔、愚昧……他承认了他的每一项过失,在被爱之中,他立下决心,要在下一生活得阳光明媚;下一生,他什么也可以舍弃,唯独不会再舍弃爱……
死神告诉这个于此刻超然地敏感和脆弱的灵魂:"待会请你不要惧怕,你不会久留于此。"
死囚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得浑身沸腾,极高的温度加上极腥臭的气味,使他陷入说不出的惨烈之中。他已置身沸腾着的血河里,水波内浮沉着生前以暴力掠夺他人性命的亡灵。千万头人马怪在血河中穿插,见亡灵不守本分冒出血沟,便举弓射杀。死囚在血浆中被煮得极痛,而沸腾的血河又已浸至他的眉心,他在这煎熬中惨呼。血河的温度极热,死囚的皮肉融化裂开,一片一片地剥落和腐蚀,浮沉于浓稠的河水中。死囚看见自己的身体已血肉离骨,而河中每一个亡灵同样经历这模样的惨痛。
最后,血河中煮出来的不止有血肉,还有亡灵的眼泪。这里的景物,会使所有神和人的眼睛避而不望……

--《神曲--地狱篇》XII
红丝带小女孩目睹了一切。她的蓝眼睛闪亮着智慧的光芒,而艳红色的小嘴勾起一抹微笑。她似乎颇为满意。没什么话要说,她从裙的暗袋取出红丝带,接着蒙在眼睛之上,小小的指头熟练地在脑后缚上蝴蝶结。
红色的芭蕾舞鞋发挥了作用,她蹬起脚尖原地转了一圈,继而才蒙着双眼随便找一个方向迈步前行。
她不用理会前路的阻碍,事关万物会自动自觉为她移动,让出一个空间给她步过。
死神目送红丝带小女孩离开,接下来便吁了一口气。第一回合的考试看来顺利通过。
这里是一个片场,就如其他忙碌的片场那样,灯光师在调校灯光,摄影师等待拍摄,道具师傅搬搬抬抬,场务打点细节,化妆师、发型师、服装师各自埋头准备。
这场戏的主角正坐在一旁背诵剧本,化妆师与发型师在同一时候替他上妆和打理假发。他看上去已五十多岁,但实际的年龄只有三十五岁。他长得矮小,身高五英尺二英寸;他的脸容凹陷,眼圈墨黑;而在丝质袖子下的一双手臂,都是密密麻麻的针孔。
非常明显,这个男人是名瘾君子。
副导演走过来,礼貌地对瘾君子说:"待会请你尽量表现得情深与不舍。"
瘾君子非常认真地响应:"我希望可以捕捉到李慕白对俞秀莲那迟来的表白的激情!请放心,我一定会表现得比刚才排练时更入戏!"
副导演拍了拍他的肩膊,以示鼓励。瘾君子将会扮演《卧虎藏龙》中周润发的角色。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50

然后,场记走到副导演身旁告诉他:“导演来了。”

  瘾君子听见,便与副导演一起回头望过去,那个英俊的、穿着smart

  casual的死神LXXXIII,正潇洒自信地步入片场,他边走边向在场人士挥手打招呼,笑容满面,气派亲切但又依样不同凡响,魅力过人。

  当他走到瘾君子跟前时,瘾君子就恭敬地称呼他:“死……神……不不不……是导演才对!”

  死神双手按在瘾君子的肩膊上,关切地问候:“对白会否太冗长?习惯戴头套吗?”

  瘾君子激动地回答死神:“得到导演的赏识,我已夫复何求!戴头套有何问题?就算你要我戴火环都可以!”

  说罢,更热泪盈眶。

  死神幽默地说:“你当然要感激我。李慕白这个角色英明神武,兼且能与女演员热吻。”

  瘾君子长长叹了口气,说:“导演,我会实行我答应你的事。我翻生之后一定会帮助其他受毒瘾祸害的人!”他紧握双拳,认真得额上青筋暴现。“我会一视同仁,见一个救一个!包括从前陷害我但今日又同样身陷毒瘾的人!”最后,他甚至戏剧性地跪在地上,以叩谢恩人的姿势对死神说:“导演,都是多得你,我才可以有此珍贵的重生机会!”

  死神连忙扶起瘾君子。被强烈激赏后,死神倒有点不好意思。他笑着说:“你往后好好做人,我对你有信心。”

  瘾君子的心情澎湃极了,他的表情亦显露出内心的无尽感激。此时此刻,他已无法再用言语表达片言只字。

  重获生命

  副导演前来对死神说:“导演,可以埋位了。”

  死神便向瘾君子做了个“请埋位准备”的姿势。

  瘾君子被带到搭有山洞水潭的场景中,而死神则安坐他的导演椅之内。秀雅的女演员也埋位准备,副导演上前对二人说了些话,接着便退出去。

  摄影师对准镜头,片场内全场静默。副导演拿起拍板对着镜头,说:“Case 204,《卧虎藏龙》take 1!”

  死神斯文淡定地说出:“Action!”继而,这场戏就开始拍摄。

  山洞的水潭畔,垂死的李慕白正躺卧在知己俞秀莲的怀中——

  瘾君子如是说:“我要用这口气对你说,我一直都深爱你……”

  女演员挤出感动的神色,继而激情地吻向瘾君子。

  热吻之后,瘾君子就更哀伤情深。“我宁愿游荡在你身边做野鬼跟随你……就算掉落在最黑暗的地方,我的爱也不会让我成为永远的孤魂……”

  二人四目交投,女演员眼泪涟涟,而瘾君子则心痛地、悲壮地、痛哀地、凄怨地、悔恨地,但同时候又安然地呼出最后一口气。

  李慕白过身了。俞秀莲紧紧地抱拥他入怀。

  这个镜头维持了大约五秒,死神就大喊一句:“Cut!”

  摄影师关机,灯光师调整灯光,片场内的工作人员亦放心随便步行和说话。

  而女演员站起身来,轻松地转身离开布景。那山洞和水潭便空无一人。

  那个瘾君子呢?他在死神那声“Cut”之中消失。

  如果把刚才拍摄的那一段戏播放出来,观众可以看到,瘾君子在一瞬间消失隐没于女演员的怀抱中。

  ——他无须再存在于这个空间里。他已在电影中死了一次。

  那么,他正身处哪一个空间?

  瘾君子现正躺卧在一条昏臭幽暗的冷巷中,那块遮挡他的硬纸皮,刚被风吹走。

  他的身体蜷缩着,而指头,微微抖动。本来,指头是无可能再郁动的,一分钟前他才断了气。

  是因为他拍摄了死神做导演的那场戏,他在这接着的一分钟才又得回他的生命。

  他已成为另一个回阳人。死过翻生。

  并不是每一个死者也有当上回阳人的资格,只有死神甄选过的,才有机会重获生命。

  如果你能回阳

  这十年来,死神久不久便让他名单上的某些灵魂溜到他的片场内拍上一场戏,也是在这种时刻,死神才感到真正的满足。他不喜欢当死神,他喜欢更有创意的工作,当一名导演,总较接走一个死人有趣。

  死亡,有什么了不起?重生,才是真正的大意义。

  死神,一点也不喜欢死亡。

  他不忍心看见死亡把人生中的美好终止。他对于他名单上的灵魂了如指掌,他知道谁可以较无忧地死,谁的死亡却只会带给其他人沉重的悲剧。死神总抱着帮助人类的决心,如果可以让一个人重生,而结果又能裨益其他人的话,死神非常愿意冒险。

  死亡重要,存活更加重要。

  每完成一次这种反叛的勾当之后,死神都得着加倍的狂喜。神祗的另一半藏于体内,这种结构能让神祗每天也处于恋爱的喜悦中。而死神的秘密任务,就让他得着加倍的快慰。

  他在私人的电影院中重看一出又一出回阳人的演出,他知道,他快将沉迷于这种反叛之中。明白这种至高无上的兴奋吗?救人一命,就如堕进最不可思议的恋爱那样,那种飘飘然、快乐、感动、壮丽、伟大、澎湃,以及自我肯定,年年月月也不驱散。

  在漆黑的电影院中,死神的容貌分外具魅力。这一刻,他切切确确地认为,自己就是人所景仰的万人迷。

  济世为怀,当然就是非同凡响。

  英雄,也大概就是此模样。

  请看看死神脸上的表情,神圣的英雄光辉正爆发出火焰。

  史上最英伟的神祗,不外是他。

  可是,死神对回阳人的提议,并非每次也被接纳。曾经,死神对一名被银行劫匪胁持然后谋杀的老人家提出回阳人的建议,起初被接纳,最后却遭老人家临阵退缩。

  事情是这样的。死神看中这名老人家,皆因他是出色的医学研究人员,死神认为,只要他不去世,那份差不多完成的医学研究便能得以继续。老人家最初也认同死神的建议,但当他到达拍摄现场之后,他就反而向死神要回他死亡的权力。

  死神安排老人家主演《罗蜜欧与茱莉叶后现代激情篇》,老人家穿上瑞安纳度狄卡比奥的戏服,显得有型不羁。即将演出的一幕,要他悲痛地拥着虚拟死亡的茱莉叶,然后服毒自杀,最后茱莉叶苏醒了,再与他一同自杀。老人家排练了两次,显得投入和认真,但当到真正拍摄之时,他却忽然罢拍。

  死神前去问他原因,老人家便说:“我以为茱莉叶会由我的老妻扮演!”

  死神向他解释:“你的妻子不能像你那样重获新生。”

  老人家脸有难色。“但她也一同与我被银行劫匪枪杀呀!”

  死神很无奈。“我不能让她回阳,事关她在回阳之后,所能作出的贡献不够。”

  老人家当众脱掉戏服,表现不满。“她不陪伴我翻生,我宁愿死!”

  死神只好说:“教授,你的妻子甚至不是由我来接走的,她是另一个死神负责。恕我无能为力。”

  老人家耸耸肩。“那么你让我步向黄泉便成!我不会追究。”

  死神试图说服他。“教授,如果你能回阳,你的研究便能继续,人类会裨益良多!”

  老人家仰面笑起来:“哈哈哈!”接着对死神说:“我离去之后,我的研究自然会有人接替。或许进度会慢上好几年;然而,由其他人参与,研究结果说不定更完善。年轻人,我要是想死,你就让我死吧!”

  老人家笑意盈盈的,死神只好顺从他的意愿。

  死神叹了口气,然后伸出他的右手,与老人家握手致意。

  他把老人家由片场带到《神曲》的风景中,那里有山有河有亮光有天使有歌声,兼且青春满盈爱意丰盛,的确比人间壮丽。

  死神一边点头一边步离他的创意景象。他也明白,有些人,会比较喜欢死亡。

  命中注定的人

  在贵州的偏远山村内,村民正盛装庆祝。苗族姑娘头顶十公斤以上的华丽银饰载歌载舞;而苗族壮丁则捧着乐器芦笙吹奏,气氛极盛。

  苗族姑娘的面胚短而圆,眼睛明亮,鼻子小巧,长相甜美纯朴;苗族男子长得粗中带幼,体魄健壮但又精通奏乐。这群为数近百名的年轻男女正进行一项名为“讨花带”的活动,姑娘们早已准备好自己缝制的长条形布带,只要她喜欢的男子挨近她,她便会把布带挂在他吹奏的芦笙之上。

  十六岁的桑桑也挂满全身银饰,但她没走到外头参与族人的活动,她留在全村中最豪华的吊脚楼之内,进行她的削苹果魔法。

  她头戴高九十厘米的银冠帽,那两枝巨型的银角上雕有双龙抢宝的图案,而银冠帽之上,密密麻麻地挂上立体的凤雀、排马、花草等银饰。她的上衣是蓝色的染布,颈上挂有三圈银环,另加一排巨型银锁,这块六英寸阔的银锁沉甸甸地垂到腰腹之上。银锁通常是自幼跟身,象征平安福乐,要在出嫁后才能取下。银锁上的雕花极精致,图纹有双狮、鱼、蝶、龙、花草、绣球,下沿垂挂银链、银片、银铃。桑桑的下身穿着花带裙,手工极精致,花带裙以银珠连花带,而花带上的图案,是衣物拥有者自行一针一线刺绣于上。

  穿着如此隆重瑰丽,却又与庆典无关。桑桑不认为她的爱情会在芦笙的歌舞中出现。她知道,她要找的人就在镜子之内。

  已经试过三次了,这一夜,桑桑试第四次。母亲和姨姨生前教导过她削苹果看意中人的魔法,只要在月圆之夜的子时对着镜子削苹果,一边念出心咒,当苹果的皮被完全削下来之后,那个命中注定的人便会出现。

  桑桑一边削苹果,一边念念有词,而镜中反映出来的,是她那张娇美的脸。她的样子长得像父亲,脸胚较尖长,而眼睛则比一般苗族少女圆大,鼻子亦较同族的女孩高而尖挺。长得像亡母的部分,是丰厚的双唇,以及比例匀称的身形。

  母亲和姨姨的心诀不会出错,桑桑知道她今次一定会成功。而就在苹果皮全掉下来之时,她亮起大圆眼瞪着镜子,狠狠地瞪了数十秒,眼皮支持不住要覆盖下来,然后她合上眼休息一会再瞪大眼,如此这般重复着瞪眼、合上眼的动作。终于,也让她看见她想看到的奇异影像。

  镜子内的确是个男人,他长得英俊挺拔,浓眉大眼、鼻子高、嘴唇棱角分明,英气之余又富贵气,无论以哪一种角度去品评,镜内出现的男人也是无懈可击的英俊。

  桑桑沉住气,瞪着镜中人眼也不眨。继而,她就说了一句:“相公,干吗你长大之后变成这个样子?”

  从桑桑的魔法中活现出来的男人,是死神LXXXIII.

  而挂在桑桑房间之外、帘缝之上的一串圆镜风铃,摇摇晃晃,叮铃不断。

  但又明明,这夜没有风……

  她是魔法的传人

  苗族少女桑桑的父亲是城市人,本身是大学工程系教授,因着研究,于是与开发队伍于贵州暂居。

  故事的发展带着经典的浪漫,教授爱上了村落中最美丽的少女,心氏的大姑娘。心氏大姑娘除了能歌善舞,善于刺绣之外,更有一项独到的技能:她是魔法的传人。是这点点的魔力,把教授迷倒。

  快乐又可爱的桑桑,在特殊的家庭中成长,每天唱唱歌又变走小鸡小猪,日子写意到不得了。

  而认识陈济民那一年,桑桑五岁。父亲的同窗带同家人由城市到贵州探望,桑桑就认识了九岁的陈济民。陈济民又是另外一种人,他不会魔法不会教学不会吹奏芦笙,但他会说洋文。陈济民的父母是海外留学生,他们在美国诞下儿子,在他六岁那年才一起回祖国工作。

  陈济民是名俊秀的小男孩,常常不自觉地仰起小脸,一副高傲不妥协的模样。桑桑呆呆地看着他,觉得他是不可言喻的好看。村落中的男孩子,无人能有陈济民这种看不起其他人的神态。这个当然了,没见过世面的村童,凭什么高傲?

  陈济民就如世界风光,让桑桑开了眼界。

  陈济民望着桑桑,问:“你的名字是Song Song吗?你是一首歌吗?”

  桑桑不懂得他的意思,只会傻笑。

  陈济民见她傻傻的,便不知再与她说些什么才好。他其实不太习惯落后的人与地方,才住了几天,他已不住皱眉又皱眉。

  桑桑见他没再说话,然后她就决定变魔术给他看。她随手向三英尺外的黄狗一指,黄狗就不见了。

  娘子,我挂念你

  陈济民目瞪口呆。从这一秒开始,他就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她。

  桑桑仍然傻笑。她当然预计到他会有些什么反应。母亲和姨姨常说,男人逃不过女人的魔法。

  陈济民是名很认真的小男孩。他考虑了两晚之后,就对桑桑说:“我打算娶你为妻。以后你就在我面前表演魔法给我看。”

  桑桑大笑,露出了没有门牙的嘴巴。她把裙子上的其中一条花带拆下来递给陈济民,她答应了他的亲事。

  而陈济民也懂得回礼,他送她那盒父母打算用来向地方官员拜访的瑞士巧克力,桑桑如狼似虎地全部吞进肚子中,只剩下一片留给陈济民。

  桑桑亮着闪出星星的大眼睛,为着饱尝了美食而惊叹。然后陈济民就知道了讨好这个傻小女孩的法门。看来他会应付得到。

  九岁的陈济民和五岁的桑桑手牵手,他们走到双方父母跟前,由陈济民向成年人提出婚姻的要求。

  五个成年人笑不拢嘴,也陪小孩子一同儿戏,毫无忌讳地答应了。

  从此,桑桑称呼陈济民做相公,陈济民则称她为娘子。

  相公与娘子以书信维系感情。贵州山区隔涉偏远,居于天津的陈济民的书信,往往一个多月才到达桑桑的手中;因此,他俩的书信往来不是一问一答的,而是一有心情便写一封。

  桑桑才刚开始上小学,认识的字不多,陈济民的中文也不好,于是,书信中的内容反而显示不到年龄的差距,二人说着的都是一些孩童的无聊话题,娘子告诉相公她看到了怪鸟,相公告诉娘子他被选拔出来训练乒乓球。

  如此这般,二人通信了半年,话题已渐渐减少。

  精灵的桑桑但觉甚不妥当。她与班房中隔邻座位的黄大牛似乎更熟络更有话题。

  吃着陈济民寄来的巧克力,桑桑在甜腻中扁下了嘴。

  母亲与姨姨见她对着陈济民的信笺愁眉不展,于是向她献计:“以后,就每一封信写下一个小故事,我敢保证他会看得津津有味!”

  自此,桑桑就如《一千零一夜》的女主角,每天构思一个小故事来养活他们的感情。

  陈济民总为桑桑的故事喝彩,对于她的说故事技巧,他激赏非常,她的书信,就成为他的最深爱读物。也渐渐,他明白,是她在开他眼界,是她让他置身奇幻之地,让他随意天马行空。

  陈济民谦厚地相信,相比自己,桑桑是更了不起的一个。

  无间断地,桑桑每天给陈济民写信,这样就过了很多年。时光荏苒,她已十二岁了,而陈济民,更已是十六岁的少年。

  这些年来,他们也无机会相聚。陈济民的父母为儿子安排暑期的国外交流旅程,他去过非洲和欧洲,就是没再回到贵州。当再见到迷人的小小魔术师之时,陈济民已身高五英尺十英寸了。

  桑桑以传统的苗族少女打扮迎接他。她扁起唇来笑,羞羞怯的。刚步入少女之年的她,开始酝酿出矜持来,她望着她的小恋人,欲拒还迎,极不自在,不知如何是好。

  陈济民的心情也很兴奋,但毕竟见过世面,态度落落大方。他呈上英国的拖肥巧克力,又温柔地对她说:“娘子,我挂念你。”

  顷刻,桑桑的心窝温热地翻腾,激动得满脸涨红,在鼻子一酸之后,眼泪就滚动淌下。

  陈济民笑起来,张开阔大的臂弯,把她迎进怀里。

  甜美如童话的爱情

  他们度过了神仙眷属那样的夏季。他们在水洞间捉迷藏;他们跑过山边的每一块梯田;他们爬上最壮大的树顶上捕捉日光;他们在庆典上狂饮乱舞。然后,他与她在瀑布之下赤身相对,展开了青春恋爱的另一阶段。

  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桑桑小巧的身躯在瀑布的流泻下宛如水中精灵,她就是男人都梦寐以求的仙界礼物。她脆弱、娇柔、晶莹、不堪一击。陈济民发誓,他得到过她,就永远不能再靠近别的女体。

  爱她爱她深爱她。一生一世,他都要给她幸福。

  他们是真正的相公和娘子了。桑桑不理会别人怎么想,她开始把长发挽成一个后髻,幸福地招摇过市。

  父亲告诉她,待法定年龄到达之后,就会为他俩举行正式的婚宴。而陈济民答应桑桑,他会与她走遍天涯,她喜欢留在哪里生活他都依她。

  桑桑问:“哪里有最好吃的巧克力?”

  陈济民想了想。“应该每个国家也有美味而独特的巧克力。”

  桑桑认真地点下头,然后说:“那太好了,我们每个国家也住上半年吧,吃完巧克力便走。”

  陈济民笑得很开怀,他知道他有一段甜美如童话的爱情,以及最馋嘴的童话女主角。

  他在她的魔镜中出现

  陈济民回城市上学去,但却在这一别之后,便音讯全无。桑桑日盼夜盼,不祥感顿生。

  在三十多天后,她和家人才接到天津的来信,信中说,陈济民在开学的第一天被鲁莽的电单车碰倒,昏迷半天后伤重不治。

  这封信,从桑桑的手中滑跌地上,她惊震得一星期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到懂得哭泣懂得呜咽的时候,是当风吹动风铃那一刻,叮叮咚咚,细细碎碎,犹如一个魂魄的絮语。

  在风中摆动的风铃,成为他俩阴阳相隔的信物。她还记得,他送她风铃时所说的话。

  她抬头望着那串风铃,张大口悲哭。

  在这茂绿的山区内,日夜回荡少女心碎的哭泣声,忽明忽灭,悲恸哀痛。

  豺狼也伴着桑桑在月夜下悲鸣,狼声与女声的呜咽,震动了同族村民的心。没多久后,就有乐师为桑桑的悲剧以芦笙传扬开去。最后,哭泣、狼鸣混着低回的芦笙,就成了这片天地独有的声音。

  桑桑像妇人那样披麻戴孝为丧失爱郎守寡,每天以数滴蜜糖果腹,渐渐,就虚弱得双腿走不动,要以双手爬行代替。但她不介意,她爬来爬去,宁愿自己活得似头狗。

  她没有再上学没有再笑没有再写信。花了一年时间,父亲、母亲和姨姨才劝服她吃喝。担心的母亲和姨姨告诉桑桑,只要她回复一个少女应有的体重,她们就会教导她招魂的方法。

  桑桑就肯吃肯喝了。心氏大姑娘与二姑娘试图以山草药、羊血、光环把陈济民的魂魄招回来;然而,只闻风铃响,却不见人影。

  桑桑没气馁,她努力学习每一种可以让她接触陈济民的途径。问米也试过了,却只见心氏二姑娘戏演到一半就忍不住笑出声音。

  最后,母亲与姨姨教桑桑削苹果的魔法,她们告诉她,做得准确的话,可以看到真命天子的出现。

  那一年,桑桑十五岁。心氏姊妹之所以授予她这魔法,无非想令她知道,她的真命天子或许另有其人。但固执的少女却仍一心认为,只要天时地利人和,陈济民便会在镜中出现。

  而然后,桑桑的母亲染上怪病丧生。一星期后,桑桑的姨姨跳瀑布自尽。自此,桑桑的父亲一夜白头,苍老了十年,对女儿不言不语。

  桑桑自觉失去了世间的所有,唯一的寄托,就是削苹果魔法的成功。

  在连番尝试之后,于十六岁的那一年,桑桑看见了死神LXXXIII,他在她的魔镜中出现。

  “相公……你长大了之后就变了样……”她皱住眉呢喃。

  死神翻了白眼

  桑桑努力不懈地找寻镜中人。她往图书馆、生死登记处、公安派出所、医院、学校等地方,查阅她所居住的山区的男性的资料与照片。继而,她又怀疑,镜中人未必是本土人,他有可能是外省人,甚至长居国外。

  立刻就迷惘极了,天下之大,如何才能与心中所爱重逢?

  她也料不到,奇遇就由此起。

  那一天,桑桑与小学校长的众亲友围在病床旁,而忽然,她看见了两个小学校长。一个躺卧病床上,另一个,则站在病床之后。

  正看得张口结舌之际,桑桑更加看见在那伫立着的小学校长跟前,居然站着她的镜中人!

  何用寻至天涯海角?有缘的话自然出现眼前!

  按捺不住,桑桑高声呼叫:“相公——”

  所有人都转头望向她,包括那名镜中人。

  那西装笔挺的英俊男人,瞪着惊异的双眼。当桑桑正要举步行前之时,却一提脚便双眼发黑,接着更应声倒地。身边各人均起哄,拥到她跟前来,打算救醒她。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桑桑的魂魄离身,轻盈优悠地,穿过围拢的人堆,朝镜中人和小学校长的角落走去。

  她踏着无重量的脚步走前,而那名镜中人的眼睛愈瞪愈大。

  桑桑回头望了望众人以及自己的肉身,继而又望向镜中人。难得的是她居然毫无惊怕与疑问,一心一意,继续她的激动:“相公——”

  镜中人当然就是死神LXXXIII.他一听见她对他的称呼,当下浑身一震。

  “说什么!”死神甚至向后退了半步,非常抗拒。

  桑桑说:“相公,我找了你好几年!想不到,你连样子也变了……”

  死神皱起眉,然后指着人堆对她说:“你不应走到我面前来!回去!回去!”

  就连小学校长也忍不住说:“死神你一次过带两个人走?这种服务不够专业呀!”

  “死神……”桑桑疑惑地望住死神。

  死神便说:“对呀!我是死神。你要是不想死,就给我回去!”

  可是,桑桑却说:“相公,你死了之后便变成死神吗?”她还是不明白。

  死神眨了眨眼,开始有点不明所以。“小妹妹,相信你是认错了人。我不是你的相公。”说罢“相公”二字,死神径自打了个寒颤。

  桑桑誓死不休。“不!我削苹果时看见你!你是我的真命天子!你是我的相公!”

  死神牢牢盯着她半晌,接着非常认真地对她说:“我不相信你的相……相……公……唔唔,有我这样英俊。”

  桑桑眼定定的,这样响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相公变成你这模样……原本,他没你这样老……”

  死神连忙翻了白眼,面前少女真是冥顽不灵。

  正当死神意图再要说些什么之际,桑桑的魂魄却又蓦地褪色,不消两秒甚至全然隐没。躺在地上的桑桑刚刚给族人救醒。

  她张开眼睛,朝那角落望去,再也看不见她的相公。

  而下意识地她已知道,如何能再与他相见。

  自此,桑桑常往医院进出,守候临死的病人。但连续九次,她也看不到她的相公。虽然原因不明,她还是决定继续等。

  走向死神的所在处

  在第十三次,桑桑再次碰上死神LXXXIII,而这一次,她是在一名傣族的老婆婆家中遇上他。桑桑已放弃留守在自己的族人里头,她走到别的部落去,以免费做法事亲近临死的人。

  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死神LXXXIII再次出现在临死的人的床边。

  正以树叶向临终的婆婆挥洒圣水的桑桑,立刻大叫:“相公——”

  死神朝她张大惊讶的嘴巴,而桑桑,二话不说,就把头撞向石墙,连续撞了三次,才能头破血流继而昏倒。

  众人大惊,想不到做法事的少女举动失常。

  在得偿所愿后,桑桑的魂魄笑嘻嘻地走到死神跟前,然后告诉他:“相公,我很挂念你!”

  死神尴尬又一脸厌恶,他侧身避开她。“走走走!你又来干什么!我一早说过你认错人!”

  “不……”桑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相公,你换了样子,但请别换掉妻子!”

  死神激动地拧头低呼。“天呀!谁是你的相公……冤孽呀!”

  桑桑就扁起嘴,表情凄凉无助。

  死神暗叹一口气,然后问她:“你是不是死了相公?”

  桑桑点下头。“他四年前死了……我一直找不到他……但当我对镜削苹果时,却给我看见你。”

  死神问:“你的相公姓甚名谁,我请人替你找一找。”

  桑桑告诉他:“陈济民。”

  死神便说:“我找到他便通知你。”

  死神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表情带着三分敷衍。

  桑桑不肯罢休,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就算你不是陈济民也别撇下我不顾!起码,我在镜中看到的是你而不是别人!”

  死神愕然极了。“那你想怎样?别跟着我呀!”

  桑桑掩脸哭起来。“别这样狠心……”

  死神看见女人哭,就不由自主地心软。收起了原本要骂出来的说话。

  而怜悯,被桑桑的哭声惊动,她由死神的身后现身飘出。

  桑桑看见性感妩媚又曲线玲珑的怜悯,立刻便发疯一般地狂叫:“啊!你好狠!居然有了二奶!我不依我不依!”

  死神呆立当场,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怜悯一贯轻飘飘又笑眯眯的,看得桑桑完全不是味儿。“你……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坏女人!”她指悠然飘荡的怜悯,狠毒地指责。

  死神懊恼得额头发烫。而幸好,碰墙昏迷的桑桑刚被救醒,这抹极富干扰性的魂魄得以消失。

  看着苏醒得心有不甘的苗族少女,死神边笑边对怜悯说:“你听过陈济民这名字吗?”

  怜悯笑得双眼眯成一线,摇摇摆摆。

  死神耸耸肩,感叹:“凡尘少女,痴心一片。”

  桑桑刁钻难缠,但死神亦看到她值得欣赏之处。

  “爱情,你要不要?”他问怜悯。

  怜悯张开性感小嘴:“呵呵呵”地笑。

  死神摇了摇头,然后别过面,继续刚被打扰了的任务。

  虽然再次失败,桑桑仍然死心不息。在第三次遇上死神之时,她就出绝招。这一回,总共又等待了二十一次死亡,然后,桑桑才得以看见死神。由第一次与死神对话至今,也相隔了一年。桑桑已十七岁了。

  当看见死神出现在垂死的小孩的身畔,桑桑立刻放声大叫:“喂,相公!我在这里!”

  立刻,她就喝掉随身带备的毒药,不消数秒,肉身迅速倒下,而魂魄如愿离身走向死神的所在处。

  死神一见她便头痛。“又是你!”

  桑桑吃吃笑。“这次你避不了!”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50

就在某天,死神于片场观看回阳人的拍摄情况时,一件罕见意外发生。

  死神坐在他的导演椅中,正观看得聚精会神。忽然,从天而降一把大刀,利落快速地直斩在死神的头顶上,刀锋如闪电劈开,死神的头和脸,利落地劈开两半。片场中目睹此情此景的人都尖声大叫,正在扮演《爱情故事》中的病危女主角更被吓得当场昏倒,要劳烦工作人员拍醒继续拍摄,以便赶及及时回阳。

  最镇定的却仍是死神。他伸手把大刀由下颚的位置拉出,刀身不见血也不见肉。当大刀被拉开来之后,死神的脸和头即时愈合。一把刀,伤害不了超然的神祇.

  死神抬头向上望,他差不多可以肯定,此事有预谋。有人妄想杀死死神。

  桑桑着急到不得了,吩咐工作人员极速调查。但结果也只得这个:“那把大刀,是荷里活惊栗片《Friday the

  13th》中那个Jason所用的那把半旧不新的道具刀。”

  死神一听见“荷里活”三个字,立刻扁嘴笑起来。这种事,除了那个女人,谁还够胆做?

  居然,先下手为强,跨越时空来追杀死神。

  “哈!哈!”死神仰面大笑。

  简直史无前例,能人所不能!

  “厉害!居然连死神都想杀!”死神交叉着手笑,佩服到不得了。

  桑桑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只见他毫无怒意,反而笑眯眯。

  死神转身对桑桑说:“她竟然企图在我把她送上路前杀死我!”

  “谁?”桑桑一脸狐疑。

  死神边行边说。“好大的胆!”

  而在心中没说出的一句是:“我中意!”

  死神神采飞扬地从内袋掏出陀表。也是史上第一次,死神的陀表上出现了指针,时针指着罗马数字十二,分针则稍微停在十二之外。

  第三个回合的考试正式展开。死神的心情,实在狂喜到不得了。

  那个女人,无论怎样称呼她也不再相干。柔弱又或是凶残都已不重要。算她要斩要杀,他还是满心欢喜。

  死神以指头扫了扫自己的下颚。他密切期待她的下一个招数。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51

Ceramic(1)

  这是一个更宏大的片场。

  艳舞女郎打扮的女人排成一列,正在练习彩排;三名驯兽师推着一个铁笼步过,铁笼内放有一头白狮;服装部的工作人员把一架又一架的华衣美服送到服装间;上百名临时演员正分批化妆与妆身;那十九世纪末的歌舞厅,设计得美轮美奂、金碧辉煌。片场内正制作一出A级电影,制作资金动用过亿美元。这儿是荷里活,擅长以金钱炮制出梦想。

  片场中央站着一名女人,她交叉着手仰起脸,正聆听身旁的人的讲解。看不到她的正面,只看到她修长婀娜的背影,她棕色的头发不长不短地垂在颈后;她身上穿着杏色的连身裙,剪裁高雅名贵,小腿幼细纤长,脚上穿着三英寸高的鳄鱼皮高跟鞋。她的肌肤看来细白幼滑,就连手跟的部位也精致细嫩。就算只得一个背影,也已足够称呼她为美女。

  她没有拿手提包的习惯,就连手提电话,亦是由身边的人为她拿着。现在,她的身旁跟着两名助手、两名监制、市场策划以及导演。她是这些人、这个片场以及整个电影王国的话事人。在荷里活,她的权力排行永远都在五名之内。

  所有经过她面前的人都会谦恭地朝她颔首,而她亦惯于站在众人的毕恭毕敬之中。她一直仰着脸注视半空那盏巨型水晶吊灯的装置,同时分一点点心出来聆听身旁的人的说话。她的两名助手拿着笔记下所有要点;而通常,她都很少即时响应些什么,她要说的话,在开会时说一遍就成。

  死神LXXXIII就站在她身后不远之处。他为四周景物的富丽堂皇而惊叹。生命只是过渡也只是幻觉,但人类就有本事把这虚幻的一切当成真实般呈现,并且,比真实伟大得多。

  他一直跟随她前行,像个影子般亦步亦趋。他没有超越她,也不妄想能窥见她的真面目。他已经太满足于她的背影,细巧的腰,纤长的腿,带动着动人而耐人寻味的故事。

  那双小腿那么幼细,她走动了百年,难道仍然不累?小小的腰身支撑着的,除了上半身之外,还有秘而不宣的过去。死神把她的背影观看得巨细无遗,犹如观看一尊艺术品,价值极高昂,叫人看少一眼也不甘心。

  他听见她说话的语调,淡定轻柔平和;她的举止含蓄高雅,没有多余而夸张的动作。死神微笑,这样雅致矜贵的女人,竟然掌握了操控死亡的本事,并且……试图捕杀死神。

  他细细叹了口气。他所遇上的,是世上最动人的敌人。

  还有什么更叫人心荡神驰?死神紧盯着她的背影,自顾自笑起来。

  女人要聆听的都完了,接着,她就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死神跟随着这个背影,他发现自己跟随得很忠心,他甚至愿意如影随形,而这种相随的忠心竟然叫他心生快慰。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51

Ceramic(2)

  死神仰起面傻傻地边走边笑。他感应着一些史无前例的事情。

  女人走过两出电影的片场,然后步出片场之外,于阳光下走了数分钟,然后又走进一所三层高的大宅中去。她吩咐她的助手返回工作岗位,而自己则步行至三楼的办公室中。

  她推开房门,一直走到靠窗办公桌前,而房门与办公桌的距离足足有五十英尺。她站在办公桌后垂头转身朝向死神的位置。她一边随手翻揭桌上的文件,一边说话:“请替我关上门。”

  死神站在门边,左右张望。附近并没有其他人。

  她依然垂着头,重复刚才的话:“请替我关上门。”顿了顿,才又说:“死神,麻烦你。”

  死神当下一怔。而这个女人,缓缓地把脸容抬起。

  请念记住这一刻,死神首次目睹她的芳容。

  而整个世界,不由自主地,静止了。

  这是一张完全不可思议的脸,脸胚小巧,呈鹅蛋形,略长;皮肤白皙得如经漂染一样;鼻子秀巧高挺,嘴唇薄而棱角分明;最特殊的是一双眼睛,在修长的眼形之下,她的左眼是绿色,而右眼是深棕色。

  死神屏息静气。而她什么表情也没有,恬静地望着他。

  死神深呼吸。在知觉清晰了之后,他就记起她的吩咐。他伸手把门关上。

  然后,她才稍稍放松表情,坐到大班椅上,轻声朝他说:“我们终于面对面了。”

  死神上前,在办公桌之前装作潇洒地坐下来,也说:“我也实在盼待已久。”继而,他也就开门见山。“你那把道具刀,我已请人放回你的道具房内。”

  笑意慢慢由她的脸上绽放,虽然笑得灿烂,她的气质仍是含蓄的。“那很好,麻烦你。”她甚至向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死神莞尔。这个女人的态度如此温文典雅,完全不像她的所作所为。他笑了笑,然后说:“你也该知道,你避不了死亡多少次。”

  女人温和地轻笑,回应他:“与其等待你来追捕我,不如我首先杀了你。”

  死神又一次愕然,实在令人哑口无言。他朝她看去,她却仍然优雅地笑意盎然。

  真令人啧啧称奇。死神忍不住自顾自笑起来。“啊啊!啊啊啊!”

  女人看见他笑,她亦显露较为开怀的笑容。

  当笑容静止后,她就与一尊慈怜的圣母像无异。

  静态的、无垢的、受尊崇的。

  死神笑了一会,就伸手掠了掠头发,这样说:“你知道吗?你所做的事,完全是前无古人。”

  女人慷慨地盛放笑脸,迷人得连眼角也溅出笑意。“我知道死神也会死,只是,还未知道该如何成功地置你于死地。”

  死神凝神望着她。他发现,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右眼深棕色眼珠比较亮,那深棕色闪呀闪,形如琥珀。

  死神耸耸肩。“我建议你最好用心一点想想杀死我的方法。这一次,我是受派到来非把你接走不可。你避不了我多少次。”

  女人就垂下眼作思量状。死神又发现,当她垂眼之时,眼帘上的双眼皮仍然那么深刻,而一双弯月眉,薄薄幼幼的,看来温柔明媚。

  她的行为那样冷酷,偏偏外貌气质又柔情似水。死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实在不明所以。

  当她重新把眼睛抬起之后,便说:“那么,即是说,由今天开始,每天都是我的死期?”

  死神笑着点下头来,称赞她:“聪明。”

  女人露出明了的表情。接着,她站起身,伸出右手,说:“谢谢你的拜访。只可惜我还有要事,无法周到地招呼你。”

  死神也站起来伸出手与她握上。天啊,这个女人的手软若无骨。无比的性感,而且温柔……

  死神不期然地摇了摇头,又暗自叹息。

  女人对死神说:“你可以称呼我为陶瓷。”

  死神非常高兴。“我也打算以这个名字称呼你。”

  当她把手缓缓缩回,死神这才舍得放开她。

  唤作陶瓷的女人告诉他:“很少人叫我这个中文名字,多数人都称我为Aisling或者Mrs. Warren.”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51

Ceramic(3)

  死神由衷地说:“陶瓷是个极漂亮的名字。”

  陶瓷带点含羞地笑,“谢谢。”

  她半垂下脸,而脸胚微红。

  无论由哪个角度看去,这个女人都是可人的。

  死神咬了咬牙,又再摇了摇头。

  死神准备转身离开,而临行前,他嘱咐:“小心交通。”

  陶瓷的笑意依然。“好的,好的。”并语带感谢。

  死神就在陶瓷的目送下离开她的办公室,他在关掉房门前再次向她道别。

  陶瓷礼貌颔首。在房门关上后,她坐下来签署一些文件,接着吩咐她的三名秘书准备稍后开会的事宜。

  日理万机。似乎没把死神的到临放在心上。

  一直工作到晚上八时,陶瓷便被司机接走。

  Bentley房车直驶向另一个山头,山顶上的巨宅便是她和丈夫的居住之所。而就在拐弯的栏杆前,忽然从对头冲来一辆自行车,陶瓷的司机急忙剎掣,但房车的尾部还是与自行车相碰,自行车驾驶者连人带车冲落山坡。

  司机大惊,匆匆走下车外检视自行车驾驶者的伤势,他看了一眼,就回头对陶瓷说:“太太,那个人并没有受伤。”

  陶瓷一直冷静地安坐房车车厢内,她既不愕然,也不惊慌,也只瞄了那半挂栏杆上的自行车一眼,然后便拉上车窗布帘。

  而就在司机准备坐回驾驶位置时,山路上传来一声巨响,一架大卡车奇异地冲向Bentley房车的尾部,司机连忙后退躲避,在不消三秒的时间内,陶瓷和她坐着的房车便被大卡车冲撞出栏杆,房车飞堕山崖的半腰,打了两个筋斗。

  十分钟后,救护员由直升机载着到达现场。然后又花了十五分钟才把陶瓷由反转了的房车中拯救出来。

  她的脸色有点发青,手跟也擦伤了,但其余一切无恙。

  倒是表情有点气冲冲。她叫司机替她致电助手,然后她就在电话中吩咐:“以后每天的行程留十五分钟空白,以防有意外发生,耽误了一天的进度。”

  陶瓷被要求由直升机送到医院检查。她不满意又无奈。对于死神这种死亡安排,她觉得实在无聊之极。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51

The sad fate(1)

  人生,真是一场苦难。

  好苦……好苦……

  那一年陶瓷看见Lucifier,她才五岁。而交易的那一年,她八岁。

  就算判官要审判,都会认为交易合理吧!还有谁的命,可以比这名漂亮的小女孩更坎坷更苦。

  愁火泻落在命运中,生命是一场在烈火中的地狱……

  陶瓷五岁的时候,爱尔兰裔的母亲Eileen

  Gargan被中国裔的丈夫陶雄毁容,这个苦命的女人躺卧在木板床上,气若游丝地向女儿叙述一个爱情故事。陶瓷记得,母亲那张被利刀划破了的脸不住地渗出血水和脓,她的左眼甚至已被陶瓷的父亲斩爆了,那角落紫黑一片,如坏死发霉的烂猪肉一样。母亲已人不似人,但她说着那个爱情故事时,破烂撕裂的脸容上却隐隐透着光华,幽冥的烛光映照着这熏臭的角落。陶瓷的小手被母亲用力地紧握着,母亲絮絮地说着,她愈说愈陶醉,甚至挤出笑容来。她一笑,脸上的裂缝就绽开了,血水和毒脓滚淌而出。而陶瓷的眼泪,随着母亲那迷离怪异的笑脸大颗大颗地淌下,母亲愈是开怀,她却愈感到伤痛。

  小小的心灵痛得抽动翻腾,陶瓷张着口嚎哭。才只有五岁,已知道什么是苦……

  苦,是一场凌迟,缓慢的、连绵的、磨人的,但又永不能叫人麻木的……

  那年该是1900年,十七岁的爱尔兰少女Eileen

  Gargan由祖家乘船到达美国纽约。一道同行的五名家人,全部感染了船上的瘟疫丧生。尸体被船员抛到海中,Eileen抓住船的栏杆高声哭喊,她日以继夜地哭,悲苦得丧失了其他感官,看不见、闻不到,甚至,在最后,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哭声。她凄厉地嘶叫哭喊,但她的耳朵感应不到。她的家人葬身瘟疫中;而她,则沉落在丧失一切的痛苦中。娇小而虚弱的身体哭至昏竭。未到达美国这个新世界前,她已一无所有。

  怀着梦想与家人一道上船,想不到竟然走进死亡的怀抱。

  在朦朦胧胧间,她完全不明所以。

  船泊岸之时,只有半船人活命。Eileen跌跌碰碰地随人群下船,甫一踏上这片土地,她就双脚发软。她已五天没进食,缺粮缺水,景况堪怜。她的衣衫尽是呕吐物,头发稠稠的,又脏又臭。神志不清的她含糊地喃喃说着话,时哭时笑。日以继夜,她摇摇摆摆地游荡在码头附近,肚子饿了,就抓住路过的人讨食。

  盘踞在码头的意大利人和爱尔兰同乡本想占她便宜,但见她脏臭不堪又胡言乱语,反而放过了她。过不了多少天,Eileen就奄奄一息了,她蜷缩在码头的一角,全身发紫又口吐白沫。在码头做苦力的中国人发现了她,围住她看了一会,而陶雄在其他同乡走了之后,找来几块木板围住这个悲怜的女人,又给她喝粥水和替她抹面。陶雄二十三岁,他觉得他想救活这个女人。

  他每天都带食物去看她,心情犹如看顾一只流浪狗那样,总觉得如若她能活下去,就该如死不掉的狗儿那样,会朝他吠几声摆一摆尾,以作报答。陶雄认为这是一件有乐趣的事,他等待着她报答他的一天。

  在风雨不改的这数天里头,陶雄自觉甚为英挺神气。

  过不了多少天,Eileen就能站起来,形态如一头初生的小马。她张开灰绿色的眼睛仰视跟前这个健硕的男人,而居然,是陶雄感到不好意思,他傻笑之后面红。他把她带往华人集中的妓院地牢去,吩咐相熟的人照料她三餐一宿。他每天都来看她,而渐渐,他发觉她愈来愈不像狗儿,清洁后又渐趋康复的她,原来真是一个女人,并且是个漂亮的女人。

  她有迷人的绿眼珠,白里透红的皮肤,尖挺的小鼻和薄薄的唇。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而她的胸脯圆圆大大,发育得很好。

  陶雄摸着自己的头顶,不知怎地,非常不好意思。

  怎样解释这种感觉?他捡了她的命,但最后脸红耳热的却是他。

  那时候,陶雄是个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高大黑实健硕,梳一个清爽的平头装。陶雄的父亲是早年来美筑铁路的中国工人,后来落地生根。虽然陶雄在美国出生,但只懂得皮毛的英语,他在码头当苦力,最爱到赌档搏杀。

  陶雄长得好看,他的眼睛圆大有神,鼻子高而横,嘴巴很阔。Eileen看着他,觉得他像古罗马神话中的战士,于是,她就开口告诉他。陶雄大概是听不明白的,他只顾摸着自己的头顶傻呼呼地笑。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51

The sad fate(2)

  无人介意这个洋妞住在华人妓院的地牢,任谁看着她也觉得很有趣。男人前来光顾的,更加垂涎三尺,这种时候,陶雄就发挥他的英雄本色,勇猛地站在Eileen

  的跟前,粗豪地伸手推开色迷迷的男人。

  陶雄这种举动,Eileen当然满心欢喜。有一回,陶雄甚至与一个无赖打起来,为的是那个男人盯着Eileen太久。陶雄威武地处置完无赖之后,就步回她的跟前,她看着他移近前来的身形,忽然娇羞得垂下小脸。当抬起带着胆怯的绿眼珠时,她就看见陶雄以爱怜和柔情的双眼注视着她。

  她的心狂跳,连忙溜开眼珠,避而不见。

  只是这么一剎那,空间就像返回爱尔兰的山崖上,草绿得像油扫的画;风卷着白云,如仙女的舞衣;海浪激情地拍打崖岸,感情澎湃犹如苦情的诗……

  是不是不该离开那响彻音韵又美如诗的故乡?一个决定的结果是家破人亡阴阳相隔。世上最美的梦想早已在颠簸的巨浪中淹没消散,所有回忆都被蒙上死亡的灰与血染的红……

  Eileen以双手掩脸。陶雄的眼神让她忆起了一生最美好的片段。为什么感触万千都涌上来了?她害怕她的心盛载不了。她的双手,把小脸掩得好紧好紧……

  灰白的旧石、苍茫的山峦、清而高的天、海浪彻夜不停拍打。她跑过一个又一个山头,累了之后就躺在草地上,仰视天上多变的白云。云飘动得很快,时而放射性地四散,时如丝般轻柔。有一回,云的末端被拉得很长很长,如仙女刚晃动过魔术棒一样……

  那里的风再刚烈再凶猛,她的心仍然日夜热暖。故乡的山崖与海浪、老石与绿草,都是爱。

  Eileen的双眼,在她的手心内温热起来。

  陶雄以为她的眼睛痛疼,他伸手挪下她掩脸的手,细细检视她的眼睛。

  就在这四目交投的瞬间,Eileen落下了泪。

  她轻轻说了一句:“以后,你就化作我的爱尔兰好吗?”

  陶雄无理由听得懂。但他感应了些什么,以致满心激动。他紧紧拥她入怀,强而有力地,企图令落泪的女孩子心不再痛。

  而自此,陶雄就把Eileen视为他的拥有物。他觉得怀中这个女人的悲与喜,都与他相连。

  有一晚,他为她带来一块玉,告诉她:“娶你为妻,总得有点表示。”他是一贯地笑得傻气。

  Eileen不明白这块玉代表的严重性,但她知道这是一件贵重的心意。然后,陶雄就开始吻她,她也没有反抗,甚至伸出臂弯围住他的脖子。她也已渴望了很久很久,某些时候,她甚至渴望他至辗转难眠……

  除了他,还会有谁?

  对了,除了他,不再有谁……

  命是他捡回来的,她能爱的,也只有他。

  缠绵在他的怀抱内,她淌下了安乐的热泪……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52

The sad fate(3)

  陶雄目不识丁、好勇斗狠又爱赌;Eileen喜欢缝制衣服、爱念诗与幻想。两个原本不可能的人,在命运与肉体的摆弄下,就走在一起。

  爱情,就是这个男人拥有这个女人。

  爱情,也是这个女人那颗感激的心。

  最后,爱情就把一切都浪漫化起来。他俩的确有过一段好日子。Eileen穿上中国妇女的服装,把棕色的长发盘成发髻,在杂货店中帮忙做些买卖。陶雄继续当苦力,每天出入赌场,然后为着娶了洋女而趾高气扬神气十足。每一天,他俩都能相视而笑,开心快活的,一切尽在不言中。炽热的爱欲和新鲜感冲破了言语与种族,在这个段落里头,他们是幸福的一对。

  在陶瓷一岁之龄,发生了一件事。陶雄豪赌,欠了巨债,走投无路,他决定卖掉女儿。两名大汉凶巴巴胁持神情沮丧的陶雄归家,而当丈夫一手抱起女儿之时,Eileen就猜到是什么一回事。平日柔弱的妇人把小手握成拳头搥打丈夫,哭着抢回女儿,陶雄还手,Eileen就抱着女儿倒跌地上。她以背挡着意图抢夺女儿的男人,捱了些揍。

  卖不成女儿,但债仍要还。最后,陶雄与那些人达成协议,让Eileen当一个月的娼妓。Eileen纵然不情愿,但相较之下这已是最好的办法。看着妻子被别人带走,陶雄颓然瘫痪在椅子内,脸如死灰。

  Eileen被送到妓院,暗无天日地过了一个月,在咬紧牙关的时候,她想到的是母爱及爱情的伟大。受苦算得了什么,但求救得到女儿和丈夫。也或许,陶雄就能从此戒赌。

  爱尔兰的风一向凶悍,声音猛裂得如疯人的连绵咒骂,当风吹动海浪时,浪就如镰刀刮向崖岸。Eileen明白这种凶狠,但她更加明白,当狂风暴雨散尽后,湖面如镜那种美,那时候天地都被洗涤了,山与水便会脱俗起来。来吧,让风狂啸、浪着魔般拍打,环境再恶劣,她仍会感到安全。

  从爱尔兰而来的女孩子一定要对生命抱有希望,雨过之后定必天青……

  而一个月后,Eileen被送回丈夫的身边,她一踏进家门,就看见喝得半醉的丈夫。正当她满怀激情地走上前之际,陶雄就一手摔破酒瓶,继而站起来伸手把她抓过去,不由分说地把她打个半死。他骂她不要脸,全埠的华人都操过她,他骂得声嘶力竭,他说一看见她的脸就感觉羞耻。

  Eileen很愕然,瑟缩一角以手臂挡住脸,悲痛地嚎哭。干吗,与她预料的完全不一样?怎么,他以怨报德,把她的无私奉献当成罪恶般惩罚。

  陶瓷爬在地板上又饿又惊惶,她的哭声正好与苦命的母亲互相和应。

  Eileen又再次跌进悲剧的漩涡中。就算再乐观,也无法否认悲剧是存在的。而且,有些事情只会愈走愈差。

  陶雄接受不了妻子当娼的羞辱,就算那原因是出于他,他也原谅不了。整件事只反映了他的失败、不济事,然后,他把失去男性尊严的痛苦转嫁到她身上去。

  他喝酒喝得很凶,愈看这个女人便愈不顺眼,骂上一句粗话后,就又抓起她来毒打。看到她尖叫看到她痛苦,他就稍感舒畅,既然他自己痛苦,他就要她一起陪他痛。这个女人想装伟大?休想!他不会给她机会。如果他是个下三流的男人,他就要她当上同样不堪的女人。

  打死她打死她……她的爱意她的无私,令他恨得入肉入骨。

  你凭什么伟大?我下贱,便要你比我更贱!

  Eileen无从反抗。陶雄力气大,出手狠,而且,也不知道该如何反抗。她只知道,命是这个男人捡回来。现在,他似乎正要理直气壮地向她讨回。

  她赤裸蜷伏在他的脚畔,凄凄地说出他听不明白的哀求话。他真的听不明白,他瞪大愤怒凶狠的眼睛,使劲地伸脚踢她。踢她的胸脯、踢她的肚腹、踢她的下体。所有他喜欢过的部位,他都不要自己留半点的情。

  她张大口悲凄哭叫,叫声连绵而悲恸。她叫了一整夜,甚至惊动了邻居。邻居劝陶雄别搞出人命,而陶雄就在别人跟前以铁罐猛敲她的头。

  Eileen头破血流,愈叫愈疯。邻居摇着头离开,而陶雄抓了些钱就跑出街。她的头一直淌血,到血块凝结贴住头发之后,仍然没人理会。

  这个被所爱的人遗弃的女人,正准备遗弃自己。

  渐渐,Eileen就变疯,状态坏的时候,形如那流落码头的日子,衣衫褴褛,四处游荡。病情稍为转好时,她就抱着陶瓷对她说故事,说爱尔兰的景色,说小时候家中养的羊,说别人念过的诗。陶雄仍旧三五七天就毒打她一遍,她既然变疯了,他自然就更无恻隐,出手更重。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52

The sad fate(4)

  已经无人再记得这名爱尔兰少女为这小区带来过的清新与惊喜。不消数年,她已由最出众漂亮的女人,变成最丑陋滑稽的一个。

  什么是坎坷,这就是坎坷。

  生命,无理无由地,不让你有好日子过。

  Eileen最爱与陶瓷玩这个游戏:她会用手掩住女儿的左眼,然后说:“你猜这只眼睛是什么颜色?”陶瓷会快乐地回答:“绿色!”继而,Eileen又以手掩住女儿右眼,问:“这只眼又是什么颜色?”陶瓷高声回答:“棕色!”接着,Eileen就会重复以上的行径,通常在连续十多遍之后,她才肯罢休。

  陶瓷并不认为这个游戏太好玩。但当母亲玩完之后搂着她来亲之时,她就觉得已经得到这游戏的全部奖赏。

  况且,母亲在这一刻是那么的快乐,她笑得狂放开怀,抱着女儿翻滚在木板床上,快乐得如返回童年时代。陶瓷喜欢看见母亲笑,纵然母亲的笑声偶尔起伏不定,怪诞骇人。

  笑比凄厉地嚎哭优胜。再没什么比看见母亲的哭泣更叫小小的陶瓷心碎。

  母亲,不要哭不要哭……

  她伸出小小的臂弯抱住脆弱可怜的母亲。

  我爱你我爱你……

  此生此世不会离开你……

  陶瓷一直没忘记她与母亲的片段。她悠长的一生经历无数,然而唯一能令她心头抽痛的是她的母亲,一想起母亲的哭与笑、狂与柔,内心的海浪便翻腾汹涌。

  阅人无数,丈夫也有过三个。但唯一她爱过的人,就是这个把她生下来的女人。

  小小的陶瓷抬起小小的脸望进母亲灰绿色的眼眸内,寻求那道爱意的连系;而每一次,无论母亲处于何种状态,也不曾叫她失望过。她不可能忘记,这种只需要一抬起头便能获得的安全感。

  不是因为我漂亮啊!也不因为我聪敏过人。只因为我是你的女儿,你就爱我至深。

  小小陶瓷扑进母亲的怀内。如果可以的话,但愿一世不用离开。

  就在陶瓷五岁那年,惨剧发生。

  Eileen与陶雄吵架,陶雄怒火中烧,随手抓起灶头的菜刀朝Eileen斩去。Eileen避过了,也原本可以就此夺门而出;然而为了转头把陶瓷抱走,她就捱了陶雄一刀。

  那一刀差不多斩开了她的脸,由左耳斩破到右耳,横切了深深的一刀。Eileen在极痛中双膝跪地,她只叫了一声,然后那张大了的口便没再出声。忽然,她什么也明白了,就因为这横切在脸上的一刀,她的新希望就此幻灭。还叫什么?还需要反抗吗?她原本憧憬着的,已经无可能发生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垂下。当陶雄瞪着怒疯了的眼光向她的脸再斩上第二刀第三刀时,Eileen没哭叫也没逃避,她是认命地由得他要斩要杀,她决定,以后什么也不要了。

  活像一个宗教仪式。受害人在心底说服自己要甘心情愿。

  杀吧杀吧杀吧!横竖,早已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哪有什么希望?所有出现过的好,全只是幻觉一场……

  最后,Eileen倒在地上,全身痉挛抽搐。陶雄在冲动过后才知道闯了祸,于是扔下菜刀,急急跑到屋外逃之夭夭。陶瓷的尖叫嚎哭就是这宗惨剧的唯一配乐。暴力无声,刀锋亦静悄悄,血在寂静中淌下。陶瓷的惊惶,就成为这章节的悲痛内的唯一声音。

  她一直叫了很久很久,才有人走进屋内帮忙。那些人把血肉模糊的Eileen背起,跑了两条街找大夫治理。无人理会陶瓷,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哭喊着,试图跟随成年人的步伐前进。但她走得很慢很慢,还在中途迷失方向,她根本不知道该怎算好。

  世上她最爱的人遭逢厄运,而她完全保护不了。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52

The sad fate(4)

  已经无人再记得这名爱尔兰少女为这小区带来过的清新与惊喜。不消数年,她已由最出众漂亮的女人,变成最丑陋滑稽的一个。

  什么是坎坷,这就是坎坷。

  生命,无理无由地,不让你有好日子过。

  Eileen最爱与陶瓷玩这个游戏:她会用手掩住女儿的左眼,然后说:“你猜这只眼睛是什么颜色?”陶瓷会快乐地回答:“绿色!”继而,Eileen又以手掩住女儿右眼,问:“这只眼又是什么颜色?”陶瓷高声回答:“棕色!”接着,Eileen就会重复以上的行径,通常在连续十多遍之后,她才肯罢休。

  陶瓷并不认为这个游戏太好玩。但当母亲玩完之后搂着她来亲之时,她就觉得已经得到这游戏的全部奖赏。

  况且,母亲在这一刻是那么的快乐,她笑得狂放开怀,抱着女儿翻滚在木板床上,快乐得如返回童年时代。陶瓷喜欢看见母亲笑,纵然母亲的笑声偶尔起伏不定,怪诞骇人。

  笑比凄厉地嚎哭优胜。再没什么比看见母亲的哭泣更叫小小的陶瓷心碎。

  母亲,不要哭不要哭……

  她伸出小小的臂弯抱住脆弱可怜的母亲。

  我爱你我爱你……

  此生此世不会离开你……

  陶瓷一直没忘记她与母亲的片段。她悠长的一生经历无数,然而唯一能令她心头抽痛的是她的母亲,一想起母亲的哭与笑、狂与柔,内心的海浪便翻腾汹涌。

  阅人无数,丈夫也有过三个。但唯一她爱过的人,就是这个把她生下来的女人。

  小小的陶瓷抬起小小的脸望进母亲灰绿色的眼眸内,寻求那道爱意的连系;而每一次,无论母亲处于何种状态,也不曾叫她失望过。她不可能忘记,这种只需要一抬起头便能获得的安全感。

  不是因为我漂亮啊!也不因为我聪敏过人。只因为我是你的女儿,你就爱我至深。

  小小陶瓷扑进母亲的怀内。如果可以的话,但愿一世不用离开。

  就在陶瓷五岁那年,惨剧发生。

  Eileen与陶雄吵架,陶雄怒火中烧,随手抓起灶头的菜刀朝Eileen斩去。Eileen避过了,也原本可以就此夺门而出;然而为了转头把陶瓷抱走,她就捱了陶雄一刀。

  那一刀差不多斩开了她的脸,由左耳斩破到右耳,横切了深深的一刀。Eileen在极痛中双膝跪地,她只叫了一声,然后那张大了的口便没再出声。忽然,她什么也明白了,就因为这横切在脸上的一刀,她的新希望就此幻灭。还叫什么?还需要反抗吗?她原本憧憬着的,已经无可能发生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垂下。当陶雄瞪着怒疯了的眼光向她的脸再斩上第二刀第三刀时,Eileen没哭叫也没逃避,她是认命地由得他要斩要杀,她决定,以后什么也不要了。

  活像一个宗教仪式。受害人在心底说服自己要甘心情愿。

  杀吧杀吧杀吧!横竖,早已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哪有什么希望?所有出现过的好,全只是幻觉一场……

  最后,Eileen倒在地上,全身痉挛抽搐。陶雄在冲动过后才知道闯了祸,于是扔下菜刀,急急跑到屋外逃之夭夭。陶瓷的尖叫嚎哭就是这宗惨剧的唯一配乐。暴力无声,刀锋亦静悄悄,血在寂静中淌下。陶瓷的惊惶,就成为这章节的悲痛内的唯一声音。

  她一直叫了很久很久,才有人走进屋内帮忙。那些人把血肉模糊的Eileen背起,跑了两条街找大夫治理。无人理会陶瓷,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哭喊着,试图跟随成年人的步伐前进。但她走得很慢很慢,还在中途迷失方向,她根本不知道该怎算好。

  世上她最爱的人遭逢厄运,而她完全保护不了。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52

The sad fate(6)

  而在走回妓院的地牢中时,陶瓷就看见了她永世难忘的画面。

  陶瓷推门而进,她首先看到的是躺在木板床上的母亲,她的脖子上有道深深的、流淌着血的伤痕,而她的右手半垂在床边,地上躺着一把染血的刀。

  陶瓷明白这幅画面的意义,Eileen自杀了。

  她连忙跑前去。就在木板床前的一小段距离,她跌了一交,但觉脚畔碰上了点什么,她垂眼一看,发现那张木板床前,居然跪着另一个母亲。

  这个跪在床边的Eileen,有一张万劫不复的痛苦表情,她看不到陶瓷,也感受不到陶瓷刚才那不为意的触碰,她只专心一意地仰起苦不堪言的脸,以表情向着前方的空间哀求些什么。

  “妈妈……”陶瓷望了望木板床上的Eileen,然后又把视线投到那跪在地上的Eileen之上。

  就这样,一道震栗如寒意那样直冲她的血脉,她浑身软弱无力地瘫痪到地上。

  全身唯一的动作,就是那抖震得合不上的嘴巴。弹动不得地,陶瓷瞪着放大了的瞳孔,定定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跪在地上的Eileen并没看见陶瓷,她背着女儿抬头仰视,口中念念有词,说着无声的话语。

  然后,陶瓷看见,跪在地上的Eileen右手握着一把小刀,二话不说就往自己的脖子上割去,顷刻,血花四溅。

  不由自主地,陶瓷尖声大叫:“呀——呀——”

  是她的叫声,致令跪下来的Eileen惊觉,她扭动被割破的脖子,转头朝女儿望去。

  “妈妈!妈妈!”陶瓷吓得又哭又叫。

  Eileen意图对女儿说些什么,但血水在喉咙中涌泻得太急,叫她无法言语,她只能以极苦极苦的神情凝视着女儿,并以流泻不息的血水代替她想说的话。

  陶瓷从不知道,世上会有一双如母亲那样凄苦的眼睛。

  她的心,痛得撕裂成碎片。

  陶瓷掩住脸又掩住嘴,只懂喃喃说着:“妈妈……妈妈……”

  Eileen以含泪的目光望着陶瓷。就在瞬间之后,陶瓷看到,Eileen脖子上的割口神奇地自动愈合,只消三秒,那道割口就完好无缺。

  正当陶瓷要露出笑容之时,Eileen的眼神却转变得更绝望。

  陶瓷望着母亲,剎那间有点大惑不解。

  Eileen的神情就沉淀在绝望的深处。她慢慢地背着女儿转回头去,重新仰视着一个空间。

  陶瓷随Eileen的视线向上望,而渐渐,她也感应到母亲所面对的绝境。纵然无法相信,但她已看得清楚。

  母亲仰视着的,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影,形如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看不见脸看不见身,只能隐约地窥见那双深邃而光亮的眼睛。

  那斗篷人知道陶瓷看得见他,于是就与她对望。当一触及他的目光,陶瓷就浑身震栗、头皮发麻,接着弯身呕吐。

  只与这个斗篷人互望一眼,陶瓷的小小身躯就没停止颤抖过。她看着她的母亲重复着以小刀割喉的举动,血流泻,伤口自动痊愈;继而那把小刀又再次被举起,重新割破母亲幼嫩的脖子。

  小小娃儿目睹自己的母亲历尽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重复的、无间断的、没完没了的、不获赦免的。

  她睁着惊惶的双眼,张着牙关不住打震的口,与母亲一起沉落在这种不可思议的苦难中。

  重复又重复地伴着母亲一起沉沦之后,陶瓷就隐约明白了这是一件怎样的事。母亲自杀,于是要受惩罚,而那惩罚,惨烈浩瀚得连地狱也无法承受,只得遗留她在地狱边缘,重复无尽的生死折磨。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53

The sad fate(7)

  陶瓷虚弱地流着眼泪,目睹着世上最可怖的惨事。她的母亲,在她眼前演活出永不超生。

  为什么……为什么生命会凄苦至此?就连了结痛苦的自由也不被给予。

  母亲,你也只是不想再受人世的苦才选择了结生命,想不到,意图寻求解脱的结果是永远不被解脱。

  陶瓷掩住脸,悲痛得虚脱。

  Eileen转过头来望向陶瓷,她把小刀重新架在脖子上,眼神黝暗绝望,空洞苍茫,如死亡的幽谷。

  当Eileen的小刀割到喉咙中,陶瓷就在第一滴血花溅出来之时昏厥过去……

  在昏迷的无重感之内,陶瓷看到母亲自杀那一刻的心事。她看见,母亲踏着轻盈愉悦的步伐,步向那座雪白漂亮的修道院中,路的两旁繁花盛放,母亲满怀希望地走呀走,最终,居然发现了,那座修道院原来真的不是修道院,而是她一直梦想着的堡垒……

  母亲甚至能看到天堂之光,和煦曼妙地由天上光照下来……

  母亲有那安然而放松的脸……

  而陶瓷,在昏迷前的最沉重点中落下泪来。

  在泪眼中她看见,母亲的脸由愉悦转变为愕然,然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绝望。

  为什么,母亲得到过的幻象,一闪即逝……

  为什么,死亡要把这善良的女人由光明打进万劫不复的痛苦中……

  不明白,不明白……

  母亲只不过是想死……

  为什么要生为人?居然连死亡的自由也没有……

  没有快乐、没有幸福,甚至,死也没法安乐。

  不明白……不明白……

  善良的母亲只不过是想一死了之……只不过……

  陶瓷含着眼泪跌堕进休克里。

鎿銠公換餹 发表于 2008-8-1 13:53

The sad fate(8)

  Eileen死了之后,陶瓷就被父亲送到妓院。

  就在半年之后,陶瓷重遇那个斗篷人。那是一个下雨的晚上,推着垃圾车往后巷,然后她看见那名小区内的著名坏蛋奄奄一息躺在烂地上。他做尽天下间的坏事,打家劫舍、逼良为娼、忘恩负义、残暴不仁……陶瓷站在他身畔注视他那双不断向上翻白的眼睛,她知道他已命不久矣。

  因为讨厌他,于是她趁机用力踢他的头和脸。

  而在踢得兴奋的时候,陶瓷发现她身后站着些什么。她放下提起的腿,缓缓地把眼珠向后溜。

  那双鸳鸯色的眼珠溜动得很慢。就在绿色眼珠的视线接触到身后物的一剎,她就全身鸡皮疙瘩,她打了个寒颤,惊栗得说不出话来。

  她已看得见她身后站着谁,是那个斗篷人。她惶恐得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斗篷人移向前,站到陶瓷的对面。斗篷人没打算理会她,只在意执行要做的事。然后陶瓷便看到,魂魄由躺在地上的男人的躯体中浮出,那魂魄呈绿色,神情仓惶而悲苦。

  斗篷人的明亮眼睛与魂魄对望,当中并无言语,然而魂魄已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陶瓷看见那魂魄的色调散乱浮动起来,它甚至虚弱得无法站立,失神地跪在斗篷人的脚边。

  陶瓷从来不知道,灵魂可以比肉身更无助。这个等待着被瓦解的魂魄,弥漫着不安而绝望的电波。

  灵魂的苦与怨、罪与孽,感染着旁观的人类。陶瓷小小的身躯震栗不停。

  魂魄发出苦怜的哀鸣。“呜——呜——”

  怨灵的声音,都不外是这样。

  陶瓷意会得到斗篷人正准备把魂魄带走。只见斗篷人张开黑斗篷,以一个拥抱的姿势遮掩魂魄,继而不出数秒,斗篷人与魂魄一同消失于后巷中。

  站得直直的陶瓷又再打了一个寒震,然后,她全身乏力地倒下来,毫无选择地躺在那具十恶不赦的尸体的旁边。

  当被送回妓院之后,陶瓷就病了一个星期。

  在迷迷蒙蒙的病发期间,她都在想着坏人的魂魄的下落……以及母亲的魂魄的惨况。

  是不是每个死去的人也会遇上斗篷人?抑或,只是某一种人才会遇上他。

  愈想,心就愈慌,于是身体的热度就烧得更旺。

  死后的世界,原来比活着更可怕。好可怕……

  就在同一年的冬季,美国被一股病疫突袭,死伤无数。

  陶瓷也被受感染,她没退烧,缺水、虚脱。妓院内一半的人也染病,每一天也有人过身。陶瓷病在床上,半闭着眼看着成年人把尸体抬走,她已有足够心理准备,自己随时是下一个。

  房间内的木板床上躺了八个人,都因为病重所以被堆到一起。陶瓷感应到房间内的人逐渐去世,她的耳边回荡着一声又一声魂魄的叹息。她的眼皮沉重地垂下来,已经睁不开来了,她平静地等候死亡降临。

  沉静地……沉静地……沉静地……忽尔,心瓣猛地抽动。

  “噗通!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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